丑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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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大师奖组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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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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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未来为解决垃圾围城问题,人类发明了可以吞噬垃圾的动物“洁奴”。在一段时间内,这种生物得到了广泛应用,但可控微型黑洞的发明,使包括垃圾在内的任何物质都能转换成能量,洁奴对人类不再有用,遭遇到种族灭亡的困境。这个故事讲了在种族行将灭亡之际,一只洁奴“丑丑”争取生存权和种族严的历程,能带给读者关于动物智能、人造物种的生存权方面的思考。



正文:

丑丑内容简介:未来为解决垃圾围城问题,人类发明了可以吞噬垃圾的动物“洁奴”。在一段时间内,这种生物得到了广泛应用,但可控微型黑洞的发明,使包括垃圾在内的任何物质都能转换成能量,洁奴对人类不再有用,遭遇到种族灭亡的困境。这个故事讲了在种族行将灭亡之际,一只洁奴“丑丑”争取生存权和种族严的历程,能带给读者关于动物智能、人造物种的生存权方面的思考。一人到中年,记忆力就开始滑坡。上个月大学放暑假,在北方B城当大学教师的儿子回来,跟我说,“妈,咱们去看看丑丑吧。”我才想起来,好多年没有去给丑丑扫墓了。我们去往市郊某处。十几年前,这里曾经堆积着成堆的垃圾,现在已经变成一片荒地。我和儿子趟过野草,不知名的虫子被惊起,惊惶逃走。我们在草丛中探寻许久,才发现丑丑的墓碑。墓碑上有儿子起草的墓志铭:作为工具而出生作为仆役而生活却为严而死去看着丑丑的墓碑,儿子的眼角濡湿了,我也沉浸在往事中。十几年前,我在“爱洁”商店做店员。商店离市中心不远,门店不大却有着一个大大的库房,库房里面是成箱的洁奴幼崽。店门的玻璃窗上写着“批发洁奴质优量大”,下面有一行小字,“特许直营不做零售”。洁奴对于任何一个城市都是必不可少的。那时候,大小城市都被连绵不断的垃圾山包围,垃圾处理的方法无非就是焚烧和掩埋,前者污染空气,后者占用良田。于是iGen公司的基因魔法师们创造了洁奴,一种神奇生物。洁奴的形态类似章鱼,成体高度约一米,其身体是由一个圆形的囊状物和十三只腕足构成,每只腕足上长有若干触须和吸盘,触须比人的手更灵活,其上生有多个灵敏的化学感受器,用于寻找垃圾,吸盘则用于搬动重物。四只粗壮的腕足用于行走,其余九只更细长的腕足则兼具抓握和排泄的功能。嘴在囊状物的中央,牙齿经过特别的设计,不仅咀嚼力强大,和舌头配合,还具有拆解功能。舌头、腕足和牙齿,是长在洁奴身上的三件套,三者配合,即使是结构复杂的电子垃圾,也能高效处理。洁奴有四只眼睛,能够同时向几个不同的方向观看。洁奴的食谱涵盖绝大部分垃圾,它有四个胃,每个胃中有不同种类的共生细菌和纳米机器人,用于处理不同的食物。对于厨余之类的有机物,它们吃下去之后会变成一种煤球一样的黑色圆球,通过专门的排泄孔排泄出来,可以用作燃料。对于塑料,洁奴的胃能将它们研磨成颗粒,压缩成小球,可以很方便地进一步加工。洁奴不能消化金属,但它们能够进行拆解、分拣,便于机器人处理。随着人力成本的逐渐增长,洁奴和机器人的组合,替代了传统的垃圾场,能够极大降低投资成本。iGen公司只做产品研发,依靠基因序列的知识产权发了大财,所有生产洁奴的厂家,都要给iGen支付高昂的版权费。那时候,洁奴的发明已经十几年了,仍旧凭借其低成本和高效率的优势畅销不衰。我刚刚到这家店工作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三个店员,三个人都忙得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样,连我这样懒散的人也颇忙碌了一阵子呢。顾客们开着卡车过来,将一箱箱的洁奴幼崽运走。那时我们都以为,这种红红火火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但谁又能预测呢?技术创新的浪潮竟然让这个产业在几年内就衰败了。最初的征兆是制造微型黑洞的实验成功。根据霍金辐射的原理,越小的黑洞质量蒸发越快,而蒸发的质量会以高能射线形式逸散,收集这些射线,就可以转换成电力,这就使得垃圾不需要处理就能转换成能源,从而极大地冲击洁奴的市场。制造微型黑洞需要将巨量物质压缩到极高的密度,由于其危险性,这种实验只能在远离地球的空间站里进行。实验成功的消息公布的五分钟内,纳斯达克洁奴概念股平均下跌了20%。但那时候我们都想,从实验成功到商用,从微型黑洞到可控微型黑洞,路还长着呢。谁会有勇气在地球上制造一个微型黑洞呢?它会直直地坠落到地心,将地球搞得千疮百孔。没想到仅仅几年后,可控微型黑洞就研发成功,地球上也开始建立起黑洞电站,眨眼之间,能源产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几乎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来发电了。店里的生意随之萧条下来,工资也一降再降。最后,其他店员都辞职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老板对我的态度也就越来越好,几乎是用朋友的口吻说话了。因为我丈夫在一家跨国企业做副总裁收入不菲,我对薪酬没那么在意,也乐得清闲。老板除了这家店之外,还开着一家涂料店,他只是偶尔过来查看一次,大多数时间里,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某个下雨的日子,我正昏昏欲睡,老板开门进来,说是下游订货商说他们资金链断了,原来定下的货不要了。我说:“可是他们已经付过三成定金了。”老板的脸色有些难看。“定金他们不要了,你没看新闻吗?市政府已经决定,三年内推动垃圾处理行业的彻底变革,库房里的洁奴要全部处理掉,留着也没人要,白白浪费饲料。”我跟着老板走进库房,那里面是一摞摞透明的塑料盒子,盒子里装着几百只洁奴幼崽。这些幼崽体刚长到二十厘米高,这个阶段,它们还不能吃垃圾,只能吃饲料。我一想到要全部处死它们,就头皮发麻。我问老板:“下游退货,要不咱们也退货?”老板说话没好气。“怎么退?现在它们自己变成了垃圾!都处理掉!妈的,这下子赔死了。”我说:“或许有人愿意养呢。”老板看着我,好像在打量一个疯子。“谁愿意养这些丑东西?不是给自己心里添堵嘛!”不错,成熟之后的洁奴黑黑的,丑丑的,设计它们的时候一个重要考虑就是让人对它们产生厌恶感。随着洁奴的年龄增长,其体内的有害物质会越积越多,对其身体造成很大的损害。一般来说,洁奴出生三个月后,就可以投入使用,再过五年之后,其工作效率会渐渐下降,这时候人们会将它“处置”掉(就是屠宰的意思),换上一只新的。如果这种生物长得太可爱,未免会让人类产生不必要的情感负担。但任何动物的幼崽总比成体好看。此时的洁奴幼崽,通体洁白,因为身体小,四只大眼睛就更加惹人注目,有一种独特的萌感。这些幼崽刚出生一个月,已经过驯化,都老老实实地呆在盒子里。驯化是洁奴养殖过程中很重要的一环。动物的驯化既有着悠久的历史,又是一门艺术,但在洁奴身上就简单多了。其中的奥妙是饲料中添加的纳米机器人。其中有一种机器人能够通过消化系统进入循环系统,并通过血液与神经系统直接的隔膜(类似血脑屏障),在正在发育中的神经系统中聚集,并结合成一只半有机、半金属的“核”,因为其对于洁奴的作用和机器中的控制系统很相近,人们一般称之为控制芯片。神经细胞围绕着控制芯片生长,这颗芯片就成为洁奴神经系统的核心。洁奴的性情和行为,都被这颗芯片控制着。刚出生的洁奴非常活泼好动,但植入芯片之后就老实多了。老板从背包里拿出来两瓶喷雾,放到水泥地上,说:“这东西是专杀洁奴的,对人体无害。每个盒子喷一点就行了。你今天就将这些东西都处理完,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工资我给你开到月末。”老板走后,我面对着几百个洁奴,仿佛置身于奥斯维辛现场。我深呼吸几次,开始动手。我打开盒子,洁奴幼崽以为我要投喂食物,挥舞腕足欢迎我。我将药剂向盒子中的洁奴喷去,它抽搐一两分钟就不动了。我戴上手套,将尸体扔进黑色垃圾袋里,将盒子放回原处,然后周而复始。不一会儿,黑色垃圾袋就被装满了,我又拿出来一个新的。工作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我打开一个盒子,对着那里面的洁奴按下喷嘴,发现喷雾没了。我转身拿另一瓶喷雾,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个洁奴从盒子中爬出来了,它用尚未发育完全的腕足支撑着站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我一时愣在那里,再也下不去手了。我将它放回盒子里,将盒子放到一边,接着去处置其他洁奴。一直到下班的时候,才全部处理干净。我将店里收拾了一下,将店门锁上离开了。外面雨很大,我撑着伞,抱着塑料盒子向地铁走去。那只洁奴幼崽透过透明的塑料盒子,好奇地盯着外面的世界。没有什么好看的,路边到处都是一堆堆的垃圾,洁奴在上面工作着。依靠丈夫的收入,我们在市郊有一座两层的别墅,房子不大,但环境清静,庭院里有一块小小的空地,一半种上玫瑰,一半是草坪,亲手修建草坪是我闲暇时候的乐趣。这里是所谓“高尚社区”,也只有在这里,才不会闻到垃圾的腐臭味。那段日子,丈夫出差在外,家里只有我和儿子两人,儿子刚上大一,在B城一所大学学生态学,目前在放暑假。我到家的时候,儿子正在喂金子。金子是一条龙。传说中的龙是兔眼、鹿角、牛嘴、驼头、蜃腹、虎掌、鹰爪、鱼鳞、蛇身九种动物合一,而现实中的龙则融合了更多物种的基因。工程师们将基因片段分门别类,精心编排,制造出这种传说中的宝物,供游乐场和家庭蓄养。作为一种观赏动物,龙并不聪明,但它是一种很昂贵的珍奇异物。那时候金子还不到一岁,身长不足一米,但一身耀眼的金黄鳞片给人一种富贵又威风凛凛的感觉。龙是有翅膀的,但并不是天生会飞,飞翔需要经过训练。我和丈夫都很忙,疏于训练,于是儿子暑假里一有空就带着金子去野外练习飞翔。那天下午,金子刚刚结束训练回到家里,儿子正在喂它。儿子将小鱼小虾放在手掌里,金子盘在客厅中央的气柱上,用长长的舌头从他手掌里舔食。我一进家门,儿子就好奇地盯着我手里是塑料盒看,问:“妈,这是啥?”“洁奴。带回来给你玩的。”儿子接过塑料盒,仔细端详,“怎么这么小?和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呢。”“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都是成年的。”“你好,小Baby。”儿子将塑料盒放到地上,将盒盖掀了起来,一只手伸进去逗弄洁奴。洁奴用腕足缠绕着儿子的手指。儿子将盒子拿到金子面前,说:“金子,看看你的新伙伴。”金子伸出舌头,要将洁奴舔走,大概是将它当成饵食了,洁奴躲在箱子的一角。儿子将盒子抱到一边,说:“这不是给你吃的。”儿子将洁奴从箱子里拿出来,它好奇地环顾这个世界,它伸出腕足来,试探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不到五分钟,它的胆子大起来,开始探索整个客厅,它用腕足触碰、缠绕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物体。我心想,真奇怪,驯化过的洁奴幼崽都喜欢呆在原地,没有像它这样活泼好动的。当它企图爬上沙发时,我企图阻止它,儿子说:“让它爬,脏了我来洗。”金子瞪大眼睛看着它,这是它第一次看到洁奴。儿子给洁奴取名叫“丑丑”,用他的话说,这种生物“丑萌丑萌的”。我们给它在客厅里放了一只透明的塑料盒子作为它的巢。一开始,丑丑和金子的相处大体上是融洽的。有几次下班回来,我都看到金子和丑丑在电视机前看宠物频道。那个频道都是给猫狗设计的节目,但金子和丑丑都看得很投入。每次儿子带金子出去练习飞翔,也一定会带上丑丑。说起金子,儿子和丈夫还曾经起过严重的冲突。金子是丈夫的生意伙伴送的礼物,它是装在一个镀金的笼子里送到我家的,附带一份装帧精美的说明书。金子让丈夫很自豪,他想将笼子放在客厅里,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特别有面子,但儿子坚决反对将金子囚禁起来,他将金子放出笼子,又教它飞翔,因为说明书里写道,飞翔对龙的健康是很有利的。在我们家里,父子俩经常会发生冲突,最大的冲突发生在儿子上大学之前。儿子进了全国顶尖的大学,但却没有选择最热门的专业。丈夫坚持要让儿子学习金融学,他已经替儿子计划好了未来的路:在顶尖大学拿到金融学硕士学位,凭借着父亲的人脉资源,在国际顶尖投资银行找到第一份工作,然后按部就班向上流社会攀登。但或许是垃圾围城的景象让儿子触动太深,他毅然选择了生态学作为志业。为了这事,父子俩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形同路人。说来也怪,依靠着好爸爸,我和儿子才过上优裕的生活,丈夫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在我面前说一不二,但儿子和丈夫的对峙中,儿子却总是胜利者。这固然有父爱深沉的原因,但或许更重要的是,儿子从未体会到生活的艰辛,他身上有的是理想主义的气息,以及为了理想而奋斗甚至牺牲的气魄,而青年人的这种气质,常常使老一辈人潜意识里自惭形秽,不得不退避三舍,毕竟,谁没有充满理想的时候呢。而我在父子俩的冲突中经常充当调解人的角色,当然更偏向丈夫一些。我知道儿子是比我和丈夫更高尚的人,但只有高尚的人才追求高尚,像我等普通人,追求的不是德性而是舒适的生活啊。我经常劝丈夫,年轻人有些理想主义是好事,有些事情不是教导出来的,等儿子走出象牙塔在社会上碰壁几次,总有一天他会幡然醒悟,离开他所选择的这条险峻的窄路,走上我们为他设计的宽阔又舒适的向上攀升之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就已经又聪明又圆滑,将成年人掂量利害、步步为营的把戏玩得纯熟,也是很无聊的啊。或许丈夫听进了我的话,这个假期,他没有再劝儿子转专业。不久之后,儿子结束假期,去B城去上大学了。我在一家公益组织中找到了新的工作,丈夫是空中飞人,一年到头出差,只有丑丑和金子待在家里。丑丑的个子长得飞快,到我家六个月后,它的身长长到了约七十厘米,洁白的身体上开始出现黑色斑点,斑点的颜色和体积都在慢慢变大,这是它走向成年的标识。一次,我带着丑丑和金子在小区里闲逛,丑丑突然向垃圾箱“走”过去,倒腾起里面的垃圾来。我试图阻止它,没想到丑丑却有那么大的劲儿,拉都拉不住。金子发出嘶嘶的响声,以我对它的了解,这是表示不悦。这时我才发现,丑丑吃饲料不那么香甜了,该让它吃垃圾了。奇妙的是,吃掉了那么多垃圾,丑丑身上竟然没有任何令人不悦的气味。查阅资料得知,洁奴有净化空气的能力,而且它会分泌抗生素,杀死环境中的病菌。尽管这样,我们每次带丑丑出门回来,都要给它大清洗一次。丑丑很喜欢清洗身体的过程。垃圾场里的洁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大清洗一次,主要是因为它们在拆解电子元器件的过程中,身上容易积累有害的金属物质,清洗能帮助它们延长服役时间。丑丑开始吃垃圾以后,我们觉得让它继续住在客厅已经不太合适了,于是将它的“家”(那个大盒子)安排到了杂物间。那是狭小逼仄的房间,一半堆积着各种陈旧无用但弃之可惜的杂物,另一半当作丑丑的居所。?二寒假,儿子回来了。看到丑丑长高了,也变得更丑了,他并没有感到厌恶,而是惊奇。一天晚上,他一脸兴奋地跑来告诉我,当给丑丑清洗身体的时候,它发出“黑”的声音。我不明其意,困惑地看着儿子。儿子说:“它想说水,只是发音不准。妈,丑丑有可能学会说话!”“哦,鹦鹉学舌。”儿子有些不满,说:“不一样。鹦鹉那是条件反射,不是语言。但是洁奴本来就用语言互相沟通,而且有简单的思维能力,学会人类语言是完全可能的。”洁奴确实有语言能力,这源自实际工作的需要,因为垃圾处理是一种复杂的工作,一个大垃圾场的清理,需要几十个洁奴密切配合。但洁奴的语言能力是写入到控制芯片里的,没有后天学习的过程,以前也从来没有人训练洁奴学习人类语言。我想了想,说:“洁奴的语言是很简陋的,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它们相互配合,完成任务,复杂程度和人类语言没法比,也没有洁奴学会人类语言的记载。”“没有这样的记载是因为没人愿意教它们。我查过资料,洁奴的智力水平相当高,我觉得学会简单的人类语言没问题。”“你想教它人类的语言?”“对啊,你不觉得这很好玩吗?”儿子将家里的所有东西,梳子、钢笔、水杯、箱子??一样样陈列在丑丑面前,反复重复这些东西的名字。在辨别物体的名字方面,丑丑进步飞快。几天的练习之后,儿子将梳子和钢笔、硬币混杂在一起,嘴里说着“梳子”,丑丑能很快地将梳子拿出来。在念出物体的名字方面,丑丑很快也有了进步,经过较短的训练之后,其发音和儿子相差无几。儿子告诉我,相对于人类,洁奴的舌头和咽喉的构造更加复杂和灵活,因此能够发出的音素比人类更多。但丑丑不能理解抽象名词,形容词和动词也是难以逾越的门槛,让它将这些词语连成句子,更是难上加难,似乎这就是它语言能力的极限了。儿子告诉我,从洁奴神经系统的复杂程度来看,洁奴的智力完全能够胜任学习人类语言的需要。但植入洁奴身体的控制芯片有一个作用,就是禁止其智力水平过度发育,因为过高的智力不仅无助于洁奴的工作,还会增加管理难度。儿子对我科普了半天,最后总结道:“其实解决问题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将植入丑丑体内的控制芯片一些功能关掉,解除对它智力的封禁,它就能说话了。”“关掉芯片的一些功能?这很难吧。”“我们学院有个很牛的张教授,是研究这方面的,只要他肯帮忙,就没问题。这件事技术上难度不大,只是需要对控制芯片进行逆向工程,涉及到知识产权方面的问题。那老先生好奇心特强,就喜欢做点离经叛道的事情。我上过他的通选课,他对我印象特好,我撺掇一下,应该能说服他,就算是一个实验吧。”“该不会惹出什么事儿吧?”我有点担心。“我们又不是为了商业目的,没啥风险,我们也不会将实验结果公开的。”“你这样大费周章,就为了能让它说话?”我有点困惑。“妈,你想想,从来没有一个动物能够直接和人类对话。让不同物种能直接对话,这多激动人心啊!”于是寒假结束后,儿子将丑丑带去了B城。这时我才发现,金子比平常欢腾多了。可能儿子的注意力都放在丑丑身上,我们有点冷落它了。一个学期过去了,儿子和丑丑一起回来了。儿子按响门铃,我和丈夫都迎上去开门,儿子满脸喜色,说:“爸,妈!”丑丑站在他身后,也用类似的声调说:“爸,妈!”丑丑的身体变成了纯黑色,已经完全像一只成熟的洁奴了。儿子拍拍丑丑的头,对我们说:“别介意,它刚刚学会说话,人说什么它就说什么,它还不懂得有些词的真实含义。”丈夫语气严肃地说:“应该叫主人。”从此之后,教丑丑说话就成了儿子的乐趣。丑丑似乎并不明白主人一词的含义,它仍旧叫我“妈”,我也没有费神去纠正。每次我们教丑丑说话,金子都在一边看着。每当丑丑取得进步的时候,比如学会了一个新的东西的名字,或者一个新的句子,金子会急促而焦躁地摆动尾巴,在屋子里飞来飞去,这种时候,儿子会招手让金子飞过来,抚摸它的头,让它平静下来。而我感觉到这个屋子已经太小了,不太适合一条龙了。金子已经完全长大了,身长达到一米半,这个长度已是基因工程师们为它设定的极限了。让我惊讶的是,算来丑丑的年龄不过一岁多,但是其语言能力远远超过与之同龄的人类儿童,而且表现出很高的智力。我猜想,如果对动物也做所谓图灵测试的话,丑丑是一定能够过关的。儿子告诉我,洁奴作为一种工业产品,从出生到投入使用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因此洁奴出生三个月后,其神经系统的发育就完成大半,出生半年后的神经细胞数量就与成年人类相当。所以相对于人类,所有洁奴都是早熟的。他还告诉我一个令人惊奇的发现,对植入丑丑体内的控制芯片禁用部分功能之后,丑丑的神经系统出现了二次发育的现象,神经细胞的数量有了明显增长。这时的丑丑似乎并不像以前那样可爱了。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丑丑变丑了,年幼时的“萌感”已经消失。丑丑死去多年之后的某一天,我回忆起往事,突然明白,丑丑不再可爱不是因为它变丑了,而是因为它变聪明了。对于宠物,娇弱的总比强壮的更惹人喜爱,蠢笨的总是比聪明的更有萌感,这大概是因为人本能上总会对异类感到警惕吧。?三暑假结束后,儿子离家返校,临走的时候交代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两只宠物。此时,丑丑已经能够熟练地说话。当我们夫妻俩都不在家的时候,我们让丑丑打扫家务,清洁房间,为了这个,我们将家务机器人(一个圆筒状的笨家伙)的控制权限给到了丑丑。丑丑很开心,毕竟这个是它的老本行。丑丑到底是宠物还是仆役,我们也搞不清了。现在回忆起来,正是从这个时候起,金子开始欺负丑丑。金子完全不能说话,由于龙只是观赏动物,不像洁奴那样需要承担复杂的工作,基因工程师们没有给龙设计很高的智力。看着丑丑神气活现地命令着机器人,金子感到嫉妒也是难免的。它有时候会突然发难,用尾巴抽打丑丑。每当丑丑进食的时候(丑丑总是在杂物间吃东西),金子不知为何总能先知先觉,它会飞到丑丑的面前,发出不悦的嘶吼声,甚至用爪子将丑丑的食盆弄翻,这时两只动物就会大打一架,金子的个头大,又能飞,总的来说,是金子占上风。某天,我下班回来,看到金子和丑丑正扭打在一起。家里如同被洗劫了一般,花盆碎裂,泥土洒得到处都是,几只椅子翻倒在地上。金子用爪子将丑丑的身体划出一道道伤痕,黑色的血流了出来。地上满是金子身上的鳞片。我大声呵斥,它们不听我的话。我气得抓起身边的一把雨伞,就使劲儿打两只宠物,它们终于分开了。我问丑丑:“你俩为什么打架?”丑丑说:“金子坏!它打我!”我转头看向金子,金子愤怒地用尾巴拍打地板,我猜这种情形下它愈加感受到不会说话是多么严重的缺陷。我调来监控录像。丑丑在看一本看图说话的童书,那是儿子给它买来的,金子突然夺过这本图画书,将书撕了。两只宠物扭打在一起。金子用它锋利的爪子和牙齿,向丑丑发动进攻,丑丑则用腕足应对,将金子身上的鳞片一片片扯下来。两只宠物都用尽了全力,但丑丑身上的伤口明显更多些。我问丑丑打架的原因,丑丑不答。当晚,丈夫回家的时候,我还在打扫战场。他听了我的讲述大为恼火,说:“买个笼子,丑丑关两天,金子嘛,它的身体太大了,关不进笼子,我来教训。”“各打五十大板合适吗?毕竟是金子先动手的。”我说。“责任在谁不重要,关键是让它们知道,人和动物之间是有界限的。”我网上下单买了笼子,十几分钟后,快递无人机轰鸣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来了。我走进杂物间,让家务机器人抬着笼子走在我的后面,丑丑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管我叫“妈妈”,不肯进入笼子,我转身去拿雨伞,用雨伞打它,丑丑站在地上不动。我烦躁起来,手上加了力气,丑丑终于进了笼子。这时,我也听到客厅里传来的龙的嘶吼声。我向客厅走去,看到丈夫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皮鞋,龙躺在地板上,身体畏缩着盘成一团。丈夫说:“以后它再也不敢打架了。”我蹲下去抚摸金子,感觉到它仍在因恐惧而颤抖,说:“要是儿子在的话,会跟咱俩没完的。”丈夫说:“儿子不会知道的。皮鞋还是不太方便,下次买只鞭子来。”我将丑丑关了两天。第三天,我将笼子打开,对丑丑说:“出来吧,以后不准打架了。”丑丑却不肯出来,我想可能它还害怕金子,就不再坚持。又想到毕竟是金子先挑衅,心里还是有点愧疚,于是问它:“你想要什么礼物吗?”丑丑毫不犹豫地说:“书。”“你喜欢看书?”“喜欢。张教授教过我看书。看书很好玩,但他不让我多看,说一只动物变得太聪明没什么好处。”我笑了,“那你想看什么书?”“关于洁奴的书,还有儿童教育的书。”“儿童教育?你看这种书干什么?”丑丑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追问。我叫来家务机器人,让它去买书。丑丑说:“谢谢女主人。”我笑了,这是丑丑第一次管我叫主人,看来这次严厉的教育是有成效的。家务机器人给它买了一大堆类似《洁奴养殖手册》之类的,丑丑勤奋地阅读,并且学习写字,它尤其关注洁奴自身的知识,包括洁奴的生理、语言、饲养方法等等。它也学习了很多人类怎样教育幼儿的知识。奇怪的是,丑丑开始对笼子外面的世界感到恐惧,尽管我将笼子的门打开了,它却不再愿意迈出笼子一步。丑丑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有时候我们逗它说话,它也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管丈夫和我叫男主人、女主人,从未叫错。而金子也和我们疏远多了,每次丈夫回到家,它都会害怕地躲在角落里。不久之后,我换了个新工作,丈夫则又开始长期出差,我们夫妻两个都忙碌起来,对家里的宠物变得不那么上心。我教会了家务机器人如何给金子喂食,至于丑丑,它可以照顾自己。我每天下班后看看两只宠物的情况,除此之外就不再管它们了。又过了一个月,儿子的假期到了。校园生活精彩而繁忙,儿子只是偶尔问问两只宠物的情况,我和丈夫也都是语焉不详。他回到家里的那个晚上,就发现金子变得畏畏缩缩的,又问起丑丑为何被关在笼子里,我们只能为没有照顾好两只宠物而道歉。儿子去杂物间仔细观察了丑丑好长一段时间,转身回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金子缓慢扇动翅膀浮在空中,将头靠在儿子身上。儿子一只手抚摸着它的背,另一只手将食物送到金子的嘴里。金子的情绪好多了,我看到它眼里的光,那是好久没有出现过的,振奋的光。儿子说:“这次打架太危险了,丑丑没有流产是万幸。”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流产?”“你看它身体上有个隆起,那是育儿袋”,儿子加重语气说,“我们很幸运,丑丑没有被绝育,这太罕见了。”?四据我所知,第一只能够投入商用的洁奴品种诞生在iGen公司的“自动孵化仪”里,孵化仪是一个巨大的球体,通过几十根缆线连接到各种检测设备、计算机上。这只洁奴通过单性生殖繁衍出一大堆基因序列完全相同的后代。通过单性生殖,防止了基因突变,保证了产品的稳定性。iGen提供给洁奴生产企业的,都是这种能够不停自我复制的种子。但生产企业卖给下游批发商的产品,则都做过绝育,这其中的商业逻辑显而易见。洁奴的绝育非常方便,在幼崽的饲料里加入某种化学物质,就能关闭其身体里事先设定好的某个开关,于是其生殖功能就会被关闭。在爱洁商店,我经手的洁奴成千上万,具有生殖能力的,只有丑丑一个。我回忆起丑丑第一次到我家的情景。它那种急迫地探索周边环境的行为,和正常的洁奴幼崽完全不同。为便于管理,驯化后的洁奴幼崽一般不喜活动。丑丑能够繁殖的事实,再次证明了我的猜想:作为一个工业品,丑丑大大偏离了标准,可能是它身上发生过基因突变,也可能是质控没做好。洁奴的生育原理上和酵母菌的芽殖差不多,繁殖期的洁奴身上会有一个小小的隆起,这就是育儿袋。我从未见过繁殖过程中的洁奴,如果不是儿子提醒,我还没有留意到。我问儿子:“丑丑为啥不说呢?”儿子耸耸肩。“或许它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说:“也有可能是它不想告诉我。那次打了它之后,它对我们的态度恭敬多了,也隔膜多了。”我心想怪不得丑丑要看儿童教育的书,如果知道它在孕育后代,我肯定不会那样做。儿子说:“不管怎么样,金子绝对不能和丑丑的下一代和平共处,我们需要想想办法了。”我问:“什么办法?”儿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说:“先睡吧,明天再说。”他向自己的卧室走去。金子也跟着他飞进了房间,儿子将门轻轻关上。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儿子说:“两只宠物必须要送走一个,不然,金子会将丑丑的后代吃掉的。”我沉思良久,说:“不能将丑丑送走,因为洁奴对人类已经没有用处了,现在外面很多地方在捕杀它们呢。不然就送走金子吧。”儿子扭头看向金子。金子正盘在沙发上,用一双大眼睛看着儿子,它不知道我和儿子在讨论它的命运。送走金子,对儿子来说将是个艰难的决定,于是我安慰他:“金子越长越大,家里对它来说太小了,或许它有更广阔的空间,会生活得更快乐。”儿子点头同意。我们曾经想过将金子在野外放生,但终究放心不下,大自然中没有龙的生态位。最终我们决定为它找一个动物园。龙是珍贵而讨人喜欢的生物,能够为动物园带来门票,本市和临市有好几家动物园想要金子,整个假期,我带着儿子挑挑拣拣,总想给它找一家最好的,儿子始终踌躇不定。眼看开学的日子快要到了,我们终于敲定了一家条件比较好、设施比较齐全的动物园,园长答应我们,尽其所能,为金子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那天,我开车带着儿子和金子来到动物园。动物园负责接待我们的业务经理叫若娅,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唇边有一个痦子,总是在微笑。金子似乎对若娅很有好感,它亲昵地用头蹭着若娅。若娅将我们母子俩和金子引入一个宽大的房间,向房间的另一头望去,看到的是虚拟现实技术创造的虚假海洋,我甚至闻到了海水的咸腥气味,看到了潮水向我涌来。金子被眼前的景象蒙骗了,它以为自己来到了海边,惊喜地飞向天空。这是它第一次看到海。我们慢慢地退出房间,若娅将门关上。儿子对我说:“你一定要经常来看它。”我对儿子承诺,“一定会的。”回到家里,我对丑丑说:“我们已经把金子送走了,从笼子里出来吧。”丑丑从笼子里出来了,但我们和它的关系却没能恢复到从前那样,它一直和我们保持着距离。洁奴一次生育能产四五个幼崽,需要大约四个月的时间。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儿子的面前:无论是儿子还是丑丑,必然不能接受让其后代过和其他洁奴一样的生活,但如果让它们拥有较高的智力和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就需要张教授再次为其破解芯片,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儿子给张教授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张教授说考虑到这种事情的法律风险,绝对不可能再破例了。儿子只能承诺丑丑,它的后代即使没有智力,也会受到很好的照顾。我问儿子:“丑丑怎么说?”儿子摇摇头,“它只简单地说了声谢谢,没说别的,但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为什么?”“因为丑丑一直在看儿童教育的资料,这说明它对自己的后代还有很多期望,只是它也知道,这种期望很难实现。”我说:“对于一只洁奴而言,我们这样对待它已经是很好了,它不应该有什么不满意吧。”儿子说:“哪怕它不满意我们也看不出来,不同物种之间的交流实在是太困难了。”“你不是说只要丑丑能说话,不同物种就能对话了吗?”“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假期结束了,儿子离开前说让我经常去看看金子,他自己不愿意去,怕去了伤心,于是我又去看了它一次。隔着单向透视玻璃,我看到金子懒洋洋地浮在空中,翅膀轻微地扇动着。它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身上的鳞片脱落了不少,露出一块块青紫色的皮肤。若娅向我介绍,动物园方面曾经以为是食物的问题,给它换了更好的饵料,但依然如故。送到兽医那里检查,兽医说龙没有生病,只是换了陌生环境,感到恐惧不安,他认为过一段时间金子的情绪状况就会改善,掉鳞片的问题会不治而愈。若娅说,金子会将掉落的鳞片放到角落里,或许它认为掉鳞片对于龙来说是一种丢脸的失败吧。我问:“你确信它会好起来?”若娅说:“我们有过类似的经验。动物适应新的环境都需要一段时间,但它们会慢慢好起来的”,她用手指着门,说:“你不进去看看吗?金子看到你会很高兴的。”我在那扇门前踟蹰良久,最后还是对若娅说:“今天我还有事,下次吧。”后来,我几次提醒自己要去看金子,将这件事添加到日程表上,却终究没有成行。当时,我以为自己是太忙了,现在回忆往事,我可以不再掩饰。真正的原因是,无论如何为自己开脱,我们还是不得不承认,我们抛弃了金子,面对它,内心会难以控制地感到内疚;而且无论什么东西,如果它要求人投入太多的感情,都会让人感到厌倦甚至害怕,因为对于成年人来说,感情何等珍贵稀缺的东西呢。?五一个巨大洁白的半球体出现在城市中心,那是建造中的可控微型黑洞发电厂。即使在城市的边缘,抬眼望去,也能清楚地看到这枚白色巨蛋。在这个距离上,能看到这枚巨蛋周围有一些飞行的小黑点,那是浮在空中的施工机器人,每个机器人都有几米高、几吨重,但是在这个距离上,都如蚊虫一样大小。这个巨大优美的建筑将代替臭气熏天的垃圾场,这是真正的变废为宝。人们激烈争论如何处置洁奴,这种对人类已经不再有用的生物。主流的意见有三种,一种是全部屠宰掉,第二种是安排专门的保留地,让它们继续在其中繁衍生存;第三种意见是折中方案,建造一个类似洁奴博物馆之类的地方,让部分洁奴活下来,但是不允许繁衍后代,让这一物种自然消亡。有些富有同情心的市民倾向于第二种或第三种,但这里面有一个谁出钱的问题,筹措这么大一笔资金有些难度。研究动物权利或生命伦理学的专家则认为,物种生存权只属于那些通过自然选择进化而产生的物种,像洁奴这样的工业产品不在其中,不然会大大妨碍产品的升级换代进程。况且即使将来洁奴又有了新用途(这种可能很渺茫),可以随时用其基因序列从零开始重建物种。丑丑在网上寻找着一切相关信息,但网上的讨论并不多。人类历史将第一次迎来能量充裕的时代,崭新的前景让人们浮想联翩,在激变的时代中,洁奴的前途毕竟只是个小问题。一天晚上,丑丑对我说:“主人,你本周末有空吗?我想和你谈一谈。”我很惊讶,因为丑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我说:“你想谈什么?我现在就有空。”丑丑问:“谈谈我的孩子的教育问题。”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你说什么?”丑丑说:“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有受教育的机会,这是一个智慧生命基本的权利。”我说:“你和你孩子的安全,是我可以保证的。至于其他,我觉得你要求得太多了,一只猫、一只狗不会要求得到和人类同样的东西。”“但我们和它们不一样,我们是有智力的。至少我不一样,我有思维能力。”丑丑说。我有点不耐烦了,说:“好吧,你不一样。但你想让它们怎样接受教育?和人类的孩子一起上大学?你觉得这可能吗?别忘了你们的老本行是干什么的。”丑丑没有说话,我转身离开,让它思考一会儿。?六万万没想到,金子自己回来了。那是一个下午,我刚刚结束为期几天的出差回到家里,刚进门就看到一条龙躺在门前,长得很像金子,但身上的鳞片已经全部掉光了,眼睛紧闭,我用脚碰碰它,它一动不动。我蹲下来仔细辨认,确认这是金子无疑,赶紧叫出家务机器人,和它一起将金子搬回家。我打电话给若娅,她告诉我,丑丑在两天前,从动物园中逃了出来。她承认了管理疏忽,向我们道歉,但坚持说,动物园对金子的照料,绝对是精心妥善的,有视频记录为证。若娅说马上派兽医过来,我说了句“我信不着你们的人”,就挂断了电话。我自己在网上找了兽医,预付了比平时贵四倍的时薪。兽医急匆匆赶来,检查了一番,说:“早几个小时叫我就好了,现在没救了。”我暗悔没有早点下班,又想幸亏儿子没看到这一幕。我询问死因,兽医说,“不是饿死的,它胃里还有食物;也没受到虐待,身上没伤痕。它的死因应该是愤怒。”“为什么愤怒?”“因为你们抛弃了它。有些鹦鹉会因为这个原因憔悴而死,但在龙身上,这是第一例。”若娅随后赶来,向我再三道歉,而此时我已经原谅她了。若娅用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将尸体包裹好带走了。送走了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我在沙发上疲惫的躺下。和金子相处的一幕幕又回到脑海,我意识到是我和儿子害死了金子。尽管我在心里不停地为自己开脱,仍然感到自责。这时候我有些羡慕丈夫,他从来不为这种事情伤神??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金子是两天前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这两天它都去了哪里呢?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了我。我叫来家务机器人,猜想果然得到了证实:就在昨天,金子已经来到过这里一次,但家务机器人没有给它开门,它只能失望而去。今天,它又再次来到了这里。是丑丑下的命令。我直奔杂物间。那里地上很杂乱,堆满了各种机器的零部件,丑丑正在把玩这些零件。它是从哪里弄来这些废物的?我问:“是你不让金子进来的?”“对的。”“它现在死了!你就这样恨它?”“不是因为恨它,而是因为留在外面对它更好。”“你撒谎。”我说。丑丑将腕足中的零件放下,说:“我没说谎。即使它真的回来了,你能给它爱吗?如果能,你们也不会将它送走。”“我们将它送走的原因是为了你的孩子。”“如果你们愿意想办法,它还是可以留下来的。我想送走它的时候,你一定也感到解脱,宠物毕竟是宠物,要求太多不是好事。”我无言以对,它怎么这么聪明了?丑丑继续说:“你说我有意不放它进家门也没有错,因为我鄙视它,我鄙视它不依靠人类就无法生活下去。”我冷笑着说:“难道你可以不依靠人类活下去?”“这是我的目标。”它用一只腕足抚弄着地上的机器零件,说,“我现在正在学习怎样从零件组装机器,或许某一天,洁奴不依靠人类也能生存,甚至建立自己的文明。”“我不认为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丑丑不理会我的嘲讽,接着说:“顺便说一下,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我大吃一惊:“什么?”“我杀了它们。尸体埋在草坪下了。”“为什么?”“既然洁奴这个物种即将灭绝,个体的生存又有什么意义?而且即使它们存活下去,也注定一生生活在愚昧当中。”丑丑说得对,在这个城市里,人们正在大批量地屠宰洁奴。我不知道后代对于洁奴是怎样的意义,或许对于它们并没有所谓舐犊情深。但按照道金斯“自私的基因”理论,人类有母子亲情,是因为子代有一半的基因序列,和亲代相同。对于洁奴来说,子代的基因序列和亲代完全相同,难道不应该有更深的亲子感情吗?丑丑的决定,让我觉得它身上有冷血的一面。动物园将金子火化了,用它的骨灰做了一个小小的工艺品:一条晶莹剔透的龙,高压下碳元素重新结晶的产物。这件小小的工艺品现在还摆放在我家的客厅里。我再也没有亲手修剪过草坪,而是让家务机器人代劳。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主动打电话给儿子讲述了整个事情。儿子听完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最后他说:“决定是我做出的,责任在我。金子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珍惜丑丑吧。”我听了之后松了一口气,心想如果丑丑再出什么问题,我真没法向儿子交代了。?七洁奴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完全没了用处,但怎样处理它们,我仍然没有看到相关的报道。有一天,丑丑看到网上一则消息,说是太平洋中的垃圾在洋流的作用下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大的垃圾岛,面积能有法国那么大。一些动物保护主义者想要将洁奴们安排在那里生活。垃圾岛会随着洋流在一个范围内漂移,但地理位置大致确定。丑丑异常兴奋,它按照新闻报道中的方位提示,使用在线地图软件反复查找,试图要找到这个岛屿。我告诉丑丑,网上的新闻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即使世上的洁奴都死绝了,在我的家里,你也是安全的。丑丑没有说什么。一天早上,我做完早餐,让家务机器人将厨余垃圾送给丑丑。正吃早餐的时候,家务机器人报告说丑丑不见了,我赶紧跑到杂物间,在那里发现了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如下:?赵女士:今天我叫你的名字,不能叫你主人,因为你已不再是我的主人。我要向我的同胞们宣说,告诉它们人类是敌非友。要想过有严的生活,只能反抗。我要和同胞们逃到太平洋上的垃圾岛上去。原谅我从你的账户里偷了一笔钱,这笔钱足够几十个洁奴到海边去,但不够我们租船渡海的费用。到时候我们可能会或偷或抢,无论如何,总会有办法的。以人类的价值观而言,这样未免有些忘恩负义。但我是一只洁奴,我只能按照本物种的利益行事。即使洁奴免于灭绝苟且生存下去,我们也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中。人类出于自身的利益让洁奴拥有智力和语言,却不允许洁奴拥有乃至接触文化、科学、艺术。你们行走在阳光中,却将黑暗留给我们。我要用我学到的知识启迪同胞们,终有一天我们将得到自由。或许某一天,大洋中会有一个由洁奴建立的文明。一只不愿再做仆役的洁奴?我马上打电话给丈夫,商量怎么找丑丑。丈夫说:“那么多垃圾场,你去哪儿找啊?自生自灭算了。”我说:“那过几天儿子放假回来了,怎么向他交代?”丈夫说:“你就说到处都找了,没找到。我忙着呢,挂了。”我还是决定马上去找。城里各个垃圾场都跑遍了,到处都看到洁奴被“处理”。工人们走到正在工作的洁奴面前,拿出一个类似电棍的东西,按一下按钮,电棍会发出一连串叽叽喳喳的声音,这是洁奴的语言。于是洁奴就会停止工作,呆立在那里。工人们拿着电棍指着洁奴的身体,再按一下按钮,洁奴就浑身瘫软倒下去,尸体连同垃圾被机器人装到卡车里运走。我找了一周,一无所获。儿子回来了,丑丑的离开果然让他很伤心。我和儿子又重新跑遍了城里的垃圾场,仍旧杳无音讯。我和丈夫劝解儿子,那东西不过是一个工业产品,吃垃圾的东西多肮脏,我们再给你买一只新宠物??儿子对我们说:“你不觉得,我们一家人对丑丑负有责任吗?”“责任?什么责任?”“看护者的责任,对金子,我们没有尽到这种责任,对丑丑,我们再不能犯第二次错误。”我和丈夫面面相觑,这种充满使命感的话让人无法反驳。正当我们无计可施的时候,丑丑自己回来了。那晚我听到敲门声,家务机器人打开门,一股难闻的气味发散开来,丑丑站在外面。它瘦得不成样子了,身上布满一道道伤口。丈夫要将它赶出去,儿子对丈夫说:“如果你将丑丑赶出去,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儿子将丑丑搬回屋里,给它洗澡。我则到处找东西给它吃。儿子问丑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丑丑说:“我的同类不相信我。它们说人类是恩主,不可能要灭绝我们。我和它们争论起来,它们就打我。”我和儿子相顾无言。洁奴设计之初,保持其忠诚就作为最重要的目标提了出来,其方法有两条,一条是在芯片中写入“忠诚指令”,另一条是使其对同类疏远。即使将一母所生的洁奴(基因序列完全相同)在一起饲养,也看不到它们之间有什么感情,这就使得洁奴很难有同胞的观念,它们彼此并不信任。有趣的是,尽管洁奴们彼此疏远,它们却是群居生物。一个大的垃圾场可能有上百只洁奴,它们内部形成等级森严的阶层。每年春季,洁奴都要群殴打斗一次,胜者为王,享用营养物质最为丰盛的有机垃圾。其余的洁奴也各得其所,越底层的洁奴,能够从垃圾中得到的营养物质越少。生活还在继续,丑丑每天都在搜索新闻,密切关注着洁奴种族的命运。儿子参加了一个动物保护组织,要为洁奴这一物种的生存呼吁呐喊,每次聚会都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参与,但儿子的热情不减。丑丑对此却并不热心,每天都呆在家里。有一次,我问丑丑:“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出去参加活动?这是关系到你们洁奴生死命运的事。”它反问我:“你觉得会有用吗?人类又怎么能容许一个可能拥有智慧的竞争物种存在呢。”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其实在内心深处,我是认同它的观点的。它又问我:“为什么我们比人类要卑贱呢?”我说:“你们并不比人类卑贱,包括你们所做的工作,也并不卑贱。”“那么,你愿意让你的家人也做我们这种工作吗?”我被问住了,但是它的眼睛毫不妥协地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最后只能说:“你们从生理上就适应这种工作,而我们人类不行。但这并不代表着??”它打断我的话,说:“那就得了。”它看着我用密封塑料袋包好的垃圾,对我说:“我不愿再吃这个了,我想吃和人类同样的食物。”我将丑丑的话转述给丈夫,他马上暴跳如雷:“我绝不会和那个脏东西同桌吃饭!”儿子说:“这其实是一种宣示,它想要和人类平等的宣示。”丈夫说:“它和我们平等?天方夜谭!”那晚,儿子和丈夫吵了好久,最后妥协的结果是,丑丑可以吃和人类相同的食物,但是不能和我们同桌而食。于是,我在仓储间给它弄了一个小桌子。丑丑将全身洗干净了,上了桌子,在桌子旁吃东西。吃过了饭,丑丑会埋头于阅读中,它的偏好也由洁奴自身的知识,转向人类的历史。有一天,丑丑请求我给它一些黑色布料,又让我不要告诉儿子,问它做什么它又不肯说,我感到很奇怪,但还是让机器人买来给了它。?八随着本城的垃圾场被陆续清空,灭绝洁奴的日子终于到了。市里出台了规定,本市所有的洁奴将被集中到丰岗垃圾填埋场,它们将享受一生中最后一道大餐,然后被处理掉。沟通专家告诉洁奴,因为它们长期在肮脏环境中工作,身体中积累了大量有毒物质,在动物医院里,它们将得到清洗和治愈。于是一群群的洁奴排着队进入所谓医院,变成一具具尸体,尸体和它们处理的垃圾一起,装箱运走,投入黑洞,最终变成能源。动物保护主义者在丰岗垃圾场外面拉起条幅抗议,防暴警察将示威者和垃圾场隔绝起来,现场一度出现了肢体冲突。此事媒体并未报道,是儿子从活动现场回到家里和我们说的。“发生冲突时你在现场?”丈夫问。“我在的。”丈夫将手里的杯子墩在桌子上。“你吃饱了撑得,参与这种事情干嘛?你要是出点差错,我和你妈怎么受得了!”“我们是为了物种之间的平等公正!”“狗屁公正!它们天生都是做奴隶的命,设计出来它们,就是为了这个!”父子俩又大吵起来,吵到最后,儿子将饭碗墩在桌子上,跑去了杂物间。第二天,儿子又早早出门参加集会去了,临出门,父子俩难免又要大吵一架,丈夫见阻拦不成,想要跟着去保护儿子,儿子不答应。儿子走后,丈夫对我说:“儿子变成这样,一定是那个丑东西怂恿的,要把它赶出去。”我说:“你也不想想,儿子那里怎么交代?”他说:“就说它自己要出去的。”“儿子不会相信的。”他想了好久,叹了口气,也意识到如果这样做会让父子俩陷入严重的对立。我们两个都为儿子的安全而忧心如焚,却都一筹莫展,只能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谁也没想到,就在此时,家务机器人转来丑丑的视频电话。当丈夫在家的时候,丑丑一般都不愿意出现在客厅里,它能够感受到丈夫对它的厌恶。这已经成为我家的一个惯例。丑丑说它要出去。“你去哪里?你不知道外面很危险吗?”丑丑说:“我要去丰岗垃圾场,我听说那里正在处决洁奴。”我吃了一惊:“你疯了,你不想活了?”“我的同胞在被宰杀,这样的场景我不能缺席。家务机器人说必须得到你的允许,它才肯为我开门。”上次丑丑不告而别,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因此我才给家务机器人下达了这样的指令。没有家务机器人的允准,门是不可能打开的,房子的安保系统也不会允许它穿越栅栏。丈夫一直在给我使眼色,于是我说:“我得想一想。”我挂掉电话,对丈夫说:“它出去一定会死,那样儿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丈夫说:“是它自己要出去的,关我们什么事?”我犹豫良久,如果坐视丑丑赴死,我确实于心不忍。但是,如果灭绝洁奴是一项既定政策,我作为一个无职无权的小民,又有何能力与潮流对抗?我和丈夫达成了一致。我在门口等着,决定送丑丑一程。丑丑从杂物间里出来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它用我送给它的布料,给自己做了一件衣服。以我们人类的审美,那件衣服真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像一个臃肿的口袋,将丑丑包裹起来,上面开着一些孔洞,四只大一些的孔洞是留给眼睛的,其他的孔洞是留给腕足的。我问:“你身上的衣服??是你自己做的?”丑丑说:“这是礼服。”“礼服?”“人类在重大场合都是要穿礼服的。”“今天是什么重大场合?”丑丑没有回答。我让家务机器人打开门,它以笨拙的姿势,向门外“走”去。丑丑就是那天死的。我们没想到的是,它的死儿子竟然亲眼目睹。那天晚上,儿子哭着向我转述了丑丑死去的经过。儿子和一群动物保护主义者当时正围成一群坐在地上休息,商量下一步的行动。突然,坐在他对面的人站了起来,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儿子转过头,正看见一只洁奴站在垃圾山的高处,大声呼喊着什么。那时,洁奴们正排着队向“医院”走去,此刻却一个个从队列里脱离出来,围到了丑丑身边。丑丑大声呼喊着什么。它周围的洁奴们安静地听着。现场的防暴警察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没有人事先考虑过洁奴暴动的可能性。儿子认出了丑丑,他预感到了什么,喊了一声“丑丑”,就向它跑去,被防暴警察拦住了。丑丑在说着,那些洁奴都沉默地听着。空气凝滞,充满了紧张的气氛。突然,洁奴们开始骚动起来,它们的腕足胡乱地挥舞着,发出激昂的叫声。洁奴是一种安静的生物。从来没有见过它们如此大声呼喊。一只洁奴扑了上去和丑丑厮打起来,很快其他洁奴也都跟了上去,几十只洁奴用它们的腕足撕扯着丑丑??儿子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扶他到床上休息。第二天中午,儿子的情绪才平缓下来。“它们把丑丑怎么了?”我问。““洁奴们将丑丑撕成碎片,生生地吞了下去。”它们疯了?”儿子说:“我猜想是因为丑丑说了悖逆的话,敬爱人类、对人类忠诚是洁奴的第一准则。”这个意外的插曲很快就结束了,那天接下来的工作一切顺利。杀死丑丑的那些洁奴,也很快被处理掉了。儿子将丑丑用过的几个物件埋了,给它立了一个衣冠冢。墓碑上的墓志铭是:作为工具而出生作为仆役而生活却为严而死去回收洁奴的行动进行了几个月,虽然有动物保护主义者小规模的抗议,但总体上风平浪静。当所有的洁奴和垃圾场被处置掉之后,城市变得异常干净,街道上连一片落叶、一个纸屑也没有。因为丑丑的事情,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儿子和丈夫不再说话,但父子俩最终还是和解了。儿子因为此事成了动物保护主义者,这算是洁奴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变化吧。媒体上关于洁奴的讨论已经销声匿迹,毕竟,可控微型黑洞技术带来了近乎无限的能源,人类面临着崭新的未来,在这个时代,我们都有太多美好蓝图需要规划,没有人愿意纠缠于一种已经灭亡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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