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电影《降临》的电影语言艺术

李 娜

( 西安外事学院，陕西 西安 710000)

［摘 要］ 电影艺术在摄取、复制甚至“创造”客观现实的同时，能够对主观的情感意志进行

表达，形成了具有表意意义的电影语言，这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丹尼斯·维伦纽瓦执导

的《降临》，本身就是一部关于语言的科幻片，而在阐述语言及其他由此衍生的复杂问题时，

电影又提供了一套深可玩味的表意体系。在《降临》中，观众得到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直观审

美感受，还有通过读解电影语言而获得的富有意蕴的启益。

［关键词］ 《降临》; 科幻电影; 电影语言

电影艺术在摄取、复制甚至“创造”客观现实

类学习的语言会影响人类的思维方式。如对于普

的同时，能够对主观的情感意志进行表达，形成

通人来说，雪的颜色是只有“白色”这一种的，但

了具有表意意义的电影语言，这已经是一个不争

是在爱斯基摩人的语言中，形容雪的颜色的词汇

的事实。丹尼斯·维伦纽瓦的电影《降临》( Arri-

共有 7 种，描述雪的词汇就有 20 余种，一旦普通

val，2016) 本身就是一部关于语言的科幻片，而

人习得了爱斯基摩语，那么也能分辨出 7 种不同

在阐述语言及其他由此衍生的复杂问题时，电影

颜色的雪来。严格来说，伍尔夫假说是存在缺陷

又提供了一套深可玩味的表意体系。

的，如先天视障者就无法通过习得爱斯基摩语来

一、理论基础与主导语境

获得分辨 7 种雪的能力，甚至无法通过语言来获

得视觉。换言之，一种新的感知和思维能力是可

任何处于语意段之中的影像都是在一个主导

以通过语言的习得凭空产生的，但这并不绝对。

语境之中的，在故事片中尤其如此。影像本身是

但这整个伍尔夫假说的可行，就成为《降临》的语

不具备符号性的，但是当它被纳入一个具体的语

境。电影中将“分辨七种雪”置换为“预知未来”。

境之后，它就被赋予了符号功能，以直接符号、

在《降临》中，七肢桶的书写方式是迥异于人

图像符号以及指示符号的三种不同身份出现，而

类的文字的，他们的每一次表意( 可以认为是每

这种功能的赋予并不是随意的，它来自于影像的

一句话) 都是一个平面上的圆形，他们一次所要

制造者对具体语意的再现，也关系着观众对这一

表达的全部意思，都浓缩在这个由多个符号浑融

影像的诠释。

组合在一起的圆中。而人类的书写顺序则是直线

而在科幻电影中，主导语境与理论基础有着

式的。无论是语言交流抑或是文字书写，七肢桶

极大的重合，正如语言交流中，语言的接受者不

所呈现出来的都是一个闭合的环形。一次性的表

能脱离主导语境来解析一个个语言符号，观众如

意内容越庞大，那么这个环形就越复杂。这意味

果完全不理解电影的理论基础，那么在理解剧情

着七肢桶的思维方式也是环形的。在了解了这一

时无疑将阻碍重重。

点后，观众才能明白电影叙事的奥秘。环形思维

《降临》中的理论基础是认知语言学，而关键

是理解整部电影的关键。女主人公路易斯本身是

在其中的萨丕尔 · 伍尔夫假说。一般人们承认，

一个在大学工作的语言学专家，精通多国语言，

思维影响着语言，而伍尔夫假说反过来认为，人

在被军方传唤后，路易斯对七肢桶的语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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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沉浸式的研究。在掌握了七肢桶的语言后，

翻译，语 言 的 能 指 和 所 指 之 间 仍 然 是 存 在 距 离

她也就获得了“纵观全局”的思维和超越线性时间

的，中国和俄罗斯均认为这是七肢桶对人类的威

的能 力，即 可 以 预 知 未 来，时 间 对 于 路 易 斯 来

胁，一次人类和七肢桶的大战一触即发，而路易

说，也成为一个圆。路易斯对于时间的感受力以

斯则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七肢桶来地球的目的是

及对事件的因果观完全因为这门语言的习得而发

为人类提供武器( 即感知时间的语言) 。事实证明

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路易斯的猜测才是正确的。而相对于文字语言来

在这一语境下，《降临》在叙事时实现了一种

说，电影语言在表意上的自由度以及被从多个方

对应，一方面七肢桶的来历在路易斯习得语言后

向进行解读的可能性要更为丰富，“它在保持逼

得到了解释。他们来自于未来，在 3000 年后，他

真圆融的前提下，实现了表意的高度自主和空前

们需要人类的帮助，但是人类将有可能因为多元

的感受 强 度，这 是 传 统 的 一 切 语 法 系 统 所 不 及

化时代下信仰或意识形态的对立，而在 3000 年内

的”。而由于电影特殊的单向表达方式，观众作

就因为彼此敌视和攻击而自我毁灭，因此七肢桶

为受话人也并不能第一时间验证自己理解的正确

前来帮助人类，一整套知识分成 12 份传授给不同

与否。

的国 家，让 各 国 人 精 诚 合 作，在 学 习 中 战 胜 割

这种表意的高度自主性一方面体现在说话者

裂，七肢桶在此传递出“使众多成为一”的理念。

的自由发挥上。电影语言是一种综合性的视听语

另一方面，七肢桶的来历对应着路易斯的婚恋经

言，观众所听到的台词、配乐、音效等同样是电

历。路易斯预知了自己的未来，她将和一直陪伴

影语言的一部分，而由于文字是无声的，这一部

自己破解七肢桶语言之谜的物理学家伊恩结为连

分又是电 影 能 高 度 摆 脱 原 著 进 行 个 性 化 表 意 之

理，并生下一个女儿，但两人将在女儿幼年时离

处。在《降临》中，路易斯等人在靠近飞船时听到

婚，而更为悲惨的是，路易斯深爱的女儿将罹患

的警告声，来自德莫纳克的惊悚电影《人类清除

不治之症，并在 25 岁因病去世。而路易斯在已知

计划》( The Purge，2013) 中的警告声，暗示观众

未来的情况下，依然走入这一人生中，和伊恩结

主人公有可能遇到危险，与外星人实际上并没有

婚，和女儿嬉戏，并最终送走病重的女儿。对于

伤害人类的意愿形成反差。对于不熟悉《人类清

七肢桶和路易斯而言，任何时刻都是此时此刻，

除计划》的观众来说，就有可能错过这一层表意，

从路易斯人类的情感来看，每一刻都是她不能放

但这不会影响观众对电影整体叙事的理解。

弃的。

表意的高度自主性还体现在观众的读解上。

在熟知了这一语境后，观众就可以明确具体

在电 影 最 后，夕 阳 西 下 之 际，路 易 斯 抱 住 了 伊

的图像符号和指示符号了。如在电影的双线叙事

恩，此时电影给了路易斯一个特写镜头，路易斯

中，女儿汉娜小时候完成的美工作品中，有一个

说: “我 都 已 经 忘 了 被 你 抱 着 的 感 觉 是 多 么 好

特别稚拙的七肢桶。电影特意给了这一镜头，但

了。”对这一画面，部分观众的理解是路易斯因为

这个出自汉娜之手的七肢桶本身并没有一种“既

知道只要和中国的尚将军进行通话，就可以让人

得性”的意义，这其中的内涵意义是有待观众解

类避免一场浩劫，她是出于欣慰才拥抱了伊恩;

读的。观众在默认了整个语境后，便会明白这一

而还有一种解读，即为路易斯也已经看到了自己

段影像实际上是在“未来”线( 它同时也是路易斯

痛苦而又不乏温情的、和伊恩由合而分的未来，

的一种“回忆”) 上的，路易斯在生育了汉娜之后，

然而路易斯决定走向这个未来，她此刻的心情是

将七肢桶的故事讲给了她，并且路易斯终身都在

悲欣交集的。这一次拥抱对于路易斯来说，是第

发表有关七肢桶语言的论文，在耳濡目染之下，

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此明明在“现在”的时间线

汉娜从小就对七肢桶有较好的印象，将它放在了

上，两个人只是刚刚认识，路易斯却在语言中表

自己的美工作品里。

二、电影语言表意的高度自主性

示伊恩曾经给过她温暖的拥抱。即使电影已经通

过路易斯的多次思维在时间中的穿越暗示了这一

点，但并非所有观众都能领悟到这一层面。

在《降临》中，语 言 的 表 意 无 疑 是 复 杂、自

主、易变的，这一点已经在剧情中得到了充分的

三、数字特效与电影语言

印证: 美国、中国和俄罗斯的语言专家们几乎同

当电影创作进入数字时代以后，人们获取画

时翻译出了一句七肢桶的语言: offer weapon ( 交

面的工具除了摄影机之外还多了计算机。计算机

出或提供武器) 。然而即使是这一次颇为统一的

的加入不仅意味着电影制作工艺的革命，也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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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电影 语 言 将 被 深 刻 地 影 响。在 计 算 机 的 加 入

是外太空题材电影中的一个满足观众猎奇心理的

下，画面不仅仅是对真实的模拟，还包括对真实

重要符号，当代科幻电影也往往使用数字技术来

的超越。观众能够在数字技术制作出来的画面中

塑造这一奇幻而逼真的高科技造物。在《宇宙战

看到实拍难以呈现的画面效果。甚至实现一种完

舰大和号》《超级战舰》等电影中，飞船作为联结

全不需要摄影机参与其中的“无中生有”。“传统

外太空和地球的载体，往往都极为复杂，并且在

手段能做的，它可以做得更好更完美; 传统手段

设计上，包括飞行轨迹、发射弹药时的光效等，

不能做的，它照样可以出色完成，数字技术改写

都具有一种秩序感和高科技感，因为在这一类电

了电影历史。”电影语言进入更自由、更丰富的境

影中，飞船是作为兵器出现的。而在《降临》中，

界中。尤其是科幻电影，电影语言在数字技术的

人类和七肢桶一触即发的大战因为路易斯的努力

辅助下更是已经对观众的日常生活经验进行了高

而消弭，飞船的构成和表达与七肢桶本身一样，

度变形与超越。以詹姆斯 · 卡梅隆的《阿 凡 达》

也是对环式思维的一种复述。从外形上看，飞船

( Avatar，2009) 为例，在保留了如正反打镜头等

犹如半片圆润的水滴，或如同一个圆盖，也没有

传统电影语言的基础上，电影中的 CG 镜头超过

上下左 右 之 别。当 路 易 斯 等 人 进 入 飞 船 的 内 部

了全部镜头比 例 的 60% ，观 众 看 到 了 一 个 虚 拟

后，也没有发现意料之中的复杂的仪表等，而是

的、五彩斑斓的潘多拉星球，而这个星球上种种

发现内部是一片没有上下高低之分的空旷，科学

充溢着主创创作思维的动植物影像，往往都带有

家们可以随意就坐。这也同样是一种主创主观意

对现实事物的隐喻性，于是它们也构成了一种新

识的映射，即七肢桶没有过去、现在、未来的概

的表意。同样，作为一部涉及人类与地外文明交

念，由于七肢桶的全知，它的行为也可以说是既

流的影片，《降临》中也同样存在这样的有意味的

有意义又无目的的。可以说，就七肢桶和飞船来

语言。

说，《降临》并没有在成熟技术的辅助下追求其他

以在数字技术的支持下塑造出来的外星人七

科幻电影主张的奇观，但其作为电影语言的内蕴

肢桶为例。单纯从生物科学的角度来说，电影中

依然是值得深思的。

七肢桶的形象并不像传统科幻电影中赋予高智能

尽管《降临》在科学逻辑以及对语言学知识的

文明生物的外形( 如《阿凡达》中还处于低于地球

化用上还存在一定的生硬之处，如路易斯掌握预

文明阶段的纳美人，《星际旅行》中的智慧族群瓦

知能力的本应层层递进的过程被省略，以至于落

肯人等，其外形与地球人类似) ，七肢桶的体态

入了以“非自然力”来进行哲学布道的诟病，但电

接近于属于低智能文明的竹节虫或章鱼，这是违

影不仅有 着 完 整 的 基 本 骨 架 和 精 彩 的 非 线 性 叙

背现有的进化学知识的。但是作为电影语言存在

事，且运用了丰富的、极具创造性的电影语言。

的七肢桶有着特殊的语意。七肢桶的身体是没有

在《降临》中，观众得到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直观

前后和 左 右 之 分 的，七 个 肢 体 从 四 方 向 中 央 辐

审美感受，还有通过读解电影语言而获得的富有

辏，随便一只都可以作为“手脚”进行书写，它们

意蕴的启益。

的眼睛遍布四周，其身体在转动中哪一面都可以

正对人类，七肢桶的整个形体是高度对称的，这

［参考文献］

代表了七肢桶对时间和空间没有前后之分的认知

特色。对于七肢桶来说，过去和未来、来到地球

之前和 来 到 地 球 之 后 等 没 有 区 别，都 是 此 时 此

刻。而一旦《降临》采用现代动作和表情捕捉成像

技术，跟踪点带出的外形轮廓和举手投足依然和

人类近似，仅仅是在人类形象上进行些微改动，

［1］ 汤书昆． 表意学原理［M］． 合肥: 中国科学技术大

学出版社，1992．

［2］ 张歌东． 数字时代的电影艺术［M］． 北京: 中国广

播电视出版社，2003．

［3］ 陈瑞欣． 电影语言表意功能的研究［D］． 昆明: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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