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科幻文学简论——美国文学类型与流派研究之四

陈许

　　科幻文学是一种新兴的文学类型。顾名思义，它是牵涉到科学和幻想的文学作品，在这二者中间，幻想起着主要的作用，因为它是文学，而非科学论文，所以尽管它是取材于科学，但科学素材还得通过想象，加以形象化，才能成为具有文学和艺术价值的作品。倘若想象再加以扩大，着上浪漫主义的色彩，则变成幻想。当然，这种幻想也非漫无边际的空想。科幻文学中的幻想，是基于人们现有的有关各方面的知识，尤其是有关科学方面的知识，认为合理并能被人们接受的幻想。

　　随着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科幻小说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喜爱。科幻小说的日益普及，固然与科学发展息息相关，同时也与人们的文化教育水平不断提高紧密相连。在美国，中等教育已在全国普及，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高等教育，科学思想深入人心，人们对科学的兴趣与日俱增，因而科幻小说成为很多人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从八岁的儿童至八十岁的老人，爱看科幻小说的不可肚数，并且已有三百多所大专院校开设了科幻小说的课程。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科技最先进的国家是美国，所以美国的科幻小说也最为繁荣，并且已在美国文学领域中占有了相当的地位。当代美国文学评论家雷·沃尔特斯在谈及美国科幻小说的现状时说：“可以说科幻小说目前在美国已经进入了时代的文学主潮之中，其有力证明就是它们经常出现在畅销书单上。在去年美国《纽约时报》的畅销书单上，有二十多木小说是以科学幻想为题材的”。①

　　在美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写出真正科幻小说的作家是爱伦·坡（18091849）。他是美国颓废诗人和短篇小说作家，一生写了短篇小说共约七十篇。他写的十余篇短篇科幻小说，开了美国科幻小说之先河。例如：《艾洛斯和查米恩的对话》（1840）描写地球受到慧星的撞击，失去周围的氮气，处于纯氧燃烧的熊熊烈火之中。这种把科学和由科学导出的想象结合起来的方法，成为后来科幻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又如：《瓦介德马先生病例的事实》（1845）描写一个患肺病的人在临死前受催眠治疗，结果在催眠状态中继续活了七个月，最后催眠者让他说话，他就可怕的声音嚷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一一快！——快！一—让我睡去一或者快！一一让我醒来一—快一一我跟你说我已经死啦”催眠者想让他醒过来，结果病人却化成一堆腐烂的尸体。这篇小说在美国杂志上一发表，便引起很大的反响。发明动物磁性学说的奥地利物理学家曼斯默曾用催眠术在巴黎行医，据说颇有奇效。当时关于催眠术的传说很多，因此不少人把爱伦·坡的小说当作真人真事看待。这篇科幻小说立即在美国和英国各地纷纷转载，在1854年还由法国大诗人、《恶之花》作者夏尔·波德莱尔译成了法文。法国著名科幻作家儒勒·凡尔纳曾承认自己写科幻小说是受了爱伦·坡的启发和影响。

　　美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得归功于大众化的廉价杂志。本世纪初，美国的公共教育事业发展很快，有初步阅读能力的读者骤增。青少年追求文化知识如饥似渴，对通俗书刊非常喜爱，于是各种各样的廉价杂志应运而生。它们大多文字粗糙，内容庸俗，插图拙劣，总是坏人作恶，好人与之格斗，最后好人取胜。后来有个卢森堡的移民雨果·根斯巴克（1884-1967），想出了把科学知识掺杂到惊险的故事里的主意，以便向青少年灌输科技知识，因此，在1926年4月创办起科幻小说专门性杂志《奇异的故事》，并为科幻小说取了名，即Science Fiction。

　　当时的廉价杂志每本零售价一角，《奇异的故事》售价虽然较高，每本二角五分，但也付不起高稿酬，得不到质量较高的稿件。幸亏雨果·根斯巴克本人是个科幻小说家，早在1911年就在由他创办的《现代电学》杂志上发表过自己创作的长篇连载科幻小说《拉尔夫124C41+：2660年浪漫史》，因而在这方面有较高修养。但头几期的《奇异的故事》也只能选载国外科幻小说作家，诸如法国儒勒·凡尔纳、英国乔治·威尔斯等人的作品。后来刊登的作品，质量也都不高，不是写枯燥乏味的科学概念，就是将低劣的惊险故事加一层薄薄的“科学”外衣，把美国西部的牛仔改头换面成征服宇宙的超人，在原来千篇一律的结构上添加一些宇宙航行、机器人、科学怪人等新花样。尽管如此，这份杂志还是引起了广大读者对科幻小说的兴趣，它标志着科幻小说取得了独立文学形式的地位，难怪有人称雨果·根斯巴克为科幻小说之父“。后来为纪念他作为科幻小说杂志创办人的功绩，从19534年起，世界科幻小说委员会设立了雨果奖，每年投票评选一年中的最佳科幻小说。这是科幻小说的最重要、最有声望的国际奖。

　　从本世纪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开始，在美国形成了一个科幻小说持续的创作出版高峰，这个时期是美国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1937年9月，美国科幻小说作家小约翰伍德坎贝尔（1910-1971）主编另一本重要的科幻小说杂志《惊奇科幻小说》。在他当主编的三十三年间，他从来稿中发现作者，不辞辛苦地指导他们，安排新作家之间的交流聚会，改写他们的稿子，甚至给他们设计写作题目。他在培养一大批科幻小说的创作新秀与进一步促进科幻小说的繁荣方面成绩卓著，影响深远，被称誉为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中的”四大才子“的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1907-1988）、西奥多·斯特金（1918）、艾萨克阿西莫夫（1920）和艾尔弗雷德·埃尔顿·范·沃格特（1912）就是他所发现的天才。坎贝尔对科幻事业所作出的不朽贡献，不仅表现在他不遗余力、苦心经营科幻小说杂志《惊奇科幻小说》中，而且还表现在自己的创作中。他曾在麻省理工学院和杜克大学攻读物理，1932年毕业。他对科幻小说有着浓厚的兴趣，学生时期就发表了《当原子不起作用的时候》（1930）。三十年代，他创作了不少关于银河的英雄史诗，著名作品有《黄昏》

　　（1934）、《谁到那里去？》（1938）和《艾瑟的外套》（1939）。坎贝尔后来被称为”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奠基人“，他主编的《惊奇科幻小说》曾七次获得雨果奖。他逝世时，纪念活动隆重而且广泛，并且确定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坎贝尔奖和坎贝尔纪念奖两项专门大美国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持续了二十多年。这期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优秀科幻小说家和他们的杰作，他们基本上遵循科幻小说的传统写法，但幻想更加丰富，手法更加多样化。

　　限于篇幅，这里仅选四个具有代表性的著名作家进行介绍，他们是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艾尔弗雷德·埃尔顿·范·沃格特、雷·道格拉斯·布雷德伯里（1920—）和艾萨克·阿西莫夫。

　　海因莱因生于密苏里州，受业于密苏里大学和安那阿波利斯海军学院。在部队服役五年，后又进入洛杉矶加州大学攻读物理，1939年开始创作。主要作品有《出卖月亮的人》（1950）、《太空中的孤儿》（1951）、《傀儡主人》（1951）、《星球兽》（1954）、《双星》（1956）、《入夏之门》（1957）、《星船伞兵》（1959）、《异乡异客》（1961）、《光荣之路》（1963）和《月亮是个严厉的女主人》（1966）等。

　　海因莱因是讲故事的能手，他不特别追求过高的文学品位，只用平易通俗的语言写故事。长篇科幻小说《傀儼主人》描写了一群专门附着在人体上、控制人类行为的外星人。它们像虫子一样吸住人体，然后进入脑部。于是，无能的人只能俯首听命，成为傀儡。评论家认为，这种虫子样的异星生物只不过是海因莱因来表达人类对死亡恐惧的一个诱因。《双星》是一部惊险的科幻小说，讲一个演员如何卷入了一场政治阴谋，充当首脑替身的故事由于他的出色表演，拯救了整个银河共和国。小说对当今政治舞台上的领袖们进行了不露声色的讽剌。试想当一个根本不懂政治事务和外交法规的演员居然能够在星际世界的谈判桌上成功地进行磋商，那么职业政治家和外交家就变成了很可笑的人物了这部作品于1956年获得雨果奖海因莱因是真正的美国作家，他可以大量使用俚语和民间格言。他虽然塑造过各式各样的主人公，但人们总是感觉到这些人属于一个阶层，这就是处于社会底层和上层之间的那一类人。他写的科学家、工程师、军官、工人，甚至总统都是如此：风风火火，讲起话来好像挺有见地，其实并不深刻。他之所以被称为”黄金时代的支柱“，多半是因为著述的丰富和拥有众多的读者。海因莱因的作品构思绝妙，悬念不断，而且他不像别人那样关心机器胜过了关心人。

　　范·沃格特是加拿大裔美国人，1939年他在《惊奇科幻小说》杂志上发表《黑色护航舰》获得了成功，从此开始了他的科幻创作生涯。他的主要作品有《斯蓝族人》（1940）、《风暴》（1943）、《A世界》（1945）、《声音》（1950）和《与宇宙人罗尔种族的战争》（1959）等。

　　《斯蓝族人》是范·沃格特的代表作，讲的是遗传突变人的故事。斯蓝族人因遗传突变而造成畸形，在社会上受尽歧视和迫害，尔后却又成了”优等人种“。显然，这是影射希特勒德国的故事，深受读者欢迎，流行一时布雷德伯里生于伊利诺斯州的沃基根，祖上是十七世纪的英国移民，父亲搞新闻出版工作。1934年美国经济萧条，他父亲失业，全家迁居洛杉矶谋生。布雷德伯里没受过高等教育，中学毕业后，通过卖报赚钱，买了一台打字机，租了一间房子，开始了他惊人的写作生涯。他的科幻处女作是《钟摆》（191）。在职业作家的热忱辅导帮助下，他不断为《超级科幻小说》等科幻杂志撰稿，从而获得了早期的声誉，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诗意、召唤力、象征性、怀旧感。他1943年以后成为职业作家，曾任美国科幻作家协会主席。

　　般认为，他写作最旺盛的阶段是1946-1955年。由于他成功地把严肃的科学推测和浪漫的奇异幻想融为一体，他不仅在美国被称誉为”当代的天才“，而且在国际上享有崇高的声望。布雷德伯里是位多产的作家，主要作品有：《火星编年史》（1950）、《华氏451度》（1953）、《太阳的金色苹果》、（1953）、《蒲公英酒》（1957）、《治忧郁的药》1959）、《R代替火箭》（1966）、《我歌唱电体》（1969）、《大象在门前庭院里仍然青春焕发》（1973）、《机器鼠和机器人在机器城里奔跑》（1977）和《雷·布雷德伯里短篇小说选》（1980）等。

　　在《火星编年史》中作者把火星比作伊甸乐园，但它古老、典雅的文化却由于美国人的入侵而横遭毁灭。此书分成许多短篇，但却贯穿着作者的一个主导思想，人类应当前瞻，但与此同时，也要回顾和四顾。在《华氏451度》中，作者采取反乌托邦的观点，写受到战争威胁的未来，写少数人毁灭文化的行为，当时在美国引起极大的反响，并于1966年拍成了电影。《火星是天国》是布雷德伯里的一篇寓言式短篇科幻小说，曾被译成三十几种文字在世界各国出版。故事写地球上的一支宇宙探险队来到火星，发现火星上的一切竟然跟地球上模一样，好像他们又回到美国中西部自己的故乡。他们意外地发现早已作古的自己的亲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亲人告诉他们：火星是天国，死去的人都来到这块净土，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于是探险队员们和死去的亲人们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可是，探险队员们万万没想到，这些所谓的”亲人“都是火星人幻变的，只等他们丧失警惕，这些火星人就要向地球来人发动一场血腥的屠杀。果然，一场血案出现了……这篇小说看来荒唐，但作者的意图含有反对殖民战争的寓意。小说最初发表于1947年，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全世界殖民地被压迫的人民要求自由独立的呼声十分高涨之时阿西莫夫是俄裔美国人，他自幼生性聪慧，记忆力极强，十六岁高中毕业后入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化学，毕业后短期到部队服役，1948年获博士学位。从1949年开始，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医学院教授生物化学；1955年，他在波士顿大学任副教授，从事生物化学研究；1958年，他放弃了科学研究，专门从事写作。阿西莫夫学生时期就很喜爱文学，十八岁发表了篇科幻小说《惊奇的故事》，从此一有机会就写作。但他初期的作品未受人注意，直到《黄昏》（1941）问世后，才崭露头角。在他四十余年的文学创作活动中，最有成就的是多达160余卷的科幻小说，因此，他是当代美国最杰出的科幻小说作家之一，被称为”美國的科幻大师“。他的主要科幻作品有：《基地三部曲》（1942-1948）、《我、机器人》（1950）、《钢窟》（1951）、《赤裸的太阳》（1956）、《其他机器人》（1964）、《奇妙的航程》1966）和《神们自己》（1972）等。

　　阿西莫夫以！”没有文风“著称。他每天在打字机前坐着的时间超过八小时，在这八小时里以每分钟90字的速度写作，没有间断。他创作的作品有科幻、科普、文学、历史、化学等。在这样杂烩式的商业气氛下”没有文风“成了自然的事情，但恰恰是这种”没有文风“又成了一种独特的文风，使不少人为之着迷。

　　阿西莫夫有驾驭大场面的能力，在中篇小说《黄昏》里，作者描述了这样的场景：在有六颗太阳照耀的雷盖什星球上永远没有夜晚，因为太阳可以轮流抛酒光和热。但是，终于有天，这是千年不遇的时刻，六颗太阳全部沉入地平线之下，而人类脆弱的心灵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绝对的黑暗。于是，为了寻求光明，他们精神崩溃，燃起了全球大火。有评论家认为，这部作品是”黄金时代“的经典作品，它留给人们的宏大场面非常难忘。

　　《基地三部曲》是阿西莫夫的代表作，它由《基地》（1942）、《基地与帝国》（1945）和《第二基地》（1948）三部小说组成。据阿西莫夫自己回忆，当时他正在研读罗马史，发现整个古代的事件完全有可能在未来、在银河系那样广大的时空范围内重演。于是，他构思和创作了这部庞大的作品，《惊奇科幻小说》连载了七年才全部结束。《基地》描写在遥远的未来一—星系纪元12069年一一有一个名叫朱拉克特的帝国，它是由银河系里100万个星体组成的社会。这个古老的帝国陷入了野蛮状态。精神历史学家哈里·塞尔登和他的同伴为了拯救这个頹废的帝国，创造了一种新的力量，建立了一个神秘的基地：献身于艺术、科学和技术。这个基地是新帝国的核心，目的在于使星际社会的居民免受灾难。《基地与帝国》描写银河星系社会的矛盾和斗争。在100万个星体里，两个强大的集团因对宇宙命运的看法不同而发生了对抗，争战不休。接着出现了一个号称骡子的变异代表人物，与基地进行斗争，取得了星系里的霸权。在《第二基地》里，古老的帝国四分五裂。塞尔登建立的第基地的力量不断壮大，想把它从银河系里清除，但是他没有预料到变异的威胁。变异是一种可怕的超常力量，在寻求第二基地的过程中，引起了一场激烈的斗争，结果使整个星系十分荒凉。第二个基地先跟变异斗，然后与第一个基地斗，最后塞尔登的基地揭示出自己的宇宙目的，终于恢复了秩序。在三部曲里，两个基地代表着两个研究机构，一个是物理科学，另个是社会思想科学；两个基地终于为星际带来了和平与繁荣。故事在许多地方对科学进行想象，描述了科学在未来可能取得的进展，并且对社会现实也作了一定的讽喻，因此被称为”阿西莫夫的世界著名的三部曲阿西莫夫作品的另一个特色是喜欢推理。把推理小说的写法和机器人故事结合起来，形成了他的另一系列故事，其中最有名的是《我，机器人》和《钢窟》。在这里，阿西莫夫煞有介事池提出了所谓的“机器人三原则”，即：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第二，机器人应该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原则第三、机器人应该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原则。与其说这些原则是供机器人学的，倒不如说是供他自己推理使用的。阿西莫夫正是利用这三个原则，把他的每一个机器人故事的主角推入进退维谷的境地：要服从第三原则势必违反第二原则，或要服从第二原则势必违反第一原则。然后，那些阿西莫夫“化身”的机器人开动脑筋，圆满地解决问题，摆脱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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