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 乱 屯 的 秩 序 :
9 0 年 代 一 新 坦 纪 屯 国 科 幻 文 学 创 作 ( 上 )
王 瑶
一 、科幻文学与“文以载道”
如 果 要 对 “科学”这一概念在2 0 世纪中
国走过的百年坎坷路做一概要式描述的话,
就 不 可 忽 略 其 所 负 载 的 价 值 观 与 “人生观”
维度。清末民初的科学话语,是 由 秉 持 “科
学主义”的人文知识分子和专业科学家共同
组 成 的 “科学话语共同体”所 建 立起来的,
其目的是重构国人的世界经验,使 “科 学 ”
成为建设中的现代民族国家规范,并为社会
文化领域提供变革的理论和动力。当五四一
代 高 扬 “民主”与 “科学”两面大旗时,两
者其实互为表里,彼此为对方的合法性提供
担保。新中国建立后,种种文化教育与社会
动员中响亮的口号: “向科学进军”、 “科学
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科教兴国”、 “科学
发展观”,伴随着不断将另外一些话语指认为
“伪科学”而放逐出去的过程,使 得 “科学”
始终与各种政治实践的“真理性”紧密勾连。
在此意义上,就不难理解为何从晚清的
“科学小说”,到 民 国 的 “科学小品”,以及
5 0 -7 0 年 代 的 “科学文艺”与 “科学幻想小
说”,虽然形式不一,风格迥异,但都浸染了
极为鲜明的启蒙色彩— 无 论 是 对 “科学知
识 ”的普及,还 是 对 “科学精神”和 “科学
人生观”的宣扬,又 或 者 对 “描绘未来美好
蓝图”的殷殷期盼。若以这样一种视角为参
照 ,来考察9 0 年代-新世纪这2 0 年里的中国
科幻文学与文化,或许首先会被一种众声喧
哗的混乱之感所迷惑:无论从作家群体的年
龄跨度、教育背景、个人经历,还是作品的
主题、形式、文字风格、表现手法、审美趣
味 ,甚 至 包 括 他 们 对 “何谓科幻”这一问题
的表述,都存在着看似不可通约的巨大差异,
也很难找到与此前七八十年代科幻创作之间
的传承关系。对 此
,一
些科幻编辑与评论家
们敏锐地指出了其中的断裂与差异性,并为
创 作 的 繁 荣 丰 富 而 感 觉 到 欣 喜 : “这些人
( “新生代”科幻作家)具有与前人完全不同
的科幻理念,他们对老评论家们津津乐道的
‘科 普 ’毫 无 兴 趣 ,对老作家们津津乐道的
‘文 以 载 道 ’、 ‘负 起 道 德 和 社 会 的 责 任 ’、
‘用科幻小说反映社会和人生’、 ‘进入主流
文 学 ’颇不以为然
。 写
作对于他们,常常是
一 种 消 遣 ,是一种个人化的自我超越。”但
另 一 方 面 ,又 似 乎 难 以 具 体 地 描 述 这 种
“完全不同的科幻理念”究 竟 是什么,并由
此生出不安与疑惑: “多数情况下,他们能
说 出 自 己 “不是什么”,却说不出自己到底
“是什么”。” “在表面的混乱中,存在着怎样
的秩序? ”
本文所要做的工作,便是结合近2 0 年中
国具体的社会文化状况,通 过 深 入 分 析 “科
学”与 “科学幻想”这些话语背后所携带的
丰富的历史语境和文化遗产,去梳理发掘那
些隐藏在混乱下的秩序,并 以 此 为 “何谓中
国科幻”这一问题,提供某种更加强调历史
性 和 在 地 性 的 分 析 思 路 ,也 即 是 说 ,要在
“民族寓言”的意义上来重新观照和剖析这一
看似不登大雅之堂的“副文学”。对此,似乎
* 吴岩: 《杂乱中是否存在着秩序》,星 河 主 编 《中国科幻新生代精品集》序言,山东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第 3 4 页。
一 34 一
科普翻作通
m
2 0 1 4 年 第 1 期可以将詹姆逊对第三世界文学的论述进行些
微改写,拿来作为本文的主题:在中国的科
幻文本中,甚至那些看起来超越了政治目的
和功利主义的要求,超 越 国 家 与 民 族 的 “小
我”,以 “全世界人类共同命运”为书写对象
的文本,依然或隐或显的以民族寓言的方式
表 露 出 政 治 的 诉 求 — 在 这 里 , “科技进
步”、 “现代文明”与 “个人”和 “集体”的
命运之间,通过一系列转喻和隐喻,呈现出
复杂纠缠的多重耦合关系。>
二、 “大众文化”与 “边缘人中的
精英”
要 对 9 0 年代-新世纪这2 0 年间的中国社
会文化做出描述,必然离不开这样一组关键
词 :冷战终结、新自由主义兴起、资本主义全
球化进程的扩张、 “改革开放”与 “社会主义
市场经济”的持续推进、消费社会的建立与
“新中产阶级文化”的浮现。复杂激荡的体制
变革与社会转型过程中,大众文化一边有意无
意改装/挪用着各种本土或者舶来的语词,为
自身合法性建立未必自洽却多少能够行之有效
的叙述;另一方面,又 始 终 在 以 一 种 “去政
治”的方式,填补或修复着旧的主流意识形态
崩塌之后,暴露出的空白、裂隙与真空。
于是我们会注意到, “科幻 ”在经历了
8 0 年代中后期的沉寂和萧条之后,于 9 0 年代
迎来的奇迹般的复苏与繁荣,首先是以一种
大 众 流 行 文 化 的 营 销 与 传 播 方 式 实 现 的 。
1991年 ,由四川省科协创办的刊物《科学文
艺》正 式 更 名 为 《科幻世界》,并且自负盈
亏 ,彻底走向市场化,不仅将主要读者群定
位 为 中 学 文 化 程 度 (尤其是在校青年学生),
更 将 “科幻”这一概念本身,作为一种文化
品牌,面向社会各界进行宣传普及。如果我
们稍微留意这些宣传过程中具体的措辞,便
会 发 觉 那 些 来 自 “官方”的主流意识形态话
语 (譬如前国家科委主任宋健所说的: “科
幻 ,是培养一个民族科学精神的摇篮”, “一
个国家科幻小说水平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它的
科技水平”)是如何被成功转化为响亮的品牌
标签和广告语。尤 其 是 通 过 策 划 举 办 1991、
1997、2007三届世界科幻大会,以及各种征
文、笔会、夏令营等活动
,一
方面借用文化
部少儿司、科 普 作 家 协 会 等 “体制内”机构
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依靠新闻媒体与其他
传播方式赢取社会广泛关注。而 1999年 7 月
《科幻世界》上的两篇文章,与当年高考作文
题 目 “撞车”事 件 ,更 是 借 “高考”这一具
备强大新闻效应的话题,为 《科幻世界》打
了一次效果惊人的免费广告。
在文化的商品性和商品的文化性背后,
藏 匿 着 “体制-市场”之间的博弈关系。 《科
幻世界》作为一本以市场化作为其最初改版
方针的刊物,在对自身品牌的定位、包装和
宣传过程中,始终灵活调用着各种话语策略,
将 “科幻”这种面向青少年的大众流行文化,
与科学进步/ 国家富强/现代化建设/创建美好明
天/与国际接轨/关注人类命运/启迪青少年爱科
学/激发创新能力/理想主义情怀等一系列修辞
衔接在一起,并借用这些修辞所携带的能量,
构建出一处充满乌托邦/异托邦色彩的文化空
间。作为曾经隶属于四川省科协的科普刊物,
《科幻世界》其实无时无刻不处在官方/主流
意识形态的监督/保护之下,并且同时扮演着
市场/体制、边缘/主流的双重角色,借此成功
地建立起一套文化资本的积累模式
,一
种由多
方文化/社会/政治资源混合而形成的话语权力。
可以想见的是,这 一 以 “科幻”为名的
文化空间,并 不 仅 仅 是 《科幻世界》杂志社
领导与编辑们自上而下建构的结果,为杂志
供稿的作者、评 论者,以 及 杂 志 的 读 者 (尤
其 是 那 些 以 “科幻迷”作为身份标签来进行
相互指认和自我想象的核心受众们),都在以
不同的方式积极参与进来,协商、沟通、抵
* 詹姆逊: 《处于跨国资本主义时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学》,张旭东主编, 《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三联书
店 ,1997年版,第 5 2 3 页。
科 普 傷 诈 通 讯 2 0 1 4 年 第 i期
一 35 —抗 、颠覆、争夺话语权,并在此过程中创造
出各种术语、规范、话题、论争模式、评价
标准。尤其是进入新世纪后,随着互联网技
术的发展和普及,以大中型城市高校青年学
生 为 核 心 的 新 一 代 “网民”大量涌现,各种
以科幻为主题的网络论坛,作为新型的社区
空间与文化场域,在将科幻产品的消费者建
构 为 “科幻文化共同体”的过程中,发挥着
不可小觑的作用。
根据笔者所接触到的材料,在科幻迷们
对自身的描述中,最被反复强调的是这样两
组形象: “边缘人”和 “精英”。前者往往通
过 诸 如 “地球人/外 星 人 ”、 “人类/恐 龙 ”、
“正常人/异类”等一系列二元对立的措辞来表
达 ,后 者 则 体 现 在 “仰望星空”、 “宇宙公
民”、 “从太空中俯瞰地球”、 “精神上的先
遣队和探险者”等种种遗世独立的姿态中。
如 果 说 “边缘人”的自我定位,不仅仅在科
幻中,也 被 其 他 亚 文 化 群 体 (譬如武侠、动
漫、摇滚乐等等)所共有,那 么 所 谓 的 “精
英”意 识 ,则似乎在科幻迷群体中发露得更
加明显一些。
若 将 这 些 科 幻 迷 加 诸 自 身 的 标 签 ,与
《科幻世界》所主导的营销策略进行比照,便
会发觉其中既有对抗又有共谋的暧昧关系。
“边缘人情结”似 乎 与 “大众文化”的普遍性
之间形成了张力,又多少暴露了社会公众对
于在文化消费的意义上迅猛浮现出的“大众”
的矛盾态度。而 “精英”意 识 ,一方面强调
科幻迷的责任感、理想主义情怀和精神活动
上的主观能动性,以 此 形 成 对 “大众流行文
化的被动接受者和消费者”这一身份的抵抗
策略;但另一方面,又因挪用了来自“官方”
的意识形态修辞(“科幻是培养一个民族科学
精 神 的 摇 篮 ”, “想 象 力 是 民 族 腾 飞 的 翅
膀”),而 呈 现 出 从 “边缘”位 置 朝 向 “主流”
的靠拢趋势。
这种复杂纠结的文化空间,与多种话语
权力交错并置的局面,为 9 0 年代-新世纪这
2 0 年间的中国科幻文学创作勾勒出一幅斑斓
多姿的生态地形图,并形成枝蔓丛生良莠不
齐的混乱局面。实 际 上 ,无 论 是 “软科幻”
还 是 “硬科幻”, “新生代”还 是 “更新代”,
这一时期的作家作品,都 并 未 能 够 真 正 “为
科幻而科幻”,或者将科幻纯粹当做一种无伤
大雅无足轻重的消遣。毋宁 说 ,这些作家都
感觉到了社会变化带来的影响,并将这些影
响以或直接或隐晦,或现实或天马行空的方
式 ,展现在各自的科学幻想作品中。
三、9 0 年代初的创作
9 0 年代初活跃在科幻舞台之上的,是一
批 可 称 之 为 “中生代”的作家。他们多 从 80
年代甚至更早即开始在《科学文艺》、 《科幻
海洋》、 《智慧树》等刊物上发表作品,1991
年之后,又 继 续 为 改 版 后 的 《科幻世界》等
杂志供稿。这其中包括刘兴诗、金涛、吴岩、
谭楷、绿杨、刘继安、宋宜昌、晶静、姜云
生等。他们的创作大多延续了此前的主题和
风 格 ,也形成了各自鲜明的特色。这其中虽
然也有佳作,但从整体而言,却不及叶永烈、
郑文光、童恩正等人在8 0 年代初创作的社会
影响力和市场号召力,加 之 《科幻世界》本
身亦处在市场定位并不明晰的探索阶段,从
这本彼时中国唯一一本科幻杂志上所发表的
国内原创作品来看,有些是较为平庸的。
造成平庸的原因,或许并不能简单归结
于作家的写作水平或创作态度。应该说,经
历了 8 0 年代末的政治创痛,以 及 9 0 年代初
商业化大潮的冲击,使得人们对于时代格局
与发展趋势等议题,很难达成清晰完整的共
识 。这一意识形态真空状态广泛呈现在社会
文化与文学创作的诸多症候中,具体到科幻
创 作 ,则或者 照搬外来流行文化(包括好莱
坞电影、香 港 作 家 倪 匡 的 “卫斯理”系列 、
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描写国际斗争的军事/
谍战通俗小说)中的基本框架,在脸谱化的
善/恶对立模式下,编造惊险神秘艳情刺激的
通俗故事;或者祈求外星人、机器人、未来
人、天才科学家的神秘威力,直接满足个人
在现实生活中受压抑的欲望(金钱、女性、权
一 36 一
科普翻作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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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 1 4 年 第 1 期力);又或者干脆假借科幻叙事手法,对各种社
会弊病和不正之风进行浮光掠影式的讽刺批
评 。即 便 不 考 虑 其 中 的 “科技含量”是否经
得住推敲,仅仅从通俗文学创作的角度来说,
这些作品也大多是浮躁肤浅,不耐咀嚼的。
但从另一方面说,这些泥沙倶下的科幻
小说,与同一时期的其他大众流行文化一样,
有的以复制拼凑、随捡随用、随用随丢的方
式 ,借用各种可能行之有效的二元对立,以
超意识形态的通俗叙事完成对意识形态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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