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古遗音

吕应钟

　　迸重光在美国芝加哥开完为期三天的“世界天文考古学家大会”之後，打算回国途中顺道拜访住在加州屋仑的陆克博士，便在旅馆里打了通长途电话给他。

　　陆克博士是极负盛名的极区生物研究家，任教於加州大学，每年发表的论文总会引起学术界的惊叹，虽然年龄不到五十，满脸的沧桑模样却使人觉得他够称得上年高德劭。古重光和他是在十年前认识的，由於对整个宇宙生物看法的一致，遂成为莫逆之交。

　　电话那头传来宏亮的声音：“哈罗，我是陆克，请问找谁？”

　　“我是古重光，陆克，我现在正在芝加哥。”

　　“嘿，老古，怎麽不事先通知，要不要来我这里？”

　　“我就是想去才挂电话给你，不过，要明天才去，刚开完天文考古学家大会，我要利用下午时间去买些书。”

　　“好，好，明天早上八点有芝加哥直飞旧金山的飞机，我去接你！”

　　“明天见！”

　　“对了，哈罗，哈罗，我正有个探险计划，希望你也参加，明天详谈。”

　　每隔二年，陆克总有探险计划提出，找上四五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便浩浩荡荡的启行。古重光曾参加过几年前的“中美洲远古文明考察团”，在中美洲待上一个半月，足迹踏遍犹加敦半岛，广泛搜集马雅人留传下来的废墟资料。这一次不知又有什麽新花样。

　　第二天到达旧金山机场，便看到陆克高举著名牌，古重光和他一阵寒喧，就坐上车子去他家。在车上，古重光兴致勃勃的问他：“有什麽新的探险计划？”

　　“想不想到北极？”

　　“北极！”古重光不禁叫了起来：“不会是开玩笑吧！那是我作梦都想去的地方。”

　　“我正在筹组『北极海浮游生物调查团』，原订上周六出发，因为铃木津二临时赴东欧开会，无法参加，便延到下周一，本来我就想邀请你一道去，只怕你没空，谁想到你就在美国，怎麽样？”

　　“下周一，还有三天，我想，应该没问题，等一会到你家，我打个电话回家交代一下，顺便要妻子汇些钱来。”

　　“汇什麽钱？我这儿有，先帮你垫付，没问题的。”

　　“也总要还的呀。对了，你刚提到铃木津二，是那位日本海洋学家？”

　　“就是他！我记得你们也见过，不是吗？”

　　“前年在你这儿认识的。”

　　陆克博士的家就在屋仑海边，遥对著旧金山，视野极佳。屋後大院子内还有两个人工鱼池，分别养殖淡水鱼和海水鱼，鱼池长约五十米，宽十米，闲暇也是垂钓的好地方。

　　迸重光原本只想顺道拜访一下，没想到却留了下来，和另五位对浮游生物有兴趣的朋友同赴北极探险。然而，这次计划并未达成，他们在阿拉斯加就遇上飞机故障，也就是由於这次飞机故障，使一行人得到旷古的奇遇。

　　他们一行共七人，分别从美国加拿大各地在约定时间来到加拿大西北部的白马城，会合之後，便上街购足一切需用品，也租到一架十人座的卡拉维尔双引擎飞机，先飞到阿拉斯加中部的费班克斯加满油料。

　　第一站是阿拉斯加东端的诺姆，隔著白令海峡和苏俄领土相对。根据地球科学家的说法，大约在五千年以前这一带全是陆地，白令海峡就是亚洲和美洲的桥梁。

　　他们在费班克斯朝西直飞，估计二个小时就可到达诺姆。这时虽是夏天，眼前所见却是白茫茫一片。为了避免高空乱流，飞机以二千尺高度顺著育空河向西飞者。育空河是阿拉斯加境内最大河流，向西流入白令海。

　　一个半小时後，飞机距离诺姆只有二百公里，此时正要飞越绵延的一段小山脉，山脉高约二千英尺。飞机略为爬升，突然听到左翼引擎发出卡卡声音，接著不停的抖动，整架飞机就在空中摇摆起来。正驾驶马上关掉左引擎，利用右引擎做紧急迫降。

　　冰天雪地一片，飞机迫降在平坦的山谷中，幸好人员物资均未受损，陆克博士马上拿出无线电和驻扎诺姆的美军联络，希望他们前来援救，并检修左引擎。

　　这座山谷呈南北走向，相当平坦，左右山脉并不高，看样子全年覆盖著白雪。他们在等待救援之前，大约还有三、四十分钟时间，由於一切无恙，大家都不紧张，陆克博士提议到附近逛逛，大伙便放下装备，带著雪杖，就在这里先探起险来。

　　同行的加拿大温哥华大学詹姆斯教授首先发现右方山脚似乎有个山洞，由於白皓皓一片，看不十分真切，大伙便以最快速度边跑边滑了过去，果然是一个约二人高，三人宽的山洞。

　　一行七人陆续进到山洞来，里面也是冰冻天地，洞口虽小，洞内倒有七米尺见方，空无一物，四周冰壁反射昅洞外的光，相当明亮。

　　没什麽好看，大伙正准备离去，陆克的好友赫尔先生发现正对洞口的内壁似乎是空心的，因为他偶尔用手指敲著壁上的冰，发出蓬、蓬的声音。

　　“快来，快来。”赫尔叫著：“壁内好像是空的。”

　　其他六人全奔了过去，也用手指敲著，果然不错，里面是空的，他们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赶忙用雪杖敲打，不一会儿，就出现一个裂洞。在裂洞形成之时，从里面传出模糊的声音。

　　“什麽声音？”陆克警觉到：“你们有没有听到？”

　　“有。”大家全都应著，“会有人吗？”大家内心疑惑到相当奇怪。在这冰天雪地的洞中，被冰封著的山洞应该是不会有人的。

　　他们将封住洞口的冰敲出一个大洞，陆续钻进去，发觉里面果真又是一个五米见方的山洞。根本没有人的影子。

　　“检查四壁看看。”陆克说著，大伙便用手分别在洞内冰壁轻敲起来。

　　“这儿，这儿，”纽约大学的哈博教授轻声叫：“里面也是空的。”

　　大伙应声拥了过去，确定里面是空的，判断应该还有一个山洞，使用雪杖敲打，不一会儿又打出一个洞，就在洞口形成之时，听到里面传出Kwai-Tso的人声。

　　“又有人声。”哈博教授皱著眉，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出说什麽？”

　　“好像是kwai-Tso，不知什麽意思？”陆克也感到相当疑惑：“难道里面有人？不会吧，这个洞，我们在外面时也彷佛听到人声，但里面没有人，会不会是我们自己发出的回音？”

　　“不像，”詹姆斯说：“是里面传出来的，我们把洞打大一点，进去看看。”

　　打出一个洞，大伙走了进去，里面仍空无一物。陆克满脸疑问，“这连著的三个洞分别被冰封住洞口，早就相当奇怪了，在他们打破封冰时，又听到人声，说著听不懂的语言，更是令人奇怪了，里面又没有人，这怎麽解释呢？”

　　迸重光心里也在怀疑，“会不会有第四个洞？”

　　“我们找找看！”陆克接著说道。

　　这一次大伙小心的分头查看洞壁，洞壁全是不知冻了多少年的冰，在打火机照耀下，泛著淡黄色反光。这一次是古重光发现了，大伙儿拥了过来，看看会不会再听到人声，於是便由古重光动手，仔细地用雪杖钻著，一会儿，雪杖钻出一个小洞，就在拔出雪杖时，听到清晰的中国话：“莫迟疑，快！”

　　古重光顿时楞住了，在阿拉斯加冰天雪地山洞中，被冰封著的山洞中，竟有男音说著中国话。

　　“什麽声音？”陆克问著古重光。

　　“我……这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古重光转过身反问他们：“你们听到传出的声音说什麽？”六个人都摇头，也难怪，他们不懂中文。古重光说：“我知道说什麽，是中文的『莫迟疑，快』。”

　　“什麽？中国话？不可能，不可能，在这地方！”陆克猛摇头。

　　“我想起来了，在第三个洞，我们听到kwai-Tso，就是中文的『快走』”古重光恍然大悟连忙向他们说著。

　　“在阿拉斯加，山洞中，有人说中国话，人呢？”詹姆斯很激动的叫道。

　　“我也不知道。”古重光耸耸肩。

　　陆克说：“我们再敲开第五个洞，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洞！”

　　接著的十分钟里，他们共敲开了四个洞，在第五个洞听到“老天作梗，如此之大风雪。”第六个洞听到“师兄，危险之至。”第七个洞听到“此去可通乳海”，第六个洞除听到“不久即至”外，还检到落在地上的丝穗，不知是何人何时掉落在这里。

　　在第八洞里，古重光将这些话译成英文告诉同行六人，大家面面相，想不出理由来。接著他们再找到第九洞的封冰，钻出一个小洞後听到声音是“师兄，您走！”便敲开封冰，鱼贯进入第九洞，映入眼睛的是地上躺著的一具尸体，身上穿著的是灰色长袍，和尚穿的那一种，由於洞中温度极低，天然冷冻效果保存著这具尸体。

　　古重光奔到尸体旁，仔细瞧著早已冻成紫色的面孔，发现他果然是一位和尚，心里不禁暗念“阿弥陀佛”。

　　大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猜测著，古重光一声不响，拾起地上的禅杖，仔细瞧，希望在上面能找到线索。果然，杖头树瘤部份篆刻一个“齐”字。

　　陆克走到古重光的身边，指著禅杖问道：“这是什麽？”

　　“和尚用的手杖。”

　　“那躺在地上的人，是中国和尚？”

　　“我正感到奇怪。”

　　众人都围了过来，詹姆斯摇著头：“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古先生，请你想想吧，我们七人，只有你是中国人。”

　　古重光看看大家，皱皱眉，“一时也想不出，不过，大家想想，在每个洞中听到的话，是不是可以提供我们线索。”

　　“想想，想想。”陆克点著头：“第二个洞，没注意听。第三个洞，快走。第四个洞，莫迟疑，快。第五个洞，老天作梗，如此之大风雪。第六个洞，师兄，危险之至。第七个洞，此去可通乳海。第八个洞，不久即至。第九个洞，师兄，您走。

　　“好像整个过程中，有两个人，遇上风雪，在洞中奔走，他们是师兄弟，躺在这里的是师弟，他们都是和尚。古重光，是不是这样？”

　　古重光点点头：“大概就是这样，不过，有几个问题，他们是什麽时候来到这里？第二，他们是谁？第三，师兄到那里去了？看他的服饰，好像不是现代人。对了，还有一个大问题，为什麽人早已死了，每个被冰封住的洞还存有声音？”

　　陆克教授接著道：“声音是怎麽留下来的？我在想，从爱迪生发明留声机开始，人类才知道如何保存声音，但，今天，我们在这个冰洞中，没见到留声机，却平白的听到声音，怎麽回事？”

　　古重光说道：“这禅杖上刻有『齐』字，不知是什麽意思？是这位和尚的名字吗？”

　　“时间差不多了，美军救援人员也该来了。我们出去吧。”陆克看看手表说著。

　　赫尔说：“那这怎麽办？不去动它？”

　　古重光说：“先不去动它，我们带走禅杖回去研究，然後请有关单位前来调查吧。”

　　“也好。”陆克说：“我们走吧。”

　　出了洞口，就看到天空已有一架直升机盘旋著，正要降落在故障的飞机附近。大伙跑了过去，挥挥手，兴奋的心情难以言表。

　　直升机一停妥，机上就跳下来一位军官，他们跑了过去，陆克首先开口：“嗨，我就是陆克，谢谢你了。”

　　“我是甘乃迪上尉。飞机引擎故障？”

　　“左引擎。”

　　这时，直升机上又下来两位穿着工作服的人。手上提著大型工具箱。陆克走了过去，和他们握握手，说道：“多谢你们了。”

　　“没什麽，没什麽。我们就先检查看看吧。”其中一位带眼镜的说完，就走向飞机。

　　“谢了！”陆克挥著手。

　　“上尉，我们刚利用时间到附近逛逛，在一个连环山洞里，发现一位已冻僵的中国和尚，还有这根禅杖，是不是先向单位报告，派人来调查。”詹姆斯转向甘乃迪上尉说著。

　　古重光把禅杖递给上尉。他仔细的看了一遍，指者树瘤刻字问道：“这是什麽字？”

　　古重光说道：“中国字，『齐』。不知道什麽意思。”便接过上尉递过来的禅杖，陆克便将他们的遭遇详细的说了一遍，只见上尉满脸狐疑：“有这种事？”

　　古重光说道：“或许这里面藏有没有人知的秘密哩。”

　　这时两位工程人员走了过来，戴眼镜的开口说道：“叶片断了一片，不能再飞了，要派人来修理是不可能的，只有用大直升机吊回去。”

　　“什麽？”陆克大叫：“我们的计划要泡汤了？怎麽这麽倒楣！”

　　詹姆斯耸耸肩：“看样子，只有改期了。”

　　“我们也算探了一次险呀！”古重光举起禅杖苦笑道。

　　“这……”陆克摇了摇头：“或许吧！”

　　上尉说道：“诸位，请将行李搬上直升机，我们先到诺姆再说吧。”

　　眼看一次壮观的北极探险成为泡影，大伙垂头丧气地登上直升机，来到诺姆。等陆克交代好检修飞机事项之後，他们一行改搭小型运瑜机飞到西雅图，也只能来到西雅图，因为这里是美国境内到阿拉斯加的转运站，阿拉斯加美军所有补给品都是在这里起运的。

　　坐在机场候机室内，大家我看你你看我的一言不语。古重光瞧瞧仍抓在手中的禅杖，脑筋突然一闪，“对了，何不去检测一下这根禅杖的年代？”

　　“嘿！对，对。”陆克接过禅杖：“我有个朋友在西雅图大学放射线实验室，找他用放射性碳十四测一下。走，走，走！”

　　鱼贯步出机场，叫了两部出租车直奔西雅图大学。

　　见过陆克的朋友韩森之後，便随他来到实验室，看他检测这根禅杖的年代。

　　约莫十分钟光景，韩森将眼睛从仪表上移了过来，问道：“这禅杖那里来的？”

　　陆克反问：“怎麽？有什麽问题吗？”

　　韩森答道：“它的年代，约有一千五百年。”

　　“什麽。一千五百年。”詹姆斯相当惊讶：“没有错吧？”

　　韩森皱了皱眉，有点不悦：“你不相信精密仪器和我的技术？”

　　“喔，不，不，对不起，我只是太惊讶了。”詹姆斯忙著陪不是。

　　一千五百年前的禅杖，一千五百年前的中国和尚，怎麽会跑到阿拉斯加的冰天雪地山洞中，而且还不只一个人，他们会是谁？一连串问题在大伙的脑海中迥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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