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一个年幼的孩子,住在一所密闭而单调的建筑中,他的“爸爸”“妈妈”也和他住在一起,监督着他的生活。与他形影相伴的,是一架轮椅,他这一生都不曾离开过它。而他空闲时间的唯一乐趣,就是读书。看似平淡单纯的生活,却隐藏着不为世人所接受的秘密。
男孩内容简介:一个年幼的孩子,住在一所密闭而单调的建筑中,他的“爸爸”“妈妈”也和他住在一起,监督着他的生活。与他形影相伴的,是一架轮椅,他这一生都不曾离开过它。而他空闲时间的唯一乐趣,就是读书。看似平淡单纯的生活,却隐藏着不为世人所接受的秘密。一人在年纪很小的时候,记忆往往都很模糊,人生最初几年的事情只能记得小半,在时间地点人物上也显得混乱。“打记事儿起”这种说法,仿佛人的一生,不是从呱呱坠地开始,而是从四、五岁时的某段记忆开始的。洛塔思却不一样。他虽然对很小时候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记忆,但唯独在自己降生时,李敬大大的笑脸,始终清晰准确,记忆犹新。那副笑脸,挤出中年人应有的褶皱,把喜悦从褶皱里都挤了出来。记忆中,他还能听到哇哇的哭声,好像不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似的。所以说,如果把“打记事儿起”当做人生的开端,那洛塔思的一生,便可算作与他的年龄等长。?二打记事儿起,洛塔思就和一张轮椅形影不离。这张轮椅平日里是洛塔思的坐骑,代替他失去功能的双腿,载着他在实验设施里四处乱逛。洛塔思常常疑惑,自己长这一双腿脚有何意义,明明都没机会用上。洛塔思如果困了,还可以将轮椅变身成一张简易的小床,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让他美美的睡上一觉。不过上厕所可就没这么自由了,洛塔思必须将轮椅驶到特定的感应区域,等到区域内墙壁上的接口自动连接上轮椅之后,他才能将体内的排泄物释放出去。轮椅还是洛塔思的家庭医生。轮椅上有无数的导管,连接到他的脏器,监控他的身体状态。实验时也很方便,李敬只需要对着各种导管的外部接口进行操作就行。除此之外,轮椅还有各种各样的身份,从它身上复杂又繁多的按键可见一斑。而洛塔思最喜欢的,还是它图书馆的功能。轮椅上附着着各种多功能屏幕,其中的一块,就是数以万计书籍的收藏者。自洛塔思识字起,他的日常如同一个钟摆,一端是实验,一端是书本。小的时候好奇,洛塔思曾问李敬,门后面都是什么,房间外面都有什么。李敬告诉她,门后面是更多的门,房间外面则是更大的房间。于是在他的脑海中,世界就是一扇门通向另一扇门,一个房间连接着下一房间。后来洛塔思读了许多书,他发现李敬说的话根本就是骗他。房间后面不一定是房间,也可能是青山绿水,雀鸟虫蟋,有蓝天白云,日月星辰。人类住在一个叫作地球的行星上,他也不例外。人类使用各种各样的工具,允许他们在大地上快速的前进,在海底纵情的探索,在空中自由的翱翔,甚至可以突破地球引力,在无垠的宇宙中自在穿梭。于是他找李敬理论。李敬问他:“你觉得什么是房间?”洛塔思想了想说:“按书上说,房间无非就是由墙隔离出来的,可以用作各种用途的建筑物。”李敬笑笑道:“所谓房间,乃是人类拿自由换取的庇护所。人被房间限制了自由的同时,无数的危险与未知的疾病,也一并被隔离在外。地球实际上也是一座很大的房间,将人类与未知神秘的宇宙相隔绝,为人类供给呼吸用的空气、适宜的温度和大气压,阻挡紫外线的辐射。那些所谓的交通工具,的确拓展了人类的边际,但新的边界带来新的危险,新的危险需要新的庇护,新的庇护牺牲新的自由。没了空间站和宇航服的庇护,人类又如何能在太空中立足呢?”洛塔思听得似懂非懂,他顺着李敬的主旨想到:“这么说的话,我的轮椅也是一所‘房间’,对吗?”李敬愣了愣,点头道:“是的孩子,你说的没错。轮椅给你的生活带来了便利,带来了安全和健康的保障,却使你失去了行走的自由。无论轮椅还是地球,它们都是来自外部的‘房间’。但你有没有想过,‘房间’也可以来自内部?”洛塔思不明白他的意思,李敬继续解释道:“生理上,人类当前的基因,保证了人类可以完美适应既有的坏境,却也否定了人类适应新环境的可能。心理上,有限的想象力,传承的道德观与社会准则,保障了人类社会的整体安全,却也限制了人类进步的空间。”“而人类最大的愚昧,就来自于安于现状,把经验当真理,用习惯制定规则,把多数当正确,把传统当道德,却把未知当成危险。只要是那些他们未曾经历过的,哪怕是他们成天到晚都在呼唤的自由,也会被定义为洪水猛兽。他们沉湎于‘房间’的安全感,不敢减少一点点的庇护,面对多一点点的危险,来换取多一丁点的自由。而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正是他们最忌惮、最害怕、也最怯于去做的事情。”李敬越说越是激动,不禁握紧了拳头,眼睛里散发出坚决又不甘的光芒。“我觉得我也可以冒一点点风险,扩大一下自己的边界,比如离开轮椅自己走路,或者到实验室的外面看看之类的。”洛塔思天真的道。李敬闻言看向洛塔思,眼神中战斗的光芒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怜爱与无奈。他轻轻抚摸洛塔思光秃秃的脑袋,苦笑着说:“现在虽然还不行,但终有一天,你将会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终将面对你……”?三设施里,除了洛塔思和李敬二人,还有一名叫简的女士。不同于李敬的黑眼睛黄皮肤,简是金发碧眼,高挑的身材不比李敬矮多少,她经常穿的鞋子有细细的跟,走起路来像时间一样强调节奏。李敬是洛塔思的父亲,简是洛塔思的母亲。李敬曾经告诉洛塔思,他们不但是工作上的伙伴,也是人生旅途上的伙伴。两人被一种名为“婚姻”的契约捆绑在一起。李敬说,“结婚”就像跳舞,一个人时,可以放任自由,两个人跳,讲究规矩配合,迈左脚时,不得不顾忌别人的右脚。而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就是舞伴的证明。李敬还说,两个人的生活,很难有一个人那么奔放,但毕竟说话有了对象,想法得到了支持和理解,最难得的是,还能一起追求共同的事业。洛塔思举一反三的说:“那你们就是彼此的‘房间’。”引得李敬大笑连连。李敬有时候是洛塔思朋友,会陪他玩耍,给他讲睡前故事,揭露世界的黑白美丑,激情忘我宣泄的时候,像是个面对成千上万歌迷的知名摇滚歌手。简有时候像个保姆,照顾洛塔思的生活起居,一日三餐;有时候像是他的私人医生,为他做各种各样的身体检查,更换安装在轮椅上的各种瓶瓶罐罐;有时候简又像是他的老师,教他识字算数,生活常识。李敬和简很少一起出现在洛塔思面前,好像是因为,在洛塔思无法进入的某个房间里,他们有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忙。洛塔思长大后会热衷于读书,也是因为夫妻俩越来越没时间陪他了,只能通过监控摄像头关注他的生活。不过在每周三次的例行实验上,三个人还是会碰头的。在实验的前一天晚上,洛塔思不能吃东西。实验当天他起床后,就会自行来到实验室外。这个房间的门比哪里都厚重,墙壁白的反光,消毒水的味道沉沉的压在洛塔思的身上。房间中心有好几盏聚光灯,光源下亮的惨淡,光线外也暗的惨淡。洛塔思就把轮椅停在聚光灯下,将它展开成一张床。洛塔思躺好后,李敬和简就会把排在墙边的设备推过来,围着洛塔思摆上整整一圈。这种时候,他们两个总是穿的严严实实的,衣服是统一的白,线条从肩膀掉到脚边,笔直的像两个桶。他们还戴着手套、帽子、口罩,唯一漏出的是两对眼睛,眼神中全是如临大敌的架势,严肃又认真。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从仪器上伸出,依次与轮椅相连,洛塔思体内的各种化学成分的数值,包括那些平时不显示在轮椅自带屏幕的指标,也都一一列出。洛塔思从来都看不懂这些东西,那些单词和缩写他没机会认识,仰躺着看到的东西一个个的又都在倒立。而且每次连接上仪器过不多久,他的胳膊处便会涌进一丝凉意,麻醉剂将他的意识带到遥远又未知的幻想宇宙中。往日里睡觉,洛塔思从不做梦,只有在实验台上,脑子里才会交织起无数的幻想。《海底两万里》、《哪吒闹海》、《魔戒》、《西游记》、《三体》,各色的故事如同一群集体活化的火山,接二连三的爆炸喷发。睡梦中,洛塔思常常会感到疼痛,不知是来自虚幻的梦境,还是实验床上的现实。有时候疼痛自腹部传来,好像整个下半身都被切断,肠子流了一地,他就会梦到自己是个二战战场上的士兵,拖着半个身子在炮火弹雨中爬行,苟延残喘。有时候疼痛自脑壳传来,头顶上凉飕飕的,好像脑盖被揭开,脑浆直接和空气接触,洛塔思就会梦到自己成为了弗兰肯斯坦一样的巨人怪物,正在被人摆弄自己的头颅,醒来时就会有一道长长的疤,划过自己半个脸颊。有时候疼痛来自四肢,仿佛双手双脚都不自然的从躯干上脱落,处于一种藕断丝连的状态,洛塔思就会梦到自己成为了哪吒,身体是数条粗细不一的莲藕,像手办一样被拼接到了一起。当然每次醒来,他的肚子还在,四肢都还在,头盖骨也还在,脸上也并没有多出一道帅气的疤来。那些疼痛,都随着美梦一起消失于无。李敬会上来给他个大大的拥抱,推着他的轮椅离开实验室,一路上唠唠嗑,聊聊闲篇。简则坐在实验室的最深处,快速的敲打着键盘,和无数的数字互动。?四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洛塔思总是会在书籍里发现新的天地,并没有无聊到关注日期和时间的变动。忽然有一天,李敬和简一起来找他,给他带来了一套纯白色的衣服。洛塔思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机会穿一次衣服。他的体型异于常人,身上又插满导管,穿衣服还有诸多不便,而李敬和简带来的衣服,是为他专门定制的。洛塔思大喜过望,甚至有些兴奋。看着李敬和简小心翼翼的为他穿衣,洛塔思问道:“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给我穿衣服了?”简面有难色,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敢看他。反而是李敬,真诚看着他说道:“有两位叔叔想要来看看你,我们给你打扮打扮。”乍一听要和陌生人见面,洛塔思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怯意。“他们是谁?是爸爸妈妈的朋友吗?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为什么要见我?他们要和我聊什么?”他问得又快又急,紧张的溢于言表。“轻松点孩子,两位叔叔只是要和你聊聊家常,譬如说你每天都做些什么,吃些什么……”李敬笑着说。“那有什么可聊的,”洛塔思有些失望,“他们看过书吗?《西游记》之类的?”李敬和简面面相觑,说道:“那你得自己问他们。”“我可以问他们问题吗?”“当然可以,”李敬为洛塔思穿好衣服,轻轻亲吻他的脸颊,“你是父亲最爱的孩子,最骄傲的孩子。”听了李敬的话,洛塔思在心中暗下决心,要在这两位陌生的叔叔面前好好表现,让他们知道,自己是父亲最骄傲的孩子。洛塔思头一次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墙上的时钟秒钟移动一秒的时间,好像有平日里三、四秒那么久。两位叔叔好像早就来了,一直在某个不对洛塔思开放的房间里谈话,简则一直陪在洛塔思的身边。洛塔思无法静下心来看书,而简则看起来比他还要焦躁,一直在紧张的啃手指头。两个人手拉着手,才让彼此都空悬的心,都得到了一点依靠。终于,简手中的对讲机响了,李敬让简把洛塔思带到会客室去。会客室的墙面是透明的玻璃,洛塔思在墙面的一端现身时,是他先看到了和李敬谈笑的两人。一个是西装革履的男子,五十多岁的样子,比李敬还高出一头,须发都经过精心的整理,脸上堆着一副精英的自信笑容。另一位则穿着白色大褂,身形低矮佝偻,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右手不停的扶他那大到夸张的眼镜,一边和李敬说话,一边放肆的大笑。他们感到房外的人影,都看向洛塔思,说笑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两个人本来放松的面部肌肉,随着洛塔思慢慢向门靠近,渐渐变得僵硬起来。简象征性的敲了敲门,推着轮椅进入房间。洛塔思来之前已经让简帮他调整好了坐姿,他自如又不失礼数的端坐,挺直了脖颈,微笑的看向二人。两人似乎看得呆了,迟迟忘记开口。李敬和洛塔思对视了一眼,冲他点了点头,才对两位客人说道:“两位,洛塔思。”西装革履的男子反应过来,收放自如的换上之前的笑脸,仿佛之前的意外惊讶不曾存在过。“你好,洛塔思。我是麦克斯,是……是你父亲的朋友。”麦克斯自我介绍道,并向洛塔思伸出了右手。“先生您好,我是洛塔思,很高兴认识你。”先生这个称呼,是刚才简教给他的。洛塔思笨拙的伸出右手和他相握,麦克斯的脸上闪过一丝奇特的表情,像是厌恶嫌弃,又像是恐惧畏怯。他松开洛塔思的手后,就将右手背在身后,在接下来的谈话里,一直没有拿出来。接下来,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另一位男子身上。他一反方才的放肆开朗,低头沉默着,身体微微发抖,心中不知在做着怎样的纠结抉择。见他一直没什么反应,李敬只好尴尬的介绍道:“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孙吾。”“您好,孙吾先生。”听到洛塔思念到自己的名字,孙吾一个激灵看向他,面露迷茫,依旧不发一言。洛塔思感觉,这个叫孙吾的男性,好像比他更加紧张。这种想法让他放松了不少。“两位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洛塔思客气的说道,像一个接受采访的绅士。“呃……”麦克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看毫无反应的孙吾,和满眼鼓励的李敬,只好勉强问道:“……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参与实验,吃饭睡觉,以及读书,”洛塔思流利的回答道,“读书除了让我能学习知识外,还能让我接触到许多非常有趣的奇思妙想,有些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麦克斯先生,这样的书籍您喜欢读吗,譬如《西游记》之类的?”麦克斯摇了摇头道:“这类书籍,在古代称之为‘神话’。后来科技发展进步,人们便改叫它们‘科幻’。这些书籍的内容虽然很有趣,想象力也很丰富,我却很少看。因为我的工作要求我关注更加真实的东西,譬如说数据,譬如说逻辑,譬如说数学公式。”“数据我也经常看到,虽然不是在书本上。像我轮椅上的这些屏幕,现在显示的就是数据,都是与我有关的。做实验的时候,还会有更多的数据。但是我不理解它们的意思,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这样缺乏主题的对话,持续了大约十来分钟,简便在李敬的授意下,将洛塔思推出了会客室。虽然短暂,但是洛塔思很高兴能和一个陌生人这样轻松的聊天。他非常礼貌的和两人道别,但是那个叫孙吾的家伙,依旧没有说话。真是个奇怪的人,洛塔思心想。?五“感觉如何?”洛塔思和简离开后,李敬请两人坐下聊天。他似乎对今天的会面十分满意。麦克斯掏出手绢,疯狂的擦拭起右手,一脸嫌弃的说道:“说真的,我可没想到他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我本来以为,就是一团肉瘤,或者充其量能发出声音,就像个动物一样。不过他的那个造型,硬要说是人,那也是外星人。”李敬早知道洛塔思可能会给人留下这种印象。他刚想反驳,之前始终一言不发的孙吾却开口道:“他就是个人。你没看到他有手有脚,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很健全吗?”“如果那也称得上健全的话……”“最重要的是,他有意识,能思考,甚至会说话。除了长相外,他和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就凭他的长相,我就能确认他不是人,充其量只是一只会说人话的猩猩。”“他就是个人!”孙吾转向麦克斯喊起来,重复的话语变成了怒吼,口水更是溅了麦克斯一脸,吓得麦克斯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好好好,我不和你争这个,只要能确保实验的成功,我管他到底是不是人呢。”麦克斯将手绢扔到垃圾桶中,草草留下一句话,便让折返的简带他到卫生间去。他要好好洗一下右手,和溅上孙吾口水的脸。临走前,他突然想起些什么,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说道:“哦,对了,李博士,最近舆论闹得有点凶,我们可能会增加安保人员,先知会你一声。”说完他才彻底消失在走廊里。另一边,李敬料想不到孙吾为何会有些愤怒,不过孙吾说的也正是他想说的,于是附和道:“你说的对,洛塔思的确是个人。我和简培育他快十年了,他的心智都远超同龄人,从实验数据上来看,这多少也是托了实验的福……”“这么说,你也觉得,他是个人?”孙吾打断道。“当然,洛塔思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有独立人格的人,他是我的孩子,是我挚爱的儿子啊。”李敬如是说道,一脸的骄傲。“所以,你在一个你口中的‘人’的身上做实验,把一个‘人’变成了怪物?”孙吾的话语和他的表情,都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情绪。“怪物”这个说法,让李敬有些不悦。“他并不是什么怪物,他的身上汇集了生物学最高端最先进的技术,是生物界迈向新世界的钥匙,是整个人类的福音啊。”“纵然如此,”孙吾的喉头艰难的滚动了一下,“我们无论搞科研还是做人,都是有界限的,你明不明白?”李敬颇为不屑,转移话题道:“老孙,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也一句话不说,之前你明明还很期待与洛塔思的会面。将来你们还会经常见面的,接下来的实验,还要依赖与你的专长啊。”李敬说着便上去拍孙吾的肩膀,却被他愤怒的甩开了。“我来之前可从来没想过,你口中的洛塔思居然会是个真真正正的人,我以为那不过是一个仿生装置,是一具活化的有机生命体。之前人权组织来闹事儿的时候,我以为他们只是危言耸听,没想到居然会是真的。李敬,你难道不知道,做人做事,是有道德底限的吗?”李敬对此嗤之以鼻。“你居然还接触过那些无聊的家伙?我当然有我的底线,但是现代社会的道德观滞后科技发展太多了,要不是所谓的道德不停的拖后腿,科技的进步又怎会像蜗牛一样如此缓慢?老孙你应该明白的,无论用动物还是人造生命体,许多关于人体的研究和实验都是无法完成的……”“我就算明白,也绝不会发了疯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做实验。道德就是用来限制你这种疯子的。看看你们都对他做了什么,非人的形态,浑身插满导管,剥夺了他生理上的自由,还囚禁他自由的灵魂,你的良心就不会感到一丝的不安吗?”“我没有从洛塔思那里剥夺任何东西,而是给予了他我能给予的一切,最好的一切。”“你和简把他困在监狱一样的房间里,还好意思说没有剥夺他的任何东西?你太自以为是了,李敬,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如此。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你是因为什么被学校开除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害死过谁?”“别再提当年那件事了……”“如今你又妄想自己是造物主,妄想自己是整个学术界的救星,为了你的科研,你的实验,不惜牺牲一个无辜的孩子,牺牲他作为人的权利……”“闭嘴!”房间内一时再没人说话,只有两张嘴在沉重的喘息。李敬和孙吾四只眼睛对视在一起,像四颗宇宙中的星球激烈的对撞。“我会把这里的事情宣扬出去的。”“你疯了吗?你如果真的这么做,不但我会记恨你一辈子,四维国际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在这个项目上的投入不是你能想象的。”“我才不关心这些。我只想还给一个正常人正常的生活,让他重获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把真正的自由还给他的灵魂。”说罢,孙吾不理会李敬的叫唤,甩手就要离开。他打开房门,却撞到了门边的某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洛塔思已经悄悄折返,躲在了隔壁房间的墙后。沉迷于争吵的二人,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六麦克斯和孙吾拜访之后的一个多礼拜,洛塔思一次面都没见过李敬,实验也暂时停止了。简告诉洛塔思李敬因为工作原因暂时离开实验室一阵子,但洛塔思总感觉,李敬好像在刻意躲着他。这天起床后,做完例行的检查和饮食,洛塔思正准备看书,李敬却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模型,圆鼓鼓的,还有一双铁翅膀,金属的色泽反射出粗糙的光芒。“那是什么?”洛塔思问道。“礼物,一艘飞船模型。”李敬笑着把模型放在洛塔思腿上。洛塔思仔细观察了一番,见飞船的侧面漆着“月鸟号”三个小字,问李敬道:“这就是飞船吗,和我想象中的差好多。它和书中提到的飞机,有什么区别吗?”“飞机比飞船更加颀长,它的外形严格遵循自然界的物理法则,能够载着人类在空中飞翔。而这个飞船模型,是源自于某个科幻故事,完全是凭空想象,实际上恐怕是飞不起来的。这玩意儿充其量也就是个玩具,供喜欢它的粉丝收藏一下。”“所以说,这是个假的‘飞机’,是吗?”“以人类现在的科技发展来看,的确是的。”“有机会我还挺想读一读这个科幻故事的。”洛塔思若有所思的道。“我回头告诉简,让她把这本书加入到你的图书馆里。”李敬怜爱的摸了摸洛塔思的脑袋,坐在他身旁的地上。“孩子,你会不会恨爸爸?”李敬忽然问道,低头看着地面。“我为什么会恨你呢?”洛塔思有些不解。“你看,书里描绘的各色各样的世界,还有许多有趣的人事物,爸爸却从来没想过让你出去看看。你会不会因此恨爸爸?”“不会。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出看看。”“为什么你会不想出去呢?如果我成天只能坐在轮椅上,只能在一成不变的几个房间里移动,我就会觉得失去了自由,我会把这里想象成牢笼,祈祷自己有一天能离开这么一个鬼地方。”洛塔思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就拿爸爸送给我的这艘飞船来说吧,我想象中的飞船,远比这艘飞船有趣。我想象的飞船,它的翅膀可以动,它应该有柔软的身体,也不应该是这样的颜色。我没想过接触现实,是因为现实会成为我想想的枷锁,会让我的想想失去自由。”“但如果你有得选择呢?如果说离开这里成为了一项可能的选项,你会怎么做?”“我不知道。”这回洛塔思犹豫了。他认真的想了想,最终用确信的口吻说道:“但我并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虽然我并不清楚,如果另有选择我会怎么想,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就觉得自己曾经失去。”李敬绝对想不出,洛塔思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自责的心情有所缓解,但他依然不能释怀,于是他决定更进一步。“爸爸在为一所名为‘四维国际’的公司打工,这家公司认同了我的科学理念,因此出资为我提供实验场地和设备,而我则负责将这项实验进行到最后,并确保实验的成功。之前你见到的麦克斯叔叔,就是四维国际总部的科技项目总监,而孙吾叔叔则是四维国际新聘请的科学顾问,是像爸爸一样的科研人员。”“你就是爸爸为了实验创造出来的生命。我运用无性繁殖的技术,在你之前,多次尝试创造人工实验体,全都失败了。所以当你历经数月终于降生时,我真的高兴的哭了出来。”听到这里,洛塔思想起了自己脑海中,经常浮现出的李敬的笑容。李敬继续说道:“虽然我很爱你,但我并不能否定,创造出你的动机不纯。而且,你的身体不能自由行动,还需要各种装置来维持生命,也是因为我在这项技术上的不成熟造成的。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你为样本进行实验,在外人看来,我可能是在利用你,只把你当成实验工具……”说到这里,李敬居然有些无以为继。他的嘴唇徒自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是想掩藏什么东西,李敬背过了身子。“爸爸,你说的很多东西我都听不太懂。”洛塔思安慰他道,“我只知道,我是你的实验体,同时也是你的孩子。作为实验体,我因为实验而不曾获得的自由,是为了让我和更多人获得更多的自由。而作为你的孩子,我觉得,你很爱我。”李敬的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脑袋埋藏在身子后面,不住的点头。洛塔思等李敬平静下来,问道:“爸爸正在研究的实验,究竟是什么方面的。”李敬回过身,他的眼睛红通通的,说话也有点变调:“这么说吧,如果实验得以成功,人类将能突破已知的生理极限,而你将会成为第一个获得这种基因的人类。”“让人类走出他们生理上的‘房间’。”洛塔思笑道。李敬想不到洛塔思还记得他的“房间”理论,愉快的道:“对,就是这个理儿。把人类从原先的小‘房间’,带入下一个大‘房间’。”说完,李敬像一个将军一样宣布道:“是时候让我们的实验进入下一阶段了。洛塔思,你想不想看看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小时候的……‘照片’?”李敬冲他笑了笑,操纵着轮椅上的多功能键盘,用自己的权限进入了一个名为“My Babies”的数据库中。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照片,照片的主角都是洛塔思,从最早的单个细胞,到后来的分裂增长,胚胎成型,呱呱坠地,一点点的长大,从一岁到十岁,都分别被归类在不同的文件夹下。洛塔思睁大了眼睛,看着关于自己成长的影响记录,问李敬道:“你这都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监控摄像头里就有就有专门的照相机,我一有空就会偷偷给你拍两张。”李敬拿开放在操纵键盘上的手,问道:“要不要自己翻翻看?”洛塔思点点头,就按照李敬教他的操作方式,一张张开始翻看自己的照片。正当他看的入迷的时候,李敬突然问道:“孩子,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外观上,和我们……哦、不……总之,就是有点……有点不一样?”“是的,我发现了。”李敬闭上嘴巴组织了一下语言,却还是难以好好的表达自己的意思:“这种不同,会不会让你觉得,有些不舒服……?”“虽然外观上有些区别,但其他的大部分方面,我和爸爸、妈妈,和孙吾先生、麦克斯先生,好像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吧。爸爸你觉得呢?”洛塔思一边专注的看着照片一边答道。李敬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就和洛塔思记忆力的一模一样。“你说的对,你和别人其实并没有多大区别,甚至比他们先进的多。怎么样,孩子,你还想不想看看更多的图片?”“想!”?七洛塔思开始成天到晚的发呆。在只有文字的世界里,他对一切的认知都基于自己的想象。如今,看到图片里的太阳月亮,花草树木,虫鸟鱼兽,人类文明,他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和自己想象的大不一样。他自己也不确定,了解现实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好是坏。现实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精彩。但在幻想破灭的同时,洛塔思心中却也滋生除了一点渴望,渴望去接近、碰触这些所谓的现实。李敬陪伴洛塔思的时间变多了,也常常给他送来各种各样的小礼物。相反的,简变得深居简出,她以前的不少工作,很多都由李敬接手。在洛塔思与简偶尔又简短的会面中,简看他的目光越发的迷茫,越发的悲伤。这一天,例行的实验暂告取消,洛塔思在自己的房间内读书,一如往常。书中所描绘的世界,是他在图片影像中都曾经见到过的。他在脑中将这些图画剪辑拼接,双眼离开了书本,盯着白色的墙壁,静静的发起呆来。这时,李敬带着一个人来到他的房中。“洛塔思?”李敬轻轻的唤了他一声,才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您好,孙吾先生。”对于孙吾的到来,洛塔思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的打了招呼。孙吾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修边幅,深陷的眼窝黑黢黢的,洛塔思不记得上次见面时,他是否也是这般的憔悴。孙吾难看的笑了笑,点头以示回应。每次见到洛塔思,他都像个害羞的小女孩,一句话都不曾说出口。当然,他内心纠结的情绪全都写在了脸上,远比单纯的害羞复杂得多。李敬无奈,只得再次替孙吾介绍道:“孙吾博士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一起搞过许多科研项目。他这次来,是因为我的实验到了一个关键时期,需要像他这样的精英进行协助。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也会和我们一起,住在这所实验设施里。”洛塔思犹记得上次孙吾和李敬之间的不愉快。言语之中,孙吾似乎并不是很认可李敬的观念和做法。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变了自己的立场。不过那些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他更关心别的事情,就比如:“那孙吴先生不忙的时候,可以和我聊聊天儿吗?”面对洛塔思天真的提问,孙吾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面无表情的看向李敬,见李敬点头,便也冲着洛塔思点了点头。然而,孙吾一次也没有兑现过他的承诺。孙吾周身总是飘荡着生人勿近的空气,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让你不想与他说话,纵使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洛塔思也感觉得到。孙吾的存在,有种说不上来的格格不入。他总是一个人在设施里行动,碰到李敬还点个头,遇到简时,就仿佛身旁飘过一团空气,互相无视。孙吾和洛塔思有限的交流,仅限于实验相关的事情。而且每次他都是匆匆的来,匆匆的走,不给洛塔思一点点聊天的时间。洛塔思还常常见到孙吾偷偷摸摸又漫无目的的在设施里乱转,注意到洛塔思时便迅速的逃开。夜里入睡,洛塔思偶尔还会感到有人在他身边打转。有一次,他半睡半醒间看向那个人影,矮小佝偻,仿佛正是孙吾。洛塔思并没有把这些事情当回事儿,只是单纯的以为,孙吾的行动都和李敬的实验有关。直到有天夜里,熟睡中的洛塔思感觉轮椅自行收缩起来,被人推着在设施里快速的前进。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梦中轮椅穿过几道门,绕过几个弯,最后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逼仄房间里停了下来。“是你吗,孙吾先生?”洛塔思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梦话,还是在向真实的人询问。站在墙边操作按钮的孙吾浑身一抖,看向洛塔思。“是我。晚上好,洛塔思。”“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洛塔思有些开心的说道。房间忽然开始平滑又轻微的振动起来,洛塔思能感觉到,这间金属屋子在向上移动。洛塔思确认这并不是梦境。他彻底醒了过来,有些迷茫的问孙吾道:“我们这是在哪儿?”“我们在电梯里,正在向地表移动。”“为什么要往地表移动?爸爸呢,是他托你这么做的吗?”孙吾欲言又止,最后他决定跟洛塔思说实话。“跟李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实话告诉你,我只是假意帮忙,都是骗李敬的,我真实的目的就是将你从这里带出去。”洛塔思十分的不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孙吾蹲到洛塔思身边,温柔的抚摸他的额头。虽然孙吾的手比李敬的粗糙一些,但却一样温暖。“孩子,你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吗?”“我当然想,但爸爸说还没有时候。他告诉我,或许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这个世界并没有,世界还没准备好面对我。”“他根本就不是你爸爸,你知道他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吗?”“我知道,我的身体里并没有爸爸或者妈妈的基因,我是通过某种无性繁殖技术创造出来的。而且爸爸在我还是细胞胚胎的时候,就对我的基因进行了修改。”“他居然都告诉你了?”“是的,爸爸还说,在我之前,我的许多兄弟姐妹都没能活下来。对他而言,我是上天赐予他的孩子。”孙吾无法接受的摇头道:“不不不,他只是把你当作上天赐予他的实验品罢了。”洛塔思难得的有些生气,说道:“我了解爸爸的感受,他从来都没骗过我。”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就这样不告而别,李敬的实验又该怎么办呢?于是他又问孙吾道:“我们只是出去一会儿是吗?之后你还会将我送回来的吧?”孙吾摇头道:“我不会再带你回去的。你如果能体会到离开这里的自由,你也不会想回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还请你带我回去,我不想让我父亲十多年的心血就此白费。”“你要回去做什么,去继续接受那些非人的实验,继续做李敬的小白鼠?离开这里,你就可以摆脱李敬的操控,自由的作出选择,做你想做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实验室里,回到爸爸的身边。”孙吾完全无法理解,洛塔思为何执意选择回去。他只能解释为,李敬对洛塔思做了彻底的洗脑。这个人生经历几近空白的孩子,一辈子几乎只和李敬夫妇相处过,自然会十分信任他身边唯二的亲人。孙吾对此当然已经有所准备。因为担心在逃离的过程中,洛塔思可能的不配合会惊动安保人员,他提前将一瓶麻醉剂连接到了轮椅上。他打开轮椅的麻醉剂开关,注视着麻醉剂缓缓流入洛塔思的体内。那熟悉的清凉感从洛塔思的胳膊处传来,渐渐的爬上他的眼皮。他想要靠意志力顽强抵抗,却毫无成效。洛塔思气愤的看着孙吾,听他在自己的耳边轻轻说道:“孩子,对不起,不得不采用这种办法来强迫你。现在的你可能还不明白,但等你到了外面,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苦衷。”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我曾经也有一个孩子,在跟你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所以我才会对李敬的研究如此感兴趣。他和你一样都很懂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相信你们两个能成为很好的朋友……”电梯响起“叮”的一声,打断了孙吾的话头,缓缓停了下来。在洛塔思最终陷入昏睡之前,孙吾补充道:“出去之后,国际人权保护协会会收留你。在那里你会邂逅许多陌生人和新鲜的事,但不要怕,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孙吾推着洛塔思,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快速前行。过分轻柔的月光穿过窗户,落在他们脚边,洛塔思却没机会看一眼这大自然的微光。突然,楼内警铃大作,昏黑的走廊尽头亮起数道光束,有人交谈的声音空洞的回响。孙吾想象不出,李敬是怎样挣脱那么严密的束缚的。虽然带洛塔思逃离这里的难度大增,但孙吾并不准备退缩。他躲在暗处,谨慎小心、步步为营的前进,巧妙的避开了好几个赶来的警卫,他们手上的枪械晃得孙吾眼晕。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往两人上来的电梯赶去了。最后的难关,就是如何带着洛塔思从玄关离开。他本来是想快速突破过去,趁门卫反应过来之前登上接应他的车辆,但得到了预警的话,这么莽撞的办法恐怕难以奏效。孙吾想要联系一下自己的接头人,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正当他掏出手机准备拨号时,轮椅上的洛塔思突然开始剧烈的抽搐。起初他以为洛塔思醒了过来,想要抵抗,便蹲下按住他的身体。靠近之后,孙吾才发现,洛塔思上气不接下气的疾喘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轮椅上的屏幕不停的闪烁着红色的光芒,监控中的各项生理指标都出现了明显的下滑,并弹出“呼吸衰竭”的警示字样。孙吾万万想不到,一直在无菌环境下生活的洛塔思,会对外界的空气如此敏感。“该死,怎么会这样。”孙吾手忙脚乱的在轮椅上一阵操作,却于事无补。不得已,他只得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推上洛塔思沿着来路狂奔。孙吾重回到实验设施里,所有的照明设备都被打开,亮如白昼。喧嚣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原本冷清的空间如今十足的热闹。眼见洛塔思的呼吸从急促变为微弱,孙吾已经顾不得会撞上安保人员,下了电梯就一路往实验室猛冲。一路上他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实验室里黑乎乎一片,也没有人。孙吾来不及将轮椅切换到床,火速把周围一些维持生命的仪器拉到洛塔思的身旁。他专注于摆弄轮椅与仪器之间的接口,操纵仪器对洛塔思进行急救,完全没有注意到有脚步声一点点的往这个方向接近。“别动!手放到脑袋上,趴在地上别动!”伴随着子弹上膛的声音,一个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闷声喊道。孙吾不予理会,一边查看洛塔思的状态,一边继续调整仪器。那人小心的接近了几步,同样的话又喊了一遍。这次孙吾暴躁的回应道:“闭嘴、闭嘴,看不到我正在救这个孩子吗?”保安绕到孙吾的身后,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孙吾的头发将他向后拖拽,同时抬腿替他下肢,孙吾猝不及防下失去平衡。保安顺势一推,将他按倒在地,抓住他的右手反剪到他的身后,枪口抵在孙吾的背上。孙吾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全力挣扎:“混蛋,王八蛋,你看不到我在救人吗?赶快放开我,否则那个孩子就要死了,快放开我……”保安冷哼一声,任由孙吾在他身下扭动叫骂,自己则拨动耳麦,向同事汇报情况:“队长,队长,这里是安倍,已经将嫌犯控制住了。我们现在在一间满是仪器的房间,嫌犯身旁好像还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孩……”一边说着,他一边转头想要确认一下洛塔思的状况,却不料孙吾突然来了力气,居然挣脱了他的钳制,猛地站起,将他掀翻在地。眼看孙吾就要脱离掌控,保安的食指下意识的动了动。“砰”的一声,清脆的枪响向着门外的走廊一路传远。孙吾应声倒地,汩汩鲜血带着他的生命无情的涌向体外。游离之际,他口中还在不断念着“救他,救他……”虽然配了枪,但保安从没想过要杀孙吾,他只是情急之下,条件反射的开了枪。保安摘下面罩,慢慢从地上爬起,茫然的看着孙吾的尸体,余光中又瞥见了轮椅上的洛塔思。第一次看清楚洛塔思的样貌,保安不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八洛塔思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了孙吾已经死去的孩子,他长的和洛塔思一模一样,甚至坐着一样的轮椅,有着一样的爱好。两个人畅谈各种书籍的读后感,像朋友一样的亲昵友爱。这份美梦,被身体各处不断传来的刺痛赶走。这一次,他没能再借着疼痛做着幻想的梦,而是直接醒了过来。“我的身体好疼。”洛塔思口齿不清的说道。“他醒了,他醒了,李敬!没关系的,孩子,你正在渐渐好起来。”说话的是简,前半句是对李敬说的。她靠在洛塔思身旁,满脸都是泪滴。李敬扶着仪器倒在一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的右手打着沉重的石膏吊在脖子上,左腿也包裹着厚厚的绷带,比正常的腿粗了一大圈。洛塔思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无比的疲惫袭上心头,就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他并没有做梦,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唯有身体上的疼痛始终无比清晰,偶尔也能听到周围有人忙里忙外的声音。有一次,他的身体还在睡眠,但他的意识却已经醒来,他听到李敬用熟悉的声音表达着他不熟悉的情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我放弃实验吗?”“继续下去,只会让洛塔思更加痛苦。”和他对话的是简的声音。“我也知道他很痛苦,我也不想让他经历这些痛苦。要不是因为孙吾做出这种事情……”简不等李敬说完,打断道:“你明知道,就算孙吾没有劫走他,只要实验失败了,他也会迎来同样的结局。”“不,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如果孙吾还活着,如果他肯好好的帮助我,我的实验一定可以成功的……”“李敬,面对现实吧,跟孙吾没有关系,你的实验也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进展了。你的理论还不够完善,你现在遇到的瓶颈,以当下的技术根本不可能突破。”“一定可以的,我一定还有办法!科学家怎么可能被‘不可能’三个字打倒?”李敬使劲的挠头,较劲一般的说道。“你就不能为洛塔思想想吗?”简的话锋忽然一转。“你这话什么意思?”“如果把实验继续下去,洛塔思的状况只会越来越差。何不趁他还算健康,带他到自由的天地里,让他随心所欲的生活,开心快乐的度过每一天呢?”“放弃实验才会害死洛塔思!自由的天地才会害死他!”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发出激烈的响声。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简才嗫嚅的说道:“现在想想,我还真希望孙吾能把他带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简深深的呼吸,坚定的重复道:“我真希望孙吾能把洛塔思带出去。”“……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和孙吾串通好了?他能这么轻松的将洛塔思带走,是不是有你在暗中帮助他?”短暂的沉默。“我没有。但是我的确感觉得到,孙吾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带走洛塔思。”“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我也希望孙吾能够成功,能够带洛塔思逃出这里!”简用力的喊出这句话,话语中还带着颤抖的哭腔。说完,简似乎是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她大声哭了出来,鞋子踢踏的声音节奏紧凑的快速远去。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洛塔思则死一般的再次昏睡。还有一次,洛塔思感觉有人艰难的将他抱起,把他的脸揽入怀中。抱着洛塔思的手传来简的触感。他第一次感受到简温暖的呼吸,那感觉或许就是书中所说的“春风拂面”吧。不过这是一阵伤感的春风,风中有泪的气息,还有啜泣的声音和反复不停的“对不起”。还有一次,他听到李敬和一个熟悉的声音争吵。“我拒绝,麦克斯,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转移洛塔思,他只有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这件事情你说的不算,李博士。向这里运送设施和必需品的线路频频被劫,媒体和舆论如今也甚嚣尘上。实验一旦被曝光,四维国际就危险了,这后果可不是你区区一个生物学家能够承担的。”“但是,仓促之间,新基地的无菌环境得不到保证怎么办?还有这么多实验设施和珍贵的实验资料,怎么在短时间全部转移呢?”“这你不必担心,我代表四维国际向你保证,一定会尽全力提供你所需的一切。实验资料转移起来还算方便,至于那些设施,只能原地销毁。我们会在新基地给你配备新的设施。”李敬还想反驳,麦克斯却不给他插画的机会:“李博士!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请您尽快收拾好您的必需品,转移初步定在三日后进行。我还有事,就不多耽搁了,三天后再见。”说罢,麦克斯高大的身影在洛塔思的视野中一闪而过,扬长离去。迷迷糊糊的日子还在继续。之后的某一天,他感觉整个人和轮椅被人抬起,装进了一个很大的铁“棺材”。“棺材”上有一扇窗户,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景色。洛塔思感到棺材在前进,颠簸震动的让他睡不安稳。他难受的睁开眼睛,透过窗户向外看去。月色真美。?九房间的外面,是菜市场一般嘈杂的争吵声,以及放肆而杂沓的脚步声,无不展示着对这所实验设施的无礼与不屑。偶尔有陌生人经过洛塔思的房间,偷偷看他一眼,便匆匆消失。一切的一切,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洛塔思躺在轮椅里,一个人静静的发呆,没有理会外面混乱的状况。他最近学会了发呆的时候什么都不想的本领,这让他的内心更加的平静。“你好,洛塔思,”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门外向他搭话。他穿着轻便的衣服,衣服下是结实的肌肉,头发又长又蓬乱,打扮的像一个上了年纪的摇滚歌手,“我能进来吗?”“当然可以,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我叫安倍桥,曾经是那所地下实验室的保安。”“曾经?我们之前有见过吗?”“你没有见过我,但是我见过你。”“是吗?什么时候?”“在我杀死孙吾先生的时候。”“是你杀了孙吾先生吗?”安倍桥叹了口气,与洛塔思相对而坐,娓娓说道:“是的,虽然我不是有意的,但的确是我亲手杀死了孙吾先生。我的话可能有点长,你介意吗?”见洛塔思摇了摇头,安倍桥才继续说道:“一切都要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天开始讲起。在那之后,四维国际不得不就孙吾先生的死,给公众一个说法,因此我被推上前台,成为了他们的牺牲品。本着大事化小的原则,孙吾先生的死被四维国际归因为个人恩怨,我也因过失杀人的罪名,在监狱呆了一段时间。我虽然无牵无挂,服刑期间却总不乏探监的人。孙吾先生的家人就不断的找上门来,他们似乎无法接受四维国际给出的荒唐解释,要我向他们坦白真相。我拿了四维国际的封口费,自然不能随便泄漏事实,但每次面对他的妻子父母,我都难过愧疚难当。“同时接触我的,还有孙吾先生背后的组织,也就是‘国际人权保护协会’。他们给我讲述了孙吾先生的故事。他曾经有个孩子,得了某种绝症,想要获得救治,唯一的机会便是参加某项医疗研究的临床实验。孙吾先生正是这项实验的科研人员,他毫不犹豫的就将自己的孩子送了进去,结果……结果实验失败了,他的孩子在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之后,还是离开了人世。孙吾先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给孩子开心快乐的最后时光。“我一开始只是半信半疑,把这当成是他们套话的手段,用来增加我对孙吾先生一家人的负罪感。但是我也想,如果关于孙吾先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就能理解他为何会为了你如此的拼命了。出狱之后,我脱离了四维国际的监控,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对孙吾先生的事情展开了一番调查。在得知国际人权保护协会的人并没有对我撒谎后,我选择加入他们,替孙吾先生完成他的遗愿。“我年轻的时候是个雇佣兵,退役后才来四维国际当安保人员养老,至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对四维国际的安保策略和安保系统,没有人比我更加熟悉。在我们不断的骚扰之下,四维国际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将你转移。但最后,我还是带着他们找到了这里。”故事到这里变说完了,洛塔思除了认真聆听,从表情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安倍桥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想你也见到我的那些……伙伴了。他们现在分成了两派,正在隔壁吵的不可开交。正方认为你有活下去的权利,应该尽全力维持你的生命、尊重你的‘人格’,他们中中不乏一些与其他企业有所勾结的人,甚至商业间谍。反方则觉得应该让你解脱,认为你的存在,就是对人类的一种……亵渎,是人类妄图接近上帝的罪证,他们之中则有着不少宗……极端分子。”“你觉得呢?”“我认为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我爸爸呢?”“死了,自尽。不过听说国际法庭并不准备放过他。就算死了,人们也要对他的灵魂实施审判。他死之前在你的轮椅上装了某种致死剂,有意让你和他一起走,但不知道为什么,药剂并没有注射。”“因为注射的按钮在我的手上。”洛塔思的手指在轮椅的一个红色按钮上晃了晃。“我也有一段很长的话要讲,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安倍桥想了想,摇了摇头。“上次被孙吾带出实验设施之后,我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有事没事总是昏迷不醒。爸爸也为了我,手脚都断了。有一天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妈妈。再后来,四维国际的麦克斯叔叔找到爸爸,好像因为受到了什么人的胁迫,我们不得不从原来的实验设施中搬走。”“到了这边之后,我的身体状况虽然有所好转,清醒的时间变多了。但没有妈妈的帮助,爸爸拖着受伤的手脚,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似乎因为实验不太顺利,爸爸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他也跟我抱怨过,在转移中丢失了一部分数据,新的设备不如之前的设备那么精密,人权组织的各种行动,常常导致实验材料供给中断。还有来自四维国际的压力,来自社会舆论的压力,很多原因。但我知道,主要的原因是我,我的身体状况太差,不足以应付频繁的实验。”“我看着爸爸一天天的憔悴下去,却束手无策。就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们最后聊了一次天。那一天,爸爸久违的笑了……”说到这里,洛塔思停下来,也跟着笑了起来。在安倍桥的眼里,这笑容,宁静且神秘。两人的时间似乎就此静止。而率先将其打破的,却是洛塔思。“我想站起来走两步,能请你扶我一下吗?”“但是你的身体……还有这些导管……”“帮我拔了吧。我长这么大,还没用脚走过路。”安倍桥明白了他的选择,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过既然是洛塔思自己的选择,他决定尊重他。他先回头将房间的门反锁上,才回到轮椅旁,双手握住其中两根导管,问洛塔思道:“我要拔了,你准备好了吗?”“一次多把几根,要快点,我可能没太多时间。”安倍桥艰难的点了点头,双手各抓了一把导管,一发狠开始疯狂的将他们拔除。无数的鲜血从导管的插口处喷出,浸染了大片的轮椅和地面,也飞溅到安倍桥的全身。安倍桥只顾低着头机械的挥动手臂,完全不敢看向洛塔思。快速拔完了导管,安倍桥绕到洛塔思的正面,将他慢慢从轮椅上扶起身子。洛塔思的脸已经疼痛到扭曲变形,但他却一声不吭。安倍桥搀扶着洛塔思在地面上缓慢的走着,但洛塔思的脚却完全不听使唤,只是被安倍桥强行的向前拖动,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长长血痕。安倍桥忽然觉得肩头一沉,洛塔思软踏踏的身子就要滑倒,赶紧使劲将他把住。他转头看向洛塔思时,只见从洛塔思清澈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痕。“你为什么哭了?”“我不知道。可能我并没有那么想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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