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命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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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 
发表时间: 1996.07.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买命

卫斯理

  自序

  这个故事,记述到了第八章的时候,在一份香港报纸的副刊上,读到了一篇文章,其中有一段,很有意思,和故事中想买命的豪富所想的一模一样。由此可知,想用自己拥有的金钱去购买生命,使自己可以多活几年,甚至永远活下去,是有钱人日思夜想的事情。

  这个故事,可以给想买命的人一些希望,虽然有哲人说:希望是最大的骗子,可是世界上有太多愿意被骗的人,所以即使是一线希望,也足以令人无限兴奋。

  那篇文章,用方言(粤语)所写,我把它改为国语,意思绝对不变,而大家都可以看得懂了。

  那一段很短,如下:

  记得八十几岁之罗富翁,人生甚么都有,有一天他忽然喟然叹曰:“若有人说保证给我多十年命,他要多少钱我都给。”

  不管多么富有,到了风烛残年,他就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算不算是悲剧?

  但愿生命配额快点可以转移,以遂天下富翁之愿──安得生命千万年,大庇天下富翁尽开颜。

  多一点做梦的材料,总不是坏事。

  对不对?

  倪匡

  一九九六.七.四.一六三五三二

  三藩市

  

  一、征求启事

  这些年来,我记述了超过一百个故事,其中有的一开始就和我有直接的关系,有的开始时和我风马牛不相干,发展下去,才渐渐发生关系。

  而这个故事却有点特别──它一开始和我没有关系,可是却又大有关系。

  世上矛盾的事情本来不少,然而这件事又不能说是很矛盾──情形如何,且听我详细道来。

  那天早上,我才起身不久,就至少接到了十多个电话,全都由我的熟人打来,内容一致:“你看了今天的报纸没有?对那个广告有甚么意见?”

  当我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还没有看过报纸,当然也不知道那个广告是怎么一回事──以后的电话,我的回答一律是:看过了,暂时没有甚么意见。

  第一个电话,是很久没有联络的宋自然打来的。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还记得这个人?

  宋自然是温宝裕的舅舅,和他有关的故事是《命运》、《还阳》,很有些曲折离奇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的脑部甚至于被动过手术,目的是为了取消一部分记忆──这些,和本故事无关,略提一提就算。

  当他打电话来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只是随口反问:“甚么广告?和我有关?”

  他回答:“很难说,你看了之后,自己判断。”

  我知道宋自然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特地告诉我这件事,那说明事情必然有点古怪。

  于是我找来报纸,根本不必找,因为那广告就登在第一版上,不但字体极大,而且色彩缤纷,夺目之极。

  我一下子就看完了,呆了一会,一时之间也难以说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先要说一说这个广告──它并不长,全文如下:`

  [[征求启事]]

  兹征求各种生命配额,有意出让者,请函本报信箱十三号。出让者请提出所要求之代价──征求人备有巨额资金可供运用。出让者必须签署文件,以证明是在完全自愿的情形下出让生命配额,并清楚明白出让本身生命配额之后的结果──其后果概由出让者本身全部承担,与征求人无涉。

  整个启事的正文就是如此。`

  启事的正文看不出有甚么地方和我有关。可是启事还有一个附注却提到了我。

  [[那附注如下:]]

  附注:若不明白何谓“生命配额”,可参阅卫斯理记述的故事《算帐》。

  就是这么一句话,简单明了。别人看了有甚么感觉,我不知道,而我看了之后,却呆了好一会,思绪十分紊乱,难以确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单从那征求启事的文字来看,事情像是很简单──只不过是有人愿意用金钱来购买生命配额而已。

  而问题就复杂在“生命配额”上。

  根据启事的附注,生命配额的定义,以我记述的故事《算帐》中所提到的为标准。

  这个附注,看来很看得起我,可是也令我产生了无数疑问──这些疑问,我在下文会一一提出,现在先用最简单的方法,介绍一下甚么是“生命配额”。

  说起来很离奇,也有点令人心惊肉跳──在《算帐》故事的发展中,我知道了每个人一生的所有活动,都有一个数额。

  “一生的所有活动”是真正的所有活动──包括了一切活动在内,我一再强调这一点,是由于那十分重要。

  我再说一遍:一切活动,都有一定的数额。

  说得具体一些,可以举几个例子,例如人一生之中走多少步路,吃多少东西,呼吸多少空气,喝多少水等等,都有数额限制。

  以上的例子是人生中的大事,而生命配额所涉及的是一切活动,任何小事也包括在内,例如一生之中眨眼若干次、产生快乐的感觉若干次、汗腺的活动若干次──出多少汗、肾上腺活跃的次数是多少──兴奋多少次……

  我不厌其烦地举例,是想说明“一生的所有活动”中的“所有”,是真正的一切所有。

  人一生的所有活动,构成了人完整的生命历程。丧失了任何一部分活动能力,生命就不完整。

  例如不能行走、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其至于不能思想等等,那就称为“残废”。

  任何一项活动都具有一定的数额,当这项活动的数额使用完毕,这项活动也就停止

  这个人就不能再有这项活动了。

  譬如说,某人一生走动的数额是三万步,走完之后,他就不能再走动了。

  通常来说,所有活动的数额都是几乎同时使用完毕的──这种情形出现的时候,就是说这个人已经死亡。

  若只是某些活动的数额用完了,那么情形就是这个人丧失了这些活动的能力。以某人用完了走动的数额为例子,此人虽然没有死亡,但是已经丧失走动的能力──很多人在生命的后半程,要在轮椅上度过,就是这个缘故。

  这种数额,就是生命配额。

  生命配额每人不同,由每人身体细胞内的生命密码决定,而生命密码则在生命一开始形成时,就已经设定了。

  这一切,都是勒曼医院中的人告诉我的。勒曼医院之中有将近三十个来自不同星球的外星人,在对地球人的生命不断地作研究,我相信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对人类生命的研究比他们更深刻的了。

  他们提出了“生命配额”论,而且还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通过对生命密码的改变,可以使生命配额也起改变。他们举出一个具体的例子:在某些药物的刺激下,生命配额可以有极其小量的变更。像西方医学在普遍使用的强心针,就可以令人的心跳数额略为增加,其人就可以多活几分钟。

  根据这个理论,只要在生命密码上动手术,就可以使得生命过程起重大的改变──只不过,生命密码的奥秘实在太复杂,即使是勒曼医院的研究,也只是才起步而已,理论上虽然已经确定,可是实际上却还无法做到。

  至于在实际上如果可以随心所欲地更动早已设定的生命密码,会出现怎么样的情形,那是可供想像力驰骋的广阔原野。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生命配额”的内容──我在这里所作的介绍,已经比在《算帐》这个故事中所提到的,又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在报纸上刊登征求启事者,特地提出《算帐》中有关生命配额的解释,当然是由于在此之前,从来也没有人这样具体地把生命和配额联系在一起之故。

  我想了大约三分钟左右,笑了起来,有了决定:宋自然如果再打电话来问我的意见,我就告诉他,那一定是不知道哪个朋友在开玩笑。

  因为把我在故事中记述的理论,当成真的一样,煞有介事,登报征求,这岂不是开玩笑的成分,高于一切?

  宋自然果然又打了电话来,那是在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我却并没有照我想好的答案来回答,只是说:“让我再想一想。”

  因为在这十五分钟之内,我接到了三个电话,来自世界各个地方。

  打电话来的朋友,都是看到了报上刊登的征求启事之后,来问我有甚么意见的。

  由此看来,这个征求启事似乎在世界各大城市的报纸上都有刊登──那么,开玩笑的成分自然降低到了不可能的程度:谁会这么无聊,花费大量金钱,去开这种玩笑!

  所以,我要好好的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我想了半小时左右──期间,又接到了十来个电话,小半来自本地,包括提到过的宋自然的电话,当然少不了温宝裕的。大半则来自其他地方,内容一样。

  这时,白素和红绫并不在我的身边,她们从前天起,就一直在那个鸡场──还记得那个鸡场吗?就是那个神秘的、有使生物“成精”力量的地方。红绫一直带着她那只神鹰在那里研究,希望把那种神秘力量找出来。

  最近也不知道她有了甚么样的发现,拉了白素一起前去,讲明了十天之内,不能有任何人去打扰她们。

  因此,我只是一个人独自设想。

  我且把我的设想过程,全部记述如下:

  首先我想到的是,征求启事的刊登者,十足相信了我在故事中记述的事情,此人的想像力必定可观。

  接着:我就问自己几个问题。

  其一:他要生命配额有甚么用处?

  单是这个问题,就不容易有答案。因为就算肯定了有生命配额的存在,这生命配额也是虚无飘渺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就算真的能够从一个人的身上取出来,给了你,又有甚么用处呢?

  经过考虑,可能的用处,是把生命配额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去──这样的想法,已经可以说是很荒诞的了。

  不过,这个想法,可以成立──只有这样,收买生命配额的人,才有好处。

  好处是:经过生命配额的转移,多了生命配额的人,也就等于增加了生命──那就等于是出钱买命:相对的,出让了生命配额的人,也等于是为了金钱,而出卖了自己的生命。

  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我不禁骇然──我知道,在有些地方,存在着一种不道德,而且违法的买卖:人体器官的交易。

  这种交易被公认为违法和不道德。然而,如果真存在生命配额的买卖,那么,其违法和不道德的程度又如何呢?

  相信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种事情从来也未曾发生过。

  问题之二是:如果有人愿意出让生命配额,交易谈妥之后,如何交货和收货?

  有甚么方法可以把生命配额从一个人的身上取出来?又有甚么方法可以把生命配额注入另一个人身上?

  简单来说,就是有甚么方法可以令生命配额在人和人之间转移?

  我相信虽然勒曼医院发现了生命配额,可是他们也没有随意转移生命配额的能力。

  我当然更不会以为有哪一些地球人,已经找到了这个方法。

  那也就是说,掌握了这种能力的,必然是来自地球之外的力量,而且不属于勒曼医院的那一群。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勒曼医院的那群外星人,可以假定他们并不怀有恶意,而掌握了生命配额转移能力的,对人类来说,完全陌生,是友是敌,全不可测。

  从刊登征求启事这一点来看,他们的行为似乎颇为文明──用金钱来购买,这正是人类的行为。

  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们会不巧取豪夺──那也是人类的标准行为!

  如果他们征求不到,硬要抢掠,又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止?

  有人说我在分析事情的时候,习惯向坏的一方面去想,这时候,情形就是那样,我越想就越感到不对劲,觉得有必要对这件事做进一步的了解。

  有了这个决定之后,我才思考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生命配额出让给别人吗?

  只要他知道甚么是生命配额,他就应该知道如果出让它,那就等于出卖生命。

  我的答案是:肯定会有──一定会有人为了金钱而出让自身的生命配额。

  我甚至于不怀疑会有人因为金钱出让自己的全部生命配额。虽然这样做等于自杀,可是人世间也有不少为了得到保险金而自杀的例子──金钱,尤其是巨额的金钱,在某种情形下,其重要程度甚至会高于生命,这种现象虽然畸形,可是的确是人类行为之一。

  我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我想到常有一种情形,有人会在某种情形之下,许愿说:“如果可以怎么样怎么样,我就愿意减十年寿命……”诸如此类。

  这“减十年寿命”的许诺,当然难以实现,可是如果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上,把生命配额抽取出来,那么,把这个人的寿命减去十年,也就轻而易举。

  这也就是说,任何人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等于是出卖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使自己的寿命减少,少活几天、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

  由于生命配额和生命有如此密切的关系,所以出让生命配额的行为,也等于不同程度的自杀行为。

  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征求者是在收买人命,而出让者是在卖命──那是名副其实的卖命,不是说着玩儿的!

  想到了这一点,我更下了决心。

  决心是:我一定要彻底了解这件事,在必要的时候进行干涉──这样做并不是多管闲事,因为刊登征求启事的人,既然借用了我的名字,那事情就等于已经和我发生了关系。

  当然,那时我还想到了另外一些问题,不过概念还很模糊,例如我感到生命的买卖是不道德的,那只是根据习惯的思想方法而得到的结论。

  事实上,就算出让了生命配额的人,寿命会缩短,得到了生命配额的人,生命会延长──这种情形,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生命买卖,但如果双方同意,自愿进行,是道德还是不道德,还真难说得很。

  俗语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相情愿的事情,就很难用道德的标准来衡量了。

  虽然,金钱收买人命,听来很骇人听闻,也违反了自然界不论贫富,大家都免不了生老病死之苦的规律,变得很不公平。

  可是,当一个穷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能够有获得一大笔金钱换取他一部分生命的机会,相信他会十分乐意这样做,也没有人可以有权责备他不道德。

  我同时地想到,平时经常可以接触到“出卖肉体”──“出卖身体”之类的说法。不过这种说法都是象征性的,并不是真正地把身体卖出去。

  同样的,又有“出卖灵魂”的说法。

  虽然原振侠医生曾经告诉我一个真实的出卖灵魂的故事,但一般来说,那些说法,也是象征性的。

  以此类推,难道出卖生命配额也是象征性的?

  我越想越是紊乱,眼前报纸上的字,像是一个一个在扭曲跳动一样。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动,这时候,不断有电话打进来,说的全是有关那征求启事的事──在早上打来的电话,全都来自附近的城市,而这一天,电话不绝,有从很遥远的地方打来的,因为时间上的差别,他们那边才看到报纸,由于事情实在太古怪,所以也不理会我这里正是三更半夜,就打电话来。

  我被这些电话闹得头昏脑胀,更想不出一个究竟来。

  当天下午,宋自然和温宝裕一起来到。温宝裕一进门就叫:“有了头绪没有?”

  我没好气:“你又有了甚么头绪?”

  我只不过是随便一问,却不料温宝裕真的已经做了一些功夫,他哈哈一笑,取出了几张照片来:“请看,这就是几家报馆中的十三号信箱。”

  把报馆信箱当做通讯地址,是掩饰行藏的好办法──到报馆去取信件,人家就不知道他真正的地址了。

  通常,报馆方面并不是真正有一个信箱放信,而只是根据信箱号码把信分开来放就算。

  不过,从温宝裕拿来的照片来看,那是一只体积约有半立方公尺的铁箱,那铁箱四面密封,只有上面开了一道缝,可以塞信进去。

  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信箱,我又起了很多疑问。

  温宝裕不等我仔细想下去,就已经道:“本市一共有七家报馆刊登了征求启事,每家报馆都有一个同样的信箱,是一个中年人在刊登启事的时候送去的,请报馆把收到的信件都放进去。我观察了一下,这铁箱有两个很隐秘的锁孔,看来没有特别的钥匙,不能打开。”

  我由衷的道:“做得好!照这样看来,全世界至少有两百个这样的箱子了──同样的征求启事刊登在世界各地的报纸上。”

  温宝裕皱着眉:“看来是真的了──我的意思是,那不像是有人在开玩笑。”

  我把我想到的那些,说了出来。温宝裕笑道:“很简单,会有人到报馆去取回铁箱,跟踪这个人,就可以知道征求者的来龙去脉了。”

  的确如此──知道了征求者是何方神圣,当然对了解整件事的真相有很大的帮助。

  我伸了一个懒腰:“这种事情,不必你亲自出马,请郭大侦探派几个人去进行就是。”

  温宝裕立刻打电话和小郭联络,他放下电话之后,又和我讨论有关生命配额的一切。

  他想像力丰富,颇有些天马行空式的想法,有的太过离奇,我也不说了。其中有一个想法,倒可算奇特。

  他说:“我想到了!一定是有人想做一个活人出来!”

  这是温宝裕说话的方式──听了之后,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甚么东西。

  我只好顺着他的话:“就算要做一个死人出来,也没有可能。”

  温宝裕摇头:“我的意思是,假定有人制造了一个机械人,想要这个机械人和真人一样,那他就需要生命配额!”

  他又继续补充:“像我们的朋友,自称新人类的康维十七世,只怕就是利用了人类的生命配额,所以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像是真人一样的机械人!”

  我望了他半晌,对他的想像,我只好道:“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以为一个快要死的人,更需要生命配额。”

  温宝裕的想法,回到我曾经想过的那一方面。他大呼小叫:“不得了!如果生命配额可以转移,那不知道将会有多少罪行因此而生!”

  我苦笑了一下,温宝裕又道:“就算,譬如说,我肯出让我的生命配额──”

  他说到这里,张开了双臂,继续道:“又有甚么方法可以把我的生命配额从我生命中取走?”

  我当然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过,到了第二天,这问题有了一些进展。

  那个征求启事第二天仍然刊登,而内容有了增加。

  增加之一是说明了“来信保证守密,绝不泄露”。

  之二是:双方同意之后,由征求者负贵取走出让者的生命配额,出让者需在其过程中作全面配合,若中途反悔,一切后果,由出让者自行负责。

  之三是:本征求启事刊登期限为一个月,有意出让生命配额者,请把握时机。

  之四则十分岂有此理:本叙事虽然提到卫斯理先生的名字,但一切与他无关,特此声明。

  温宝裕的反应是哇哇大叫:“他们真有办法取走生命配额!他们好像并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他的话,很有煽动性,我笑了一下:“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我说要追查,当然立刻就开始行动。

  第一步行动是先和小郭联络──自从上次我托小郭寻找金秀四嫂而结果不算圆满之后,小郭一直情绪低落,直到这时,他又有新的任务了,这才重新振作起来。

  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道:“小宝吩咐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进行了。”

  我道:“可能会有人每天都去取信,监视要十分严密。”

  小郭问道:“我看,这征求启事很像是开玩笑。”

  整件事是一个玩笑,当然不是没有可能。为了避免小郭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所以我这样回答:“我不以为是开玩笑──事情可能牵涉很广,甚至于会改变人类的生命方式。”

  小郭听我说得如此严重,当下也不敢怠慢,连连答应:“我加派人手,派最好的人去。”

  接下来,那征求启事的内容,并无增减,我的名字依然每天出现在报纸上,前后接到打来询问的电话,不计其数。

  白素和红绫在几天之后,出现了一会,她们看来行色匆匆,我把报纸给白素看,她只是随便瞄了一瞄,就下了结论:“有人在开玩笑!”

  这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是白素也如此,却令我大大失望。我刚想提醒她好好考虑一下,她却已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我这才留意到她有点精神恍惚,看来她对那个征求启事,根本没有加以注意。

  我拉住了她,问道:“发生了甚么事?”

  白素摇头:“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从白素的神情看来,分明有一些事困扰着她。我再问:“要不要帮助?”

  白素还是摇头:“不必,我和红绫可以应付。”

  她虽然这样说,可是语气并不肯定,我正想再说甚么,红绫已经在门外叫道:“妈,快点!”

  

  二、世上最不公平的事

  白素一面应着:“就来!”一面对我道:“我们有了一些发现,可是还说不上来发现了甚么,必须倾力以赴,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想别的事情──我们不单是在那个鸡场,还可能到处乱跑,时间也可能很久,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可好?”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知她们发现了甚么,可是白素既然那么说了,我就算问,也必然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而且我对那个征求启事的追查,还不能算是有了开始,当然不可以放下不理。

  我对白素和红绫两人的能力,很有信心,所以点了点头。白素不等我再说甚么,就已向外走去。

  我跟了出去,看到红绫在一辆越野车上,那只神鹰停在车头,她看到了我,只是向我挥了挥手。

  白素一跃上车,红绫已迫不及待,车子引擎发出一阵怒吼,绝尘而去。

  我在门口呆了好一会──这不像是白素一向的行事作风,由此可知,事情一定大异寻常。

  这时,我当然完全无法猜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至于后来事情的发展,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我之所以现在就把白素和红绫匆匆来去这件事先说一说,是因为事情发展下去,形成了另外一个故事的缘故──当我有机会记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大家就可以知道事情发生的时间。

  当时,我也意料不到我这里的事,竟然会隔那么多天,而毫无进展──不然,跟了白素和红绫去,好歹也可以知道她们究竟在忙些甚么。

  却说小郭派出去的人,再加上他也托了报馆中的熟人,如果有人去取应征信,我们断无不知之理。

  看来刊登征求启事的人,很有耐性,并不急于知道有多少人来应征──这一点,我们倒知道,每家报馆,每天收到寄给十三号信箱的信,开始时大约每天只有十来封。

  后来,由于征求启事持续刊登,已经成为城中的热门话题,所以应征信也多了起来。

  到了启事所说的一个月期限,估计每家报馆收到的应征信接近两千封之多。

  这时候,小郭已经调查清楚,同样的征求启事在全世界一百六十个城市刊登──粗略估计,有数以十万计的人应征,愿意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

  我相信在这许多人之中,真正知道“出让生命配额”意味着甚么的人,少之又少──甚至于可能一个也没有。

  我很难想像,征求者如何和那么多人联络。

  同时,我也感到,这征求启事有很大的欺骗成分在内,因为它并没有详细地说明出让生命配额的后果,只是含糊地叫人参考我的故事──却又郑重说明不得反悔。

  应征者如果在不明不白的情形下,达成了“双方同意”,后来又知道事情关乎自己的寿命,到时候,想要反悔,就要负起全部后果──后果是甚么,谁也不知道。

  这样的发展情况──当然不能说没有欺骗成分在内。

  而事情既然牵涉到了我的名字,我觉得有必要在这方面提醒一下那些以为有便宜可占的应征者。

  我请了小郭和温宝裕来商量。

  (本来,和白素商量最好,可是我去了一趟鸡场,那里静悄悄地阒无一人,不知道白素和红绫到哪里去了。)

  (我也曾在鸡场内外看了一遍,却甚么也没有发现,只好带着满怀的疑惑离去。)

  我们三个人粗略计算了一下,要同样在一百六十个城市,将近一千家报馆上刊登说明启事,每天花费就要将近一百万美元。

  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我认为没有必要去花这个冤枉钱──那些应征者都是为了贪钱,行为并不高尚,不值得为他们出力!”

  小郭举手:“我同意──我有简单的处理方法:由卫斯理具名写一个说明──”

  温宝裕抢着道:“对了,每个应征者理论上都会从卫斯理故事中去了解甚么叫作生命配额,把写好的声明,附在故事中,就可以广为流传──要是连参考一下卫斯理的故事都不肯,那就只好贵客自理了。”

  我点了点头──他们两人提议的这个方法很好。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个问题。

  小郭、温宝裕和我,可以动用的财力,不能算小。可是单是刊登启事,就令我们觉得太不划算。

  我在心中粗略估计了一下,那个神秘的生命配额征求者,在这次行动中会花费多少金钱?

  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小郭道:“在全世界报纸上刊登启事,费用至少是三千万到五千万美元。”

  温宝裕接着说:“要处理几十万封来信,需要一个很庞大的机构来进行,这个机构需要多少花费来维持,难以估计。”

  我道:“我们不必有确切的数字,只是要肯定绝不会有人肯花那样大量的金钱来开玩笑!”

  小郭和温宝裕都不出声,神情严肃──他们也都感到了事情有异乎寻常之处,虽然听来荒谬,可是显然真的有人在以金钱收买人命!

  温宝裕又道:“除了立刻进行声明,我们也不能坐等。”

  小郭道:“我没有坐等,对大部分报馆,我进行了调查,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我和温宝裕都瞪了小郭一眼,怪他有了发现却不告诉我们。小郭急忙分辩:“我也是才收到所有资料,正想找你们,卫斯理的电话就来了。”

  我不想听他解释,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快说发现了甚么。

  小郭道:“我向各报馆调查去刊登征求启事的是何等样人──我感到这一点很重要。”

  我和温宝裕都点头,表示同意。

  小郭继续说道:“结果是完全没有人出过面──一切都是通过信件来进行,报馆方面收到的费用,由瑞士银行的本票支付。”

  小郭说到这里,神情有点沮丧。我明白他为何如此──他当然曾经向瑞士银行方面去做过进一步的调查,可是也当然碰了钉子,一无所获,瑞士的银行,是一个攻不破的堡垒。

  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算是极大的收获,使我们知道征求者拥有我们想像不到的雄厚财力。”

  温宝裕立刻发挥了他的想像力:“一群豪富,正联手在进行收买人命的勾当,他们想用金钱来使他们的生命得到延长。”

  接着他又感叹:“有钱,不但可以叫鬼推磨,更可以改变天定下的寿命!”

  他的这个想法,并非不可接受,小郭的感觉显然和我一样,他道:“如果是如此,那超级大富豪陶启泉一定有分。”

  温宝裕认真地点了点头:“要去问一问他──我们一起去,人多势众,教他不能隐瞒事实。”

  我摇头:“不能现在就肯定那是事实──至少我们根本无法想像生命配额如何转移,这不是凭有钱就可以做得到的事。”

  正说着,书桌抽屉中的电话响了起来──这电话只有少数熟人才知道,我还以为那是白素打来的。

  我打开抽屉,接通了电话,就听到温宝裕和小郭一起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同时我也听到电话里“喂”了一下,我不必凭声音去辨别那是甚么人,因为我根本可以看到是甚么人在和我通话──温郭二人,之所以在电话接通之后,有异常的反应,也正是看到了打电话来的是甚么人之故。

  说明了,也很简单──传真电话虽然还没有普遍被人使用,可是已经不能算是最尖端的科技,在我书房里的那一套传真电话的设备,是戈壁沙漠的杰作,在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形象,十分清晰,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刚在提起的陶启泉。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这自然令人惊讶。

  我回答了一声,陶启泉就急急地道:“报纸上那个征求启事是怎么一回事?”

  他一上来就开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立刻道:“你来问我?我还正要问你哩!”

  陶启泉大惑不解:“问我?我怎么知道!这种怪里怪气的事情,应该和你有关系才是!而且,那启事说得很明白,照你所说的标准行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叹了一声:“说来话长──”

  才说了四个字,陶启泉就打断了我的话头:“长话短说──我们这里有很多人等着听你的回答。”

  我没好气,刚想问他还有甚么人,已经看到了大亨出现在萤光屏上,大声报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每个人都自报姓名──其实,这些人只要一亮相,就人人都知道他们是甚么人了,根本不必说姓道名。

  总而言之,一共十来个人,人人都是超级大富豪,很难想像那是一个怎么样性质的聚会。常言道“商场如战场”,这些人勾心斗角,你要他死,他不让你活,虽说心里都明白天下所有的财富不可能让一个人拥有,可是实际上人人都努力在想达到这个目标。

  要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这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可是这时候从这些人的神情来看,他们很是同心协力,显然目标完全一致。

  我有大约十秒钟的疑惑,随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我明白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为了甚么──刊登在报上的征求启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在我记述的故事中了解到生命配额的意义,以他们的聪明才智而论,当然很容易就可以得到一个结论:通过生命配额的转移,可以把他人的生命,据为己有。

  这个结论,肯定使得这些人大喜若狂,这正是他们这种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当人有了数不清的财富之后,金钱几乎使他们可以拥有一切──唯一的例外是:即使全世界的财富在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还是无可避免的要死亡。

  有钱人怕死!越有钱,越怕死!

  这些人全是超级大富豪,也就必然超级地怕死!

  这一点,在他们急切地想在我这里得到答案的神情上,可以绝对肯定。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事情本身并不好笑,甚至还十分悲哀,可算是黑色幽默。可是,却又实在令人忍不住会发笑。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我其实并无幸灾乐祸之意,可在这些人听来,我的大笑,显然不怀好意。

  大亨首先怒喝:“有甚么好笑!只要知道可以活得更久,我们愿意付任何代价!我们付得起!追求活得更久,并不可耻!”

  本来,我之所以大笑,一半是为了感到造化弄人的无可奈何和滑稽,很有些其情可悯之意。

  试想一想,这些人活着,享尽了荣华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拥有一切物质上的享受。醇酒美人,应有尽有,想来精神上也不会不愉快。

  若是在古代,他们或许还有可能被帝王权贵所害,像历史上著名的富翁沈万三、石崇等等。可是现在连打着“穷人造反”起家的极权统治者,也和他们结成了亲家,打得火热,使他们的人生乐趣大为增加。

  原来,可能还有健康问题。不过我相信这些人每个都已经和勒曼医院打过交道──用他们的财富换来了健康,所以他们看来个个生龙活虎,活着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好了。

  可是,不论他们多么想一直活下去,也不论勒曼医院多么神通广大,对他们来说,残酷的事实是:他们一样要死!

  他们死亡的日期,并不由他们的金钱来决定,而是由他们的生命配额来决定。

  对于他们来说,没有甚么再此生命配额有限,终有用完的一天更可怕的事情了。

  我想到这里,虽然我对大亨那种赤裸裸地,公然要用金钱来收买人命的说法很是反感,但我没有表示出来。

  我只是淡淡地道:“对不起,我感到死亡对每一个人来说,很是公平──人人都要死,这岂非公平之至。”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绝想不到这样的话也会有人反对──因为我的说法,在逻辑上根本无可反驳。

  可是,我话才一出口,就听到“叭”地一声响。在萤光屏上我看到大亨满脸怒容,正在拍桌子。大亨这个人,是多血质的典型──容易冲动,不肯掩饰感情,我倒喜欢他这种豪爽的性子。

  这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发怒。而他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却听得我目瞪口呆。

  大亨一面拍桌子,一面胀红了脸怒吼:“公平?谁说公平?我说一点也不公平!那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

  他的怒吼,伴随着他拍桌子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小郭和温宝裕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何所据而云然。可是看其他人的反应,却像是很同意大亨的说法,其中有两三个人,甚至于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我忍住了气:“愿闻其详!”

  大亨挺直了身子,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大声道:“人人都要死,是最不公平的事!”

  他又重复了一次他的论点,不过我还是莫名其妙。

  接着,大亨说出了他的观点──或者说,他代表所有的豪富道出了心声。

  他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人和人之间,本来就绝不平等──有的人聪明,有的人愚蠢,有的人懒,有的人勤,有的人一生造福人群,有的人为祸人间,有的人成就非凡,有的人一事无成,有的人凭艰苦奋斗而变富翁,有的人不思振作而穷困终生,有的人死了会影响千万人的生活,有的人死了和活着根本没有分别,人和人之间既然那么不同,为甚么大家都要死?”

  他一口气说下来,越说越是激动,双眼瞪得极大,虽然我不是和他面对面,可是也可以感到他在急促地喘气。

  听得他这样说,一时之间,我倒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他的说法,我当然无法接受,可是又不能说它全无道理。

  一贯的说法是:老天再公平不过,不论是甚么人,都难免一死。可是想一想大亨刚才所说的,令所有不同的人,有同一个结果,真的能算是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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