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数字特效技术包括ＳＭＡ定格动画（ＳｔｏｐＭｏｔｉｏｎＡｎｉｍａｔｉｏｎ）、ＣＧＩ电脑生成图像（ＣｏｍｐｕｔｅｒＧｅｎｅｒａｔｅｄＩｍａｇｅｓ）、Ｍｏｃａｐ动作捕捉（ＭｏｔｉｏｎＣａｐｔｕｒｅ）等，在科幻电影中得到广泛应用（孟君，２０２０，ｐ．５４）。

　　并且，为了打造一种更为丰富的符号驾驭感和超越以往的感官刺激（陈鹏，２０１２，ｐ．６），丰富现有的视觉奇观，特效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更迭和升级。数字技术的发展，打破了传统叙事的边界，使得叙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动态感与不确定性（万传法，２０２１，ｐ．２６）。围绕“技术与叙事”主题，学界呈现出了不同的声音和观点。技术乐观派认为，叙事的潜力再次被激活，现代电影技术所营造的空间场景使得电影拥有了更优秀的叙事能力和更极致的视觉表达（潘皓，２０１０，ｐ．９０），技术以塑造“互动性”“感官性”影像来制造真实叙述是主流趋势（万传法，２０２１，ｐｐ．２６３２）。技术悲观派则提出担忧，奇观电影在全球电影市场上所向披靡，人们欢呼拥抱视效技术、享受视网膜麻醉的同时，也须警惕过分注重特效技术而造成叙事肢解的后果（聂伟，杜梁，２０１６，ｐ．２１）。

　　电影《阿凡达》（Ａｍｔｏｒ，２００９）和《阿凡达：水之道》（Ａｍｔａｒ：７７ｉｅＷａｙ〇／Ｗａｆｅｒ，２０２２）是探讨数字特效技术和叙事二者关系状态的典型案例。两部电影皆运用数字特效技术搭建起了异世界超真实的叙事场域，丰富了影像语言的象征意味和表意内涵。后者甚至在前者的基础上实现了特效技术的进一步革新，挑战了真实的水下拍摄。然而，两部电影中技术特效与叙事的关系却呈现出了截然相反的状态：前部实现了技术和叙事的耦合，经由１３年打磨的续作却走向了断裂。本文重点关注《阿凡达》和《阿凡达：水之道》如何反映特效技术与叙事的关系，以及在技术嵌套与影像叙事二者互动过程中，前作的耦合状态是如何实现的，而续作又为何走向了断裂。

　　一、《阿凡达》：特效技术与电影叙事实现耦合作为一部流量口碑双丰收的科幻电影，《阿凡达》在革新技术的同时，塑造了层次丰富的叙事内涵，助推特效技术与电影叙事实现耦合。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如图１所示）：在影片效果方面，特效技术与叙事相互交织，打造出了电影的“现实主义效果”，获得了观众的认同；在受众观影层面，数字特效技术改变了电影视觉体制和观影的本质，观众得以感受、参与并存在于一种技术设备模拟计算后生成的虚拟现实；在价值内核层面，技术与叙事的互动引发了关于后人类身体的哲理性反思，拓展了影片叙事的深度。总的来说，在《阿凡达〉〉中，数字技术的运用已经不是单纯地为了突出特技功能，而是更加有机地贴合剧情发展和影片表现的需要，二者的良性互动激活了叙事的潜力，引发深刻的哲理性反思，实现了影片深层次的价值。

　　图１《阿凡达》的特效技术与电影叙事的关系（一）相互交织：造就电影“现实主义效果”针对《阿凡达》所使用的３Ｄ特效技术（ＴｈｒｅｅＤｉｍｅｎｓｉｏｎａｌＴｅｃｈｎｏｌｏｇｙ），学者佐伊（ＲａｙＺｏｎｅ）曾批评道，“以ＩＭＡＸ等大屏幕格式观看电影时，３Ｄ立体图像会漂浮在巨大的屏幕上，而观众无法感知画面的边缘。立体图像带来的高度的现实主义和强大的视觉诱惑可以轻易地压倒故事并颠覆叙事”（２００７，ｐ．４）。也就是说，３Ｄ图像越是大画幅、真实、沉浸，则越是以一种壮观的方式部署，这时图像奇观就会打断叙事（Ｂｒｏｗｎ，２０１２，ｐ．２６５）。以电影中的经典画面为例：伴随着气势镑礴的管弦配乐，观众通过演员“夸张式”的表演，被有意提示着发现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影像奇观。

　　在部分学者看来，这种打断电影叙事节奏（Ｚｏｎｅ，２００７，ｐ．８４）和强制提醒“正在观看电影”（Ｂｒｏｗｎ，２０１２，ｐ．２６１）的做法，会大大破坏观影的沉浸感。此外，３Ｄ眼镜的佩戴也会提醒观众“立体图像的合成本质’’（Ｃｒａｒｙ，１９９２，ｐ．４５）以及”正在观看电影“的行为，使得观众无法作为一个角色进人电影，无法认同叙事中的角色。然而，事实上，《阿凡达》中的奇观并未损害观众在电影叙事中的沉浸感，反而塑造了具有深度纹理的纳威人（ＮＡｖｉＰｅｏｐｌｅ）角色，设计出了具有内在感知现实的潘多拉星球（Ｐａｎｄｏｒａ）。

　　“后潘多拉抑郁”（ＰｏｓｔＰａｎｄｏｒａＤｅｐｒｅｓｓｉｏｎ）现象，即部分人过度沉溺在潘多拉这个超真实的科技精神世界而出现了抑郁症状，则强有力地说明了这点。

　　电影中，当主人公杰克？萨利（ＪａｋｅＳｕｌｌｙ）为一位受到欺负的女性出头却被连人带轮椅扔出酒吧时，同一个空间视域下，置于底层的是躺在满是泥水和垃圾的大街上的杰克，而底层上方、人的头顶是迷幻炫目、穿着黑色丝袜的性感３Ｄ美女，以及悬浮于半空、飞驰而过的城市列车。快速更迭的技术并不意味着更美好的生活，先进科技的发展浪潮仍难掩日益悬殊的贫富差距，影片刻画了近未来人类的数字化生存状态，彰显出科幻电影的现实主义特点（黎婵，２０２２，ｐ．６３）。电影《阿凡达》努力让观众至少在感知上或叙事上沉浸其中，特效技术与叙事共同交织并相互作用，目标一致地让观众沉浸在电影打造的“现实主义效果”（ｒｅａｌｉｓｍｅｆｆｅｃｔ）之中。而要实现这一点，主要通过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在按层次堆叠成的一个可信的世界，《阿凡达》通过训练观众如何“正确”地观看，解决了３Ｄ电影图像的前景和背景之间引人了分裂和视线引导的问题。《阿凡达》的摄影制作师毛罗？菲奥（ＭａｕｒｏＦｉｏｒｅ）在采访中曾表示，“３Ｄ电影很容易堆叠太多的景深，画面背景也充斥着过多的细节，这就会导致观众的眼睛在屏幕上徘徊，无法找寻到落脚点”（Ｈｏｌｂｅｎ，２０１０，Ｐ．４５）。在具体的电影制作过程中，《阿凡达》使用了灯光和布景制造浅景深，并且特殊摄像机能够精确地占据电影光学系统所定义的位置（Ｈｄｂｅｎ，２０１０，ｐｐ．３２４８父以上策略提供了３Ｄ电影图像正确的分层方式和观看路径，从而避免观众视觉在整个屏幕毫无目的地漫游。这是一种非人类中心的视角，即不是让观众选择观看什么，而是更愿意让他们看到电影制作者认为的“正确的画面”（Ｂｒｏｗｎ，２０１２，ｐｐ．２６６２７１）。这种技术运用不仅解决了“观看”的问题，其核心逻辑也恰恰呼应了《阿凡达》的故事核心—关于去人类化以及最终成为纳威人／非人类的英雄叙事。

　　其二，电影本身仍然遵循着传统叙事电影的观众模式，这种模式认为，电影是基于观众对于电影叙事中人物的自恋认同（Ｚｏｎｅ，２００７，ｐ．８７）。在《阿凡达》中，３Ｄ技术、３Ｄ眼镜的运用并未将观众置于疏远的位置，而是巧妙地通过让观众认同男主角杰克，而杰克也认同纳威人，将杰克转变为在阿凡达叙事世界中替代观众去“看见”“体验”和“认同”的角色。初入潘多拉星球，男主角杰克在人类训练场域时首先接触的是鲜美多汁的外太空果实；进人森林探索，他像个毛头小子触碰着缩阳人腹的喇叭花，学着奈特丽（Ｎｅｙｔｉｒｉ）晚上睡觉蜷缩在安全包裹的体感吊床上；随着冒险的深入，他驯服了重凯马和班溪兽，适应了纳威人的生存方式和文化习俗，并成为纳威人的首领—魅影骑士（ＴｏｒｕｋＭａｋｔｏ）。可以说，观众对于虚拟世界的探索和领略，通过男主角杰克得到了有序的引导。而正如杰克在他的视频日志中说道，“好像外面才是真实的世界，而这里才是梦境”，当杰克沉浸在潘多拉星球的世界中已然分不清现实与虚拟，观众自然也完全沉浸在这个“超真实”的外星世界中，享受着通过杰克体验虚拟角色的感觉，并一步一步加深了对纳威人及其文化的认同。

　　（二）“感受”电影：视觉体制和观影本质的改变在《阿凡达》中，动作捕捉技术的使用方式有趣且意义非凡。除了营销宣传中，铺天盖地的“革命性”“创新性”和“里程碑”式的赞誉，以及我们所熟知的，动态捕捉技术下纳威人具备的高度的真实感，从奇异的爬行动物到食肉动物，这项技术使得潘多拉星球森林中的动物都极具活力，甚至模糊了现实与虚拟之间的界限。电影特效技术的运用还反映了更深刻的问题关于电影视觉体制和观影体验的改变。

　　詹姆斯？卡梅隆（ＪａｍｅｓＣａｍｅｒｏｎ）使用的“虚拟摄像机”与动作捕捉技术的配合反映了电影“看见”与“存在”的辩证关系（Ｊｅｎｎａ，２０１２，ｐｐ．２７３２８６）。

　　“虚拟摄像机”没有镜头，只有一个ＬＣＤ屏幕和标记，记录演员的位置和方向，重建出精细的三维运动轨迹，并在拍摄表演时展示潘多拉的低分辨率视图（Ｔｈｏｍｐｓｏｎ，２０１０）。当演员的表演开始时，卡梅隆可以通过相机“调整和指导场景，就像拍摄实景一样”（Ａｕｚａ，２０１０）。然而，通过这样的镜头，所“看见”与“现实存在”的实景截然不同：一边是潘多拉星球上的蓝色纳威人，另一边则是使用穿戴式动捕设备正投人表演的人类。

　　这颠覆了摄影机作为一种视觉设备本身的目的和角色—记录与呈现。不再仅仅是透过相机看东西，简单的“看见”反映“存在”的过程，“虚拟摄像机”让拍摄者身临其境地透过演员的表演，感受并参与进技术设备模拟计算后生成的虚拟现实。在这种现实中，可见的东西—镜头前的人类演员，被渲染成看不见的，即人类演员并不是通过摄像机看到的，而是感知到的。这标志着电影从“观看”“感受”到“存在”的一种视觉体制的改变（Ｈｏｌｂｅｎ，２０１０，ｐｐ．３２—４８）。

　　而这也引发了关于观众如何与电影互动，以及重视他们观影感受的讨论。

　　在《阿凡达》中，当杰克接替死去的哥哥完成“阿凡达项目”时，画面从燃烧着的哥哥的尸体，切换成杰克从太空舱中苏醒。接着，镜头从杰克的眼睛逐渐对焦到他眼前漂浮着的水珠，而后是中景的切换，展现太空舱内运输人类的空间的面貌，最后是遨游在宇宙的星际交通工具ＩＳＶ飞船的大全景呈现。从黄色火焰，到人体舱的蓝色灯光，再到充满未知的黑色宇宙，随着观影视觉上画面色彩基调的转变，时间一转而逝，来到了六年后。从死后装在盒子里的人如尘埃般的地球，到人类科技可踏足的人类未来居住地外星球，场面迅速切换，不知不觉间影片的叙事场域也已从观众所熟悉的地球，渐渐转变为潘多拉星球。可以说，在这一段剧情中，数字技术与叙事节奏的配合恰如其分，观众的视觉感官也从狭窄、逼仄走向了开阔与空旷，观众得以感受、参与并存在于一种技术设备模拟计算后生成的虚拟现实之中。

　　（三）深度互动：引发后人类身体的哲理性反思“这部未来主义电影促使我们通过ＣＧ化身的媒介来思考从现实世界到模拟世界的过渡，这些化身仍然与人类相连，或者更好地说，是后人类的身体。

　　“（Ｌａｗｔｏｏ，２０１５，ｐ．１３４）截瘫的前海军陆战队员杰克驾驶着一个既不完全是他自己，也不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外星人—自我的”化身“，前往一个名为潘多拉的未来星球，这是卡梅隆执导的《阿凡达》中所讲述的故事。依靠计算机生成的图像，电影呈现的纳威人和潘多拉星球不是对真实世界的简单表现，而是对现实的ＣＧＩ模拟（Ｌａｗｔｏｏ，２０１５，ｐｐ．１３２—１５０）。电影进一步启发了我们思考虚构与现实、媒介与人类之间的关系。

　　虚拟与现实正如思想与身体，彼此之间存在多重且矛盾的关系。

　　一方面，二者之间存在薄薄的且松散的界限，影片中毫不费力地展现出彼此之间多次的神奇跨越；另一方面，虚拟的梦境越诱人，现实则越残酷，换句话说，当思想越自由，身体却越被禁锢。正如影片开头的场景：伴随着一段特别叙事化的仪式歌曲，一个主观的、脱离肉体的直升机飞过雾气蒙蒙的热带森林的画面映人眼帘。这种主观视角使我们完全沉浸在异域风情中，思想无限自由，身体也似乎得到了解放。但随着杰克的画外音开始，实际上我们看到的是男主角杰克的“飞行梦”。随着镜头向树林靠近，音乐停止，画外音传来：“你总有一天要醒来的。

　　“于是杰克醒来了，面对的是一个冰冷的、环境极差需戴上呼吸面罩的未来世界，而他残缺的身体被束缚在轮椅上。

　　此外，《阿凡达》的叙事框架和技术逻辑唤起了人们对技术媒介的关注，以便对技术媒介、技术化身和人类身体、生命本身之间的关系提出问题。这部未来科幻电影选择了一位截瘫的英雄。从媒介的角度来看，一方面，杰克的残疾状况代表了人类对以计算机为基础的“网络社会”的日益依赖。信息技术在潘多拉星球的人类环境中无处不在。从视频日志到数字屏幕，从３Ｄ虚拟地图到多个信息平台，《阿凡达》展示了一个以信息为中心的网络社会，反映了依赖于计算机的界面来与他人进行交流的未来世界。另一方面，杰克代表着一种后人类的虚拟异化。在这种异化中，人们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狭窄的空间里，与他人、自然和世界隔绝，生活在一种梦幻般的、有点瘫痪的状态中。此外，一个已经连接到机器上的分裂的人体更容易受到整个后人类文化的技术杂交形式的影响（Ａｌｌａｎ＆Ｃｈｅｙｎｅ，２０２０，ｐｐ．３８７—４０１）。并且，正如连接胶囊的棺材形状所示，计算机化技术是一种社会死亡的形式，它将人类的身体和主体埋葬在网络社会的围墙之内（Ｌａｗｔｏｏ，２０１５，ｐｐ．１３６１５０）。

　　二、《阿凡达．？

　　水之道》：特效技术与电影叙事走向断裂正如技术悲观论所担忧的那般，在处理技术嵌套与内容创制两者的平衡关系时，令观众翘首以待１３年的续作《阿凡达：水之道》走上了二者关系断裂的道路（如图２所示）。数字特效技术仅仅沦为制作精致展示品的纯粹的工具和手段，大大压缩了艺术想象和叙事创意的空间。影片深陷技术“脱嵌”和技术异化的泥沼，故事人物和叙事核心被掏空，影片的人文价值内核也遭遇了严重的降维和折损。在《阿凡达：水之道》中，技术面具背后并非深刻的哲理性反思，反而只剩琐碎和庸俗，各种前后矛盾、难以厘清的叙事混乱致使电影最终走向了真实感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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