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文坛2023.2
Southern Cultural Forum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
一层楼。”王之涣的名篇《登鹳雀楼》幼童皆能成
诵,它有雄浑阔大、咫尺千里的气象,也有合律的
形式美。用《唐诗别裁集》的话说,就是“四语皆
对,读去不嫌其排,骨高故也”①。从宋到清,历代
诗论者好评不断,确认了这首诗在中国传统诗论体
系中的位置。可是,刘慈欣《诗云》中的地外高等
文明“吞食帝国”对这首诗的理解完全抛开传统诗
论的范畴,新的释义可能令众多读者啼笑皆非:“恒
星已在行星的山后面落下,一条叫黄河的河流向着
大海的方向流去,哦,这河和海都是由那种由一个
氧原子和两个氢原子构成的化合物质组成,要想看
得更远,就应该在建筑物上登得更高些。”②“恒
星”“行星”“氧原子”“氢原子”说明,科学概念或
许比诗句更能准确地把握物质的内在或属性,但这
种准确同时切割了美学产生的情感冲击,从而摧毁
了诗作艺术本身。艺术是科技无法彻底征服的疆
土,《诗云》始终强调这个观点。比“吞食帝国”更
高级的“神”级文明,能让太阳变成绿色,让阳光
瞬间穿过以光年计的距离,以毁灭行星的能量造
物,甚至最后写出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唐诗并将之存
储为“诗云”,却始终无法指认出那首“巅峰之
作”。许多文学或艺术爱好者将为此深感安慰:在这
个技术至上的时代,诗仍有挺直腰杆的底气。
艺术的独立性绝非《诗云》的全部。神级文明
技术无法指认出的那首最好的唐诗,将这种中国古
典文学形式推到了聚光灯下。神级文明的代表在吟
诵几首唐诗之后承认,在其所接触过众多宇宙文明
的艺术中,唐诗独一无二。“用如此少的符号,在如
此小巧的矩阵中涵含着如此丰富的感觉层次和含义
分支,而且这种表达还要在严酷得有些变态的诗律
和音韵的约束下进行,这,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③
民族的已然不仅是世界的,还是宇宙的,唐诗在此
刻超越了文学的民族性呈现,代表着人类文明的高
度。神级文明的代表以李白的形象示人,表达对唐
诗艺术的敬意和尊崇。越是富有民族性的艺术是否
越能抵抗技术的收编,《诗云》并未对此作出更多的
推演。同时,另一个疑问的逡巡徘徊也应该得到重
视:科幻小说如何想象或叙述民族性?
一
“民族性”是这个时代毫无疑义的高频词汇。讲
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示真实立体全面
的中国、以中国式现代化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这些表述洋溢着丰富的时代气息,标示出时代发展
的新方位。随着与时代对话的日渐深入,文学对
“民族性”的思考与表达将涉及许多维度的关系,例
如民族的与世界的、现代的与传统的、先进的与落
后的、文化的与物质的、身份的与认同的,等等。
这种复杂关系的生成离不开漫长的历史积淀,鸦片
战争时期、五四时期、20世纪的80年代,民族性的
议题不断激起文化论争。中华民族从落后挨打到独
立富强,民族情绪必然催促文化叙事作出相应的反
应,文学就是其中的窗口之一。对中国科幻小说的
民族性叙事而言,这种积累要等到20世纪80年代才
破土而出。
有研究指出,“科幻小说缺乏民族性、本土性,
这种状况一直延续了大半个世纪,无论是救亡图存
危机下的乌托邦/恶托邦幻想,还是以播种科学知识
为己任的科普创作,无论是英、法等西方国家的创
作影响,还是苏联的创作影响,除极少数的个案,
如《古峡迷雾》(1960)、《孙悟空大闹原子世界》
(1958)等之外,我们很难在科幻小说中觅得民族文
化传统的影子”④。童恩正的《世界上第一个机器人
之死》的不同之处是,这篇脱胎于《列子·汤问》
中《偃师》篇的科幻小说直接与中国历史文化传统
相衔接,其民族色彩不言而喻。这种想象民族性的
经验,在其后的科幻小说叙述中得到了充分呈现。
可归入此序列的小说接踵摩肩,《诗云》不过是其中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科幻小说的民族性想象机制
陈舒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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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10.14065/j.cnki.nfwt.2023.02.003今日批评家
一例。钱莉芳的《天命》《天意》和《飞升》都以西
汉初年历史为承载,张冉的《晋阳三尺雪》坐落于
宋围攻晋阳灭北汉的史实之上,长铗的《昆仑》重
述周穆王见西王母的历程,姜云生的《长平血》挖
掘长平之战的深层含义。飞氘径直将他的一本小说
集命名为《中国科幻大片》,其中的《荣光年代》与
后羿射日,《一览众山小》与孔子问道,《大道朝
天》与夸父逐日,《苍天在上》与杞人忧天、共工触
不周山、女娲补天、盘古开天辟地,《蝴蝶效应》与
汉武飞升、桃花源破灭、唐玄宗失爱等,作为当代
想象的前者都是作为历史文化的后者的再造。尽管
这批小说介入历史的科技方式并不相同,想象的目
标与意图也各有所指,但民族传统都是想象不可或
缺的母体和踏板。
女娲盘古、秦皇汉武,这些小说中的人物甚至
仅作为符号出现就能迅速地征调来大批的历史细
节,营造出浓烈的民族美学氛围。长铗《昆仑》中
的神山“阆风,玄圃,增城,自下而上,层峦叠
嶂,珠玑镂饰,拔地而起”,西王母“身着霓裳羽
衣,沐浴着五彩缤纷的花瓣与烟云从天而降。有人
伸手去接那零落的花瓣,掌心里却只剩下一团斑斓
的彩光”⑤。异星文明的出现并非总是伴随着冰冷的
金属光泽,西王母脸上一闪而过的娇羞和星际飞行
器如中式传统建筑般的恢宏,都洋溢着东方古典美
学的气息。传统时常自然地与美学携手出场,科幻
小说的民族想象沿袭了此类表述经验,夏笳的《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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