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前沿·科幻文学研究
科幻新浪潮在21世纪初期造就“超新星爆发”
一般的势头;如今,新世纪已经快要过去四分之
一,科幻不仅用高密度的方式突出了文学“不合时
宜”的当代性——这一当代性恰恰发生在“现代
性”文明遭遇末日打击,线性时间中出现了不可超
越的深渊,目的论与二元论遭遇挑战之际①——而且
科幻作为一种前沿的表现形式,在将一种超出人类
中心的知识结构,纳入了文学艺术的表达系统。从
科幻发生的艺术表达,在“感觉结构”上打破了人
的感官限制。曾经被奉为文艺理论的金科玉律的
“艺术是摹仿”(mimesis)的观点,在后人类的视点
上变成一种人类感官局限性的证据。
任何一个去过2022年威尼斯艺术双年展的人,
或许都会意识到,当代艺术的先锋性已经科幻化,
从主题到风格都在颠覆人类的基本感知方式,艺术
家们用各种形式的流动性,试图让观众们意识到世
界不同于人类视听习以为常的维度②;在很大程度
上,这些变化呼应的是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的科学
知识型变革。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我们目睹了
源自西方近代模式的“现代性”全球化断裂瓦解
的时刻,但20世纪具有“严肃精神”的科幻文
学——从卡雷尔·恰佩克到菲利普·迪克到托马
斯·品钦——早已经表现了这个时刻。科幻以及受
其影响的前卫艺术,照亮了令人不安、违反常识的
科学新知——这里所说的科学既有关于宇宙的知
识,也包含有关人类自身的认知。科幻在今天给我
们的启示或许正在于,我们正处在另一次哥白尼革命
的过程之中;这个过程很可能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
了,我们被启蒙时代以来的“现代性”光芒蒙蔽,并
不知在知识型中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新巴洛克褶曲③。
如果以上论述过于抽象,不妨依然以刘慈欣为
例略加说明。刘慈欣与众不同的艺术追求,在于他
不想“模仿”现实,而是试图表达基础科学规律改
变之后,事物的秩序断裂之后,在词语和现实撕裂
开的深渊中,“创生”迥异于我们所熟悉的世界景
观④。换言之,刘慈欣在理念和实践上,都体现了一
种不同于“艺术是摹仿”的信念。用最简单的语言
来说,科幻的魔力,来自“悬想”(speculation)。这
样的“悬想”观念,并不比“摹仿”观念在文学理
论的意义上更幼稚或肤浅,甚至它的出现更为古
老,只是在现代性的知识论述中经常不被当“真”。
在刘慈欣的小说中,艺术表达构成了一个褶曲,从
现实到表现没有一个直线式关系;刘慈欣的奇观异
景,在于促使读者去“思考”,违背人类的直觉以及
现代文明的常识,在更改了基本规则的宇宙中,去
思考有关人、技术、道德、心与宇宙的问题。在刘
慈欣的例子中,“新巴洛克”并不仅仅是一种像太阳
系二维化那样令人炫目的细节无限展开,而且提出
了更为尖锐的问题。
科幻小说突出了文学的思想性质
在《三体》问世之际,刘慈欣在2006年发表了
中篇小说《山》,其中“悬想”是一个关键事件:假
设有一个文明,他们感知现实的方式,与我们所熟
知的情形正好相反,那么这个文明会怎样获得有关
宇宙的“真理”。我把《山》的写作,看作《三体》
宏大宇宙图景的草图,后者在光年尺度上“悬想”
一个混沌无序的世界,由此建立的黑暗森林理论与
降维打击战术,以及匪夷所思的太阳系二维化过
程,都在违逆常识的文学表现上让我们远离经验现
实。但所谓“悬想”——以及在21世纪成为悬想文
学先锋的科幻新浪潮及其实验小说变体——试图在
更深层的知识与感觉层面,建构一种我们在现实中
看不见的“真实性”。《三体》以距离日常现实最远
的方式,用一种奇观的方式,让我们重新认知了
“现实”。在《三体》中,这种表达现实的方式,意
味着一个新巴洛克的思想褶曲:“认定两点之间是一
条直线的教条,要求的只是信仰;而思想是在两点之
间看到褶曲的时空,从中翻涌出无穷尽的想象。”⑤
除了刘慈欣,我也曾用鲁迅的例子来说明科幻
作为一种思想方法,能够再现“不可见”现实的诗
在摹仿论的废墟上,如何建立真实性
——科幻诗学问题与当代文学的知识论
宋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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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10.14065/j.cnki.nfwt.2023.06.022南方文坛2023.6
Southern Cultural Forum
学力量:假设我们可以放下偏见,把《狂人日记》
当作一篇科幻小说来阅读,狂人正是通过“悬想”,
获得了违逆几千年文化直觉与道德教育的知识洞
见;他看到了日常生活现实与表述系统撕裂之后的
深渊,以及在那深渊中不可见、不可说的“真实”。
有关鲁迅与中国当代科幻新浪潮的关系,我曾经在
另外的文章中阐述⑥,在此重提问题,是指出鲁迅与
当代科幻在互映关系之中,为我们带来启示:如何
在现代性的废墟上,重建当代性(即让文学表达
重新与当代生活发生令人惊异、而非循规蹈矩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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