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的秩序：??

90年代一新担纪中国科幻文学创作（下）??

王瑶??

（接上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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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欧美科幻小说、现代主义文学、好莱坞电??

影、港台流行文化、电子賊、日本动漫、??

从1995年到2002年，中国科幻创作开流行音乐、朋克文化等各种外来文化的影响，??

始进入繁荣期，“新生代”作家大批涌现，并且主动追求多元化和个性化的写作风格。??

并使得创作面貌为之一新。所谓“新生代”，作品的主人公则很少是科学家或者独当一面??

最初是以星河等人为代表的一批青年作家对的英雄，而往往是大时代中孑然一身的小人??

自己的命名，后逐渐被接受下来，成为对90?物，以个人的选择和身心遭遇，对“发展与??

年代开始大量创作的这一批科幻作家的称谓。进步，，这样宏大的时代主题发出质疑与嘲弄??

从建国后直到80年代的科幻作家，大多出自的声音。他们的创作基调，从整体来看具有??

科普与儿童文学创作队伍，其创作理念与形青春文学的特征，其中既有反叛和颠覆，又??

式上的同质性较明显。但90年代涌现出的有温情脉脉的爱与忧伤，并且将一种有关成??

“新生代”作家，其专业背景、社会阶层、年长／青春／边缘人／流浪者的叙事，与“科技进??

龄阅历、文化背景各不相同，也因此呈现出步无情碾压人类生存空间，导致情感冷漠与??

多元化与差异性。从创作特征来看，对“新人性消亡”这样宏大的主题联系在一起，其??

生代”科幻作家可以划分为三支不同的脉络中并置着对现代化进步的质疑，对都市生活、??

进行讨论：其一是出生于70年代，于90年工业景观和机械化文明的厌弃，以及对失落??

代进入大学并开始科幻创作的青年科幻作家的精神家园的怀旧感伤之情。在这些作品中，??

群体；其二是何夕、王晋康、刘慈欣这三位具很少能看见对科技细节的生硬说明，取而代??

有工科知识背景，因大量创作所谓“核心科之的，是对个人经验、情感与内心世界的生??

幻”而占据科幻文学中的主流位置，并且引动描写。面对着被不可抗的外力所改变的世??

起最多关注和追捧的作家；其三是实践了一?界，个体的焦虑、软弱、窒息、惶恐、失落、??

条另类创作道路，运用风格化的文字与叙事逃避、疏离、矛盾、抗争，以及陷入“别无??

手段，坚持以科幻小说进行文化批判的韩松。选择的选择，’中的清醒与悲凉，被淋漓尽致??

1？科幻与青春写作：“70后”科幻作家群地展现出来。这样的作品不仅仅是为“不识??

“

70后”科幻作家群体，主要包括星河、愁滋味，，的青年学生读者提供一份可供伤感??

杨鹏、柳文扬、杨平、潘海天、凌晨、赵海玩味的情绪，更通过将“个人”与“时代”??

虹、苏学军、刘维佳、周宇坤、江渐离等人。间的冲突，置换为“人类”与“工业文明／科??

他们多在大城市的重点大学里接受高等教育，学技术／现代性／社会达尔文主义”之间的对??

具备相当程度的文学素养和创作自觉，其文立，从而为他们难以名状的青春期困境，构??

字细腻丰富，体现出都市青年独特的思想情想出一种带有宏大叙事色彩的阐释方案。??

感与文化趣味，并因此受到高校青年读者的?在这些作品中，“进化／选择”是一组异??

欢迎，作品风格则繁多芜杂，从中可看出来常重要的关键词：迫于“种群进化”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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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创作通讯2014年第2期??一切残酷的生存竞争都必须发生，而这类以穿在新生代科幻作家的作品中。作家们面对??

“物竞天择”为名的大叙事，所传递出的则是转型期的社会，面对越来越同质化的社会文??

个人在现实中面对“发展的代价”时无可选化，面对无所不在的无中心的权力宰制，清??

择的脆弱与悲情。以刘维佳的《高塔下的小醒地认识到“现实”的坚不可摧，所谓退守、??

镇》为例，小说描述了一个田园牧歌般安详质疑、反抗、自嘲、逃离或者悲悯，也只不??

和平的小镇，镇中央的高塔是宛如神迹一般过是一种姿态。??

的高科技防御武器，可以放射出死光，将一

?2．?“核心科幻”三巨头??

切企图进人小镇的生物当场击毙，在高塔的?对于何夕、王晋康、刘慈欣三位作者，??

保护范围之外，则是一个弱肉强食，充满残韩松曾做过这样的描述：??

酷竞争的荒蛮世界。在故事的结尾处，男主?中规中矩的正统科幻仍然占据着主流位??

角（一个在小镇上长大，满足于平凡生活的置。那便是那种或可称作“男人的科幻”，或??

男青年）痛苦地意识到，由于高塔的保护，者硬科幻，或者核心科幻。??

小镇上的生活在300年中都毫无变化，宛如?他们被吴岩称为“我们多年来所等待着??

被“进化”的世界所遗弃的一潭死水。如果的标准的科幻作家”。他们确也在为科幻确立??

不走出去，那么高塔的防线将终有一天被外一种标准，并引起了众多的追随和模仿。??

面发展出髙科技的游牧民族所击破。

?他们的作品，气势恢宏，场面辽阔，科??

对这篇作品可以做多个层面的解读：表学推理缜密，技术细节常常经过严格的论证，情??

面上看，这是一则关于人类文明的抽象寓言，节生动，悬念迭起。他们关注宏大的主题，关??

“进化”与“停滞”，“丛林”与“田园”，构心人类、地球和宇宙的命运，也关注国计民??

成针锋相对无法消解的二元对立。而这样的生。他们的作品充满爱国主义激情，激扬着??

二元对立，又似乎联系着梁启超在20世纪初道德评判，耽于幻想而又永不失现实之感。”??

所作出的，关于“有历史的人种”和“非历?在此，或许可以暂且用一种略显简单化??

史的人种”的论述：将古老中国想象为静止的类比，来对这三位作者的创作特点进行概??

的、落后的、循环往复缺乏时间观念的封闭括：如果何夕来写《髙塔下的小镇》，那么性??

环境，而“外部／世界”则无时无刻不在弱肉格孤僻的主人公将敏锐地察觉到，所谓髙塔，??

强食的残酷竞争中，沿着线性的时间之矢不其实是某个具有野心的科技官僚借以统治小??

断前进。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如果在梁启镇的阴谋，最终主人公将凭一己之力奇迹般??

超的时代，“进入世界历史”是为了?“保种地打倒反派，成为带来解放与拯救的英雄；??

进化”，为了未来的“黄金世界，荼锦生涯”如果王晋康来写，那么主人公多半是怪异孤??

而生出的憧憬，那么后冷战之后中国加人全傲，带有浓郁哲人气息和家长式集权倾向的??

球资本主义体系，已成为没有选择的选择。科技精英，独自一人守护着高塔的秘密，并??

“退守”被想象为“历史大潮中一颗被越抛越出于对于集体的深切责任感，怀着纠结的心??

远的小石子”，而中国为了“与世界接轨”，态亲手摧毁高塔，令整个镇上的人们不得不??

亦不得不拥抱作为冷战胜利者的全球资本主离开家园，去残酷血腥的生存竞争中贏取新??

义逻辑。再进一步回到更加现实的层面，这的发展机会；如果刘慈欣来写，那么主角将??

种面对“进化”的纠结态度，其实也浸染了?发动小镇上有进取精神的科学青年们集体出??

作者刘维佳在一个经济实用主义成为主导，走，对高塔，对外面的世界，对现象背后的??

各阶层贫富分化不断扩大的转型期社会中，终极规律不断发问，以实现内在精神的高贵??

感觉到愈加严酷的生存压力而无处排解的焦与超越。简言之，这三位作者在呈现困境之??

虑感。这种“没有选择的选择”，其实反复贯余，更擅长描绘个人面对困境应该如何作为，??

科普创作通讯20！4年第2期

?一?41一??而这一点是70后科幻作家们未能成功做到的。清醒地看到现实的残酷，并将其当做客观真??

在他们最具影响力的“核心科幻”作品理深信不疑时，也就难以看到其他打破“黑??

中，始终贯穿的是一种被笔者暂且命名为暗森林”的可能性。唯一的救赎，依然只能??

“科学精英主义”的叙事基调与情怀：充满社是借“舍生取义”、“人类共善”、“终极真??

会责任感的理工科知识分子，被抬到了思想理”为名而提供的一份想象性寄托。??

家与哲人的高度，对营营苟苟的卑微现实不?3．韩松：孤独的修行者??

屑一顾，而是孤独地站在超越人类的髙度上?与这三位“核心科幻”作家不同，韩松??

专心思考各种带有形而上意味的终极问题，从最初踏上科幻创作之路起，便质疑那种对??

并希望凭借这些思考的结果改变整个世界。于工程技术和科学思辨的盲目崇拜，而选择??

在这样的叙事中，“是什么”和“怎么做”将文化批判呈现于寓言式的书写中。应该说，??

都得到了正面阐释，对工程技术与科学思辨受过良好人文学科训练，并一直从事新闻工??

清晰有力的说明，取代了感伤无力的个人情作的韩松，很早便察觉到所谓“科学”并非??

绪，对科幻小说认知与启蒙功能（而非文学超然于尘世之上的“绝对真理”，亦不是造成??

审美）的强调，使这些作品具有了与通俗小压迫的万恶之源。在韩松笔下，真正的希望??

说和主流文学都不同的感染力：不是个人逃与绝望都来自人自身。所以他一方面寄希望??

避式的消遣，也不是“以人性光辉照亮现实于科幻小说能够实现的文化与社会批判功能，??

幽暗”，而是一种借用以“科学”为名的宏大另一方面，亦始终对“技术带来拯救”的科??

叙事，对人类文明危机下诊断书与开药方的学精英主义保持一份深刻的警醒，并且指出：??

话语实践，一种与人文知识分子们殊途同归其实，科幻或者科学能够产生，前提并不跟??

的“文以载道”。

?科学或者幻想有大的关系，而是由实际中发??

从一方面看，科学精英主义者们所尝试生的某种社会变化的结果，是精神的变化，??

做的工作，是真正的“机械降神”——在一人文的变化。由于文艺复兴创造了巨大的思??

切价值、理想和意义都分崩离析的后工业消想自由空间，紧接着才有了地理大发现和工??

费社会中，“人文精神”这尊旧神已羸弱得业革命，才有了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

不堪一击，而工程师们乞灵的“科学新神”，和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在中国，恰恰是??

是唯物的、坚实清晰的，甚至带有机械决定反着来的。??

论特点的“科学／自然规律”，这一机械之神不?从《宇宙墓碑》到《2066年之西行漫??

仅掌控着客观世界的规律，更将人类自身活记》、《红色海洋》、《地铁》，韩松总是从日??

动也包揽其中：“生存”与“发展”成为最常生活平滑的表象之下发现裂隙，并将其扩??

大的意义与价值，而一切看似飘渺无依的理大为空虚黑暗的深渊。他不像其他科幻作家??

想主义与人文主义情怀，也只有在这终极意那样，将一些传承自旧时代的话语体系和价??

义面前才具有合法性。对这些科幻小说的读值观当做药方开给这个时代的诸般症候，而??

者来说，现实的金元之神不能解决“人生观”是直接呈现症候本身，并由此发掘出“人类??

的问题，他们即便不能认同王晋康或刘慈欣文明进步”这一宏大叙事中的荒诞和不确定??

对一些具体问题的激进看法，但至少在分享性。尤其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不同于大多数??

“人类生死存亡”这类终极话题的过程中，感中国科幻作品中对进化与未来的强调，韩松??

觉到了自己作为认知主体的尊严与价值。但的作品中没有清晰的时间，“过去”不是造??

另一方面，这种情结中也处处暴露出保守和成今日诸种罪恶的渊薮，“未来”也并非终??

局限：资本主义逻辑之下弱肉强食的竞争法有一日来临的拯救。如果由韩松来写《高塔??

则被自然化和普遍化了，当科技精英分子们下的小镇》，那么“田园”与“丛林”必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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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创作通讯2014年第2期??幽暗的迷宫一般相互纠缠，个体在其中彷徨力让位于以视觉奇观取胜的科幻电影；其二??

迷茫，永远找不到一条光明的救赎之路。通是《哈利？波特》系列与《指环王》等奇幻文??

过取消时间，取消方向感，取消进化论，通学的人侵，刺激并且促进了中国奇幻出版与??

过叙事的无穷延宕和绽开，韩松以一种卡夫本土创作的繁荣，这在很大程度上也对原先??

卡式的寓言书写，呈现着对于中国现代性悖稳定的科幻作者与读者群造成了分流；其三??

论的反思。在他丰富而晦涅的作品中，依稀是由于出版体制的改革，以青少年消费群体??

有某一贯穿始终的元叙事：那是一种不断回为对象，以漫画、轻小说、青春、奇幻、武??

到原点的“环舞”，是围绕同一意象的两种反侠、推理、言情为主要内容的刊物大量涌现，??

向运动，并最终形成闭合的圆环。一切看似打破了包括《科幻世界》在内的几家青少年??

充满希望的解放、逃逸或救赎之道，却不过刊物在期刊市场上的垄断地位；其四是以盛??

是于冥冥之中完成了循环轮回的过程，而现大、起点、晋江等文学网站为平台的网络文??

代人和现代文明则被囚禁其中不得解脱。这学的兴起，以及随之而来的“穿越文”、“盗??

种囚禁并不同于鲁迅在《呐喊》中所描述的墓文”占领图书市场。与这些更加具备市场??

那种静态而封闭的“铁屋子”，而是充满动竞争力的“泛幻想”文学与文化相比较，科??

感，人们非但不昏睡，反而躁动不安地投入幻文化的“边缘人”与“精英”情结，使其??

连续不断的运动中，不断否定现状，质疑权很难在日益激烈的青少年文化市场争夺战中??

威，以科学和理性解决旧问题，制定新计划，占据有利地形，而逐渐陷入小圈子自娱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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