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工作过28年(1952—1980),经历的事儿不算少,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都已逐渐淡忘。这里从还记得的往事中撷取二则,敷衍成章。
编辑生涯中两件往事
陈斯庸
我曾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工作过28年(1952一1980),经历的事
儿不算少,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都已逐渐淡忘。这里从还记得
的往事中撷取二则,敷衍成章。
(一)
1955年春,得悉某些大城市的书亭书摊上大量出售找害青少
年身心健康的黄色、武打小说。主管当局决定动用行政手段,予以
取缔。考虑到单纯的禁止和处罚固然可以立竿见影,奏效于一时,
日子一长,坏书未始不可能卷土重来。因此决定在取缔的同时,迅
速出版一批适合这部分读者文化水平而又健康有益的取代性读
物,釜底抽薪,以达到转移这个读者层的阅读情趣的目的。负责青
少年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共青团中央,把这个“同资产阶级争夺青
少年”的任务交给了它的下属单位—中国青年出版社。哪样的书能代替呢?在调查研究中,发现当时《中国青年》杂
志上发表的一篇苏联反特斗争的惊险小说,在青少年中引起了强
烈的反响。惊险小说样式的作品,以故事性强,情节曲折紧张,宕
迭起伏,扣人心弦见长,符合青少年好奇好动的心理年龄特点。而
无产阶级大文豪高尔基对惊险、科幻小说样式的推崇,也为我们的
抉择提供了有力的佐证。于是领导上决定尽快编辑出版一批惊险
小说来完成这个取而代之的艰巨任务。
中国青年出版社对编辑干部有三条不成文的严格要求:一要
当好“组织家”(即做好掌握文化界、著作界的情况即今天所说的信
息,了解、联系、帮助作译者,和他们交朋友,为他们服务,维护他们
的权益,约稿等组织性工作);二要当好“评论家”(即做好审读稿件、写好审读报告、从文学刊物中发掘可供出书的作品等评论性的
工作);三要当好“宣传家”(即做好对重点书的推荐,如在报刊上发
表书评书讯,争取报刊在出书前选载若干章节,乃至在读者集会上
做报告等宣传推广工作)。这样的全面要求对青年编辑来说,不可
谓不高。然而要求也是培养。中国青年出版社在50年代培养训
练出来的青年编辑,大都具备这三方面的看家本领。经过三位具
有这种本事的青年编辑夜以继日地工作,很快就编出了第一本惊
险小说一一帐红色保险箱》,第一次就印行了13.5万册。反应的强
烈证明路子的对头。接着就一本紧接一本,在不满两年的时间里
陆续出版了《被迫着陆》、《将计就计》、《军事秘密》、《在宁静的岸
边》、《在前线附近的车站》、《大铁箱》、《冒名顶替》、《暗中发生的事
情》、《今天就要爆炸》、《无形的战斗》、《海洋的秘密》、《损兵折将》、
《追捕怪影》、《座标没有暴露》、《危险的航线》等20种惊险小说集,
总计印数达514.7万册,收到了预期的社会效果。
面对着“惊险热”的图书市场,中青社领导不为经济效益所动,
对这件工作进行了切实的评估,肯定了成绩,同时认为:(l)已出版
的绝大多数都是翻译的、以反特为内容的读物,存在神秘化的倾向
性问题,与我国同类工作的群众路线大异其趣,在达到扫黄目的的
同时,应注意防止此类题材可能带来的副作用,须在品种、选材上
加以压缩;(2)惊险、科幻小说这两种文学样式,深受青少年的喜
爱,应当继续编辑出版;不但要出外国的,也要组织出版中国作家
自己创作的;(3)随着青少年读者对这类读物的熟悉程度和要求的
提高,今后必须拓宽选题,提供思想性艺术性较高的同类作品。中
青社在其后的年代中编辑出版的英国作家马因·里德的《无头骑
士》、美国作家库柏的《最后一个莫希干人》、苏联作家A·托尔斯
泰的《阿爱里塔》、英国作家威尔斯的《隐身人》,以及法国作家凡尔
纳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地心游记》等优秀惊险科幻作品,就是
以这次总结为契机,作“更上一层楼”的攀登的部分成果。(二)
1962年风云突变,从上面传来所谓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
的指示。于是这年秋天,一个由中宣部、文化部和共青团中央宣传
部等上级单位派员组成的检聋组来到中青社,并立即在大会议室
召开全社大会。会场空气十分紧张。检查人员以极其严厉的态度
宣布检查中青社《红旗飘飘》杂志第17集中的所谓“反党”文章《古
城斗胡骑》和“破坏我国当前外交政策”的凡尔纳作品。检查工作
分两摊进行。一摊检查《古城斗胡骑》,另一摊检查凡尔纳的作
口
口口。
凡尔纳是法国19世纪多产的科学幻想小说作家,素享国际盛
誉。高尔基推崇过他,鲁迅先生还亲自翻译过他的作品《月界旅
行》。他和他的作品不可能越过时空来“破坏我国当前的外交政
策”,这是不言而喻的……
那么,凡尔纳作品中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呢?据说主要是:作品
中存在着“诬蔑非洲黑人落后”的描写,“辱骂黑人是吃人生番”。
关于写不写、怎样写落后一类的问题,如果容许申述,实事求是地
交流看法,本是不难澄清的。可当时的情势怎容人辩白?于是对
8种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一一加以批判并写出上纲上线的政治结
论,判处“死刑”,不再出版`连已经或即可发稿的《法国短篇小说
选》、《俄国短篇小说》、《外国文学名著题解》和关于马克思的长篇
传记小说《盗火》等重点书稿,以及按计划组得的其他稿件,也一律
下马。撤版的撤版,扣发的扣发,毁约的毁约,来了个“一网打
尽”。当事编辑自然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中青社在那一个时期编辑出版了不少翻译作品,包括苏联、东
欧和西方国家的各类文学读物。其中:传记文学类,如《卓娅与舒
拉的故事》(累计印206.6万册)、《奥斯特洛夫斯基传》(印20.5万
册)、《普通一兵—马特洛索夫》(印9.8万册)、《马克思的青年时代》(印11,7万册)、《列宁的青年时代》(印6.1万册)、《高尔基的青年时代》(印12.2万册)、《黑面包干》(印7万册)、《海鸥》(印
87
.
8万册);纯文学类如《牛蛇》(印176.3万册)、《拖拉机站站长和
总农艺师》(印105万册)、《勇敢》(印20.7万册)、《茹尔宾一家》
(印7.4万册)、《高尔基作品选》(电6.9万册)、《雾海孤帆))(印3.7
万册)等。这些作品,不仅对50年代青少年的健康成长起过积极
的作用,就是今天有些作品也不失为中青社的“保留书目”。其次,
世界名著名改文学读物,如《奥德赛的故事》(印27.2万册)、《伊利
亚特的故事》(印27.6万册)、《摩诃波罗多的故事))(印4.1万册)、
《罗摩衍那的故事》(印3.9万册)、《英雄国》(即芬兰史诗价长列瓦
拉》印3万册)、《希腊悲剧故事集》(印14.3万册)、《莎士比亚戏剧
故事集》(印80万册)、《莫里哀戏剧故事集》(印14.3万册)、《吉诃
德先生传》(印2.2万册)等,这类化艰深为平易、删繁就简而又不
失原著精神的名著改写本,不但青少年爱看,而且还受到没时间读
厚本原著译本(当时有些译本还没问世)的成年读者的青睐,就是
在80年代的今天也仍是有利于精神文明建设的老少咸宜的文学
普及读物。而那套系列惊险小说,虽非传世之作,但它们在当时社
会条件下,对特定读者层起到的历史积极作用,也是不容抹杀的。
不加分析地采取歇业措施,未免有以偏概全、因噎废食之憾。
否极泰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
得到恢复和发扬,共和国的历史翻到了新的一页。中青社的《红旗
飘飘》杂志复刊;《古城斗胡骑》平反;凡尔纳作品成套再版;因受
“凡案”株连而遭长期禁锢的《外国文学名著题解》等四部成稿,拂
去尘埃,得见青天;原计划中的各国短篇小说选集,也陆续伺世。
20多年前发生在中青社的那桩不大不小的公案,至此得到了历史
的公正裁判。在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0周年之际,写下我和
当年伙伴们在新中国出版事业中的这段经历,或许还有点温故而
知新的用处,也借此聊报《出版工作》编辑部嘱稿的盛意。
(作者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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