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文学史上，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幻文学之父”，世人所熟悉的科幻作品也大都出自凡尔纳及其后世作家之手。本来，文学研究界素有追根溯源的传统，但对科幻文学却是一个例外，凡尔纳之前的科幻著作因很少有人问津而长久地被忽视。本文力求披沙拣金，简单勾勒出欧洲科幻文学的“史前传记”，以重现人类源远流长的科幻情结。众所周知，科幻文学一般都是以科学家为主人公，这也是本文梳理历史的线索。在欧洲，直到文艺复兴以后，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家才开始逐渐取代中世纪炼金术士成为文学主角，他们因科研方式的不同，大体分为两类“：思辨者”和“技术专家”。思辨者的迷惑欧洲文学中妇孺皆知的浮士德形象开创了“思辨科学家”的源头。在浮士德之前，中世纪文学所描写的炼金术士只能算作“伪科学家”，他们所谓的科学探索还是附庸于神学体系的。比较而言，浮士德为了追求人生真谛，不惜弃绝上帝，将灵魂出卖给魔鬼。这体现出文艺复兴时期人类为摆脱蒙昧、获取真知而勇于冒险的精神。据史料记载，浮士德确有其人。他出生于!’世纪末的德国，通晓巫术，死于!’(&年。德国)’\"*年出版的民间故事书《浮士德博士的生平》，最早记述了这一形象。该书开篇描写浮士德和魔鬼订立契约，由魔鬼为他服务

#(年，满足他一切愿望，而其死后灵魂则由魔鬼控制。达成协议后，浮士德和魔鬼一起上天入地，纵论天文地理和人生奥义，并尽享荣华富贵。作者虽然受限于当时的宗教环境，不得不站在神学立场上批判这种违抗上帝的“魔鬼契约”，但从文本叙述中读者不难觉察出，作者在内心深处也同样认可浮士德那种为求知而冒险的精神。此后，英国“大学才子派”作家马娄将浮士德形象进一步丰富，着重突显其作为科学家的思辨气质。)+&(

年上演的《浮士德博士》虽然被归入道德剧范畴，但它却充斥着世俗科学的好奇以及物质世界的诱惑。古老的宗教寓意让位于崭新的科幻叙事，中世纪的巫师臣服于有瑕疵的科学家。浮士德作为思辨者，其变革封建神学的力量远远超越了炼金术士。在对科学家的认识上，作为人文学者的马娄和前辈相比，有了很大进步。以“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但丁为例，他虽然知道希腊学者德莫赫利特说过许多有悖神学的妄语，如“世界是由机遇组成的”，却并没有把他打入地狱，而是将其放在通往天国的炼狱之路。这说明但丁并没有意识到（或低估了）科学思辨对神学体系的潜在破坏力量。更有意思的是，但丁十分“提防”炼金术士对神学的瓦解作用，十分厌恶地将他们投入地狱深层受苦，和造假者、骗子之流为伍。其实，以现代科学眼光来看，炼金术士的“启蒙指数”要远远低于浮士德等思辨真理的近代科学先驱。马娄的过人之处不仅仅表现在这一方面，他还有其先见之明，能朦胧意识到近代科学家将要面对的道德及生存困境。表现在剧作中，马娄虽然让浮士德冲破了中世纪神学的束缚，但同时又把他置于“新世界”的桎梏中：一边是冷酷的自然，另一边是无情的社会，中间则是浮士德孤独的灵魂，只有魔鬼朝夕为伴！这表明，科学家作为“孤立无援”的文学主角，只能在三者的夹缝中求生存。经不起世俗诱惑的科学家，在思辨之中迷失了道德，他们不再对上帝等神学命题负责，只关注自己的求知欲和享乐欲。正如浮士德虽然曾一度不受“生老病死”的束缚，但却一直没有超越俗世欲望，而是深深沉迷于其中。他试图通过思辨来与时间对抗（例如与希腊美女海伦结合），这尽管取得了暂时性胜利，但最终却以“妻离子亡”的惨败收场。笔者以为，这也是对思辨者悲剧命运的不祥预兆：他们企图用思维来摆脱物质，但结果却是促使物质更畸形地束缚了自己。此外，德国浪漫派作家霍夫曼的《睡魔》也通过观察者纳撒尼尔的视角，体现了一个思辨者的迷惑。被观察者，即小说中的物理学家斯帕蓝兹尼，在日常生活中是慈祥的父亲，但在实验室里却是一副魔鬼形象。他用技术手段制造出美丽的木偶女子，试图将上帝造物之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由此引发出一系列类似哥特小说式的故事情节，如家庭关系的偶然组合、乱伦等。观察者纳撒尼尔由于受到人类自身认知能力的限制，无法从这一违背人伦的故事中，洞察科学对人类的积极价值，所以其叙述也就因内心的迷惑而显得扑朔迷离。从文学史的视角来看，《睡魔》以其“混乱”的叙述开创了现代科幻文学创新形式的先河。作者借助“内心独白”“、潜意识对话”等技巧，来显示人类思维和观察行为相分离的矛盾。不仅如此，作者为了营造一个与现实毫无关系的空间（“魔屋”），还故意打乱常规，将平日司空见惯的实验器材描写成神秘莫测的道具。以至于主人公纳撒尼尔虽然再三向“魔屋”里窥视，但却一无所获，观察到的只是自身影像的折射。总之，由于叙述者和主人公的思辨追求，整个故事的言语和行动是不连贯的，人物也远离所谓的客观现实。后来，著名的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在其论文《不可思议》中，用简单的俄狄浦斯情结来分析这部小说，试图将故事中的相对叙述置于绝对的框架之中。结果可想而知，这种用一种理论包打天下的努力是行不通的。技术专家的悲剧除了浮士德这样一类以思辨见长的科学家外，还有一类更重视行动的科学家，本文姑且称之为技术专家。两类科学家虽然目标相同，都反抗旧的蒙昧秩序，但手段却相差很大：前者重玄想，后者重技术实践。文艺复兴以后，随着“撒旦”“、地狱”等宗教形象在人类观念中逐渐隐去，另一种挑战上帝秩序的“魔鬼”（技术专家）出现了。他们很少顾及道德人伦和社会责任，无休止地释放无法控制的能量，结果不仅将自己拉入“地狱”的深渊，也严重威胁着社会和自然的和谐。技术专家的悲剧在《弗兰肯斯坦》中体现得最为突出。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的这部小说开创了科幻文学中的“人造人”题材。故事主人公弗兰肯斯坦借助近代科技，在实验室里创造出一种类似人的生物。它虽比人类长寿，但因长相丑陋，长久的寿命只能更增添其痛苦。为了报复，这个怪物通过各种残忍手段折磨它的“生养父母”———科学家，先后杀害了弗兰肯斯坦的弟弟、女仆、好友和未婚妻，并迫使他漂泊天涯。小说里的科学家类似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但其性质已不再是用泥土造人，并盗天火来赐福人类，而是僭越上帝和母亲的“天职”。弗兰肯斯坦创造出的生物，虽然在某些方面超出了人类，但整体而言却又不足以为人，这就不可避免地与现实社会发生矛盾冲突。当然，怪物的暴力破坏只是浅层次的悲剧。在深层意义上，技术专家斗胆以知识促进人类自足，这种盲目行为所带来的隐性破坏能量更为巨大。故事结局颇有警世寓意：一个自以为人类无所不能，甚至可以主宰一切的科学家，最终却被自己的科研成果毁灭；伴随着科学的发展（而非进步），人类不但不能支配自己的创造物，反而被置于恐怖、死亡的荒诞境地。以弗兰肯斯坦为代表的技术专家，他们那种“锲而不舍的探索劲头，那种不问好歹，凡事都要涉猎的技术实验”，必将使人类付出“异化”，甚至是灭亡的代价。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研究界虽有人将《弗兰肯斯坦》奉为科幻小说的肇始之作，但依然囿于樊篱，保守地认为在雪莱夫人之后，欧洲科幻文学史上出现了一段空白，并一直持续到!\"#$年凡尔纳《地心游记》的发表。笔者以为这一论断未免过于拘谨，它将许多蕴含现代科幻文学题材和母题的经典之作排除在外。下文便以德国文豪歌德的《浮士德》和法国文坛巨匠巴尔扎克的《探索绝对》为证。《浮士德》中的技术专家主要是指主人公浮士德（尽管只是偶尔使用技术手段）及其助手瓦格纳。和弗兰肯斯坦一样，他们也面临着难以解决的道德难题。瓦格纳用试管创造侏儒（荷蒙库鲁斯），原初动机是为了培育一个精神纯粹的人，但结果却颠倒了社会秩序。在全书最后，浮士德力图通过近代技术“围海造田”，名义上是为了造福领地臣民，但实际上却伤害了许多无辜的百姓———将他所觊觎土地上的建筑统统拆除。浮士德在靡菲斯特的帮助下，把自己的生命作为实验室，并用各种手段做实验。为了“有效”地与传统制度抗争，以浮士德为代表的技术专家宣称自身就是一套价值体系，并凭借其效率和能量游离于善恶之外。耐人寻味的是，靡菲斯特作为科学家的帮凶，从中世纪民间传说，经马娄的剧作，再到歌德的诗剧，其作用发生了重大变化———由引诱者蜕化为科学附属工具。这一点在《浮士德博士》中就已初见端倪，靡菲斯特是促使浮士德从蒙昧状态觉醒的催化剂，是人类思维和现实世界之间的桥梁。它心情古怪躁动，以激发出人类的潜能为荣耀。后来发展到《浮士德》，靡菲斯特则完全成了为科学家效劳的臣仆。譬如，当浮士德吩咐它去“重新安置”那对妨碍工程进展的老夫妇时，靡菲斯特瞬间便用烈火将他们的房屋烧毁。这一情节也暗示着，此时上帝规定的人伦秩序已荡然无存，替而代之的新标准是标榜效率的科技。正如浮士德的信条“：早定，尽早的完成”，那对老夫妇自然也就成了技术实验途中，应被尽早除掉的绊脚石。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随着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发展，技术专家的悲剧也开始和“金钱崇拜”挂钩。在巴尔扎克《探索绝对》所描写的故事中，神学（自然）与科学的斗争，让位于对金钱利益的争夺。主人公克莱斯生活在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中，他不是复活了的能够“点石成金”的巫师，而是一个尘世中的化学家。身为科学天才，他试图发明一种能“复制”自然的技术，从而制造出钻石等珍贵金属，以弥补其开展科学研究所消耗的财富。这表明，由于科学的精尖化，研究者所能支配的物质财富越多，拥有的实验器材越先进，其取得成功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因此，这一新现象所引发的悲剧也就与过去截然不同：克莱斯的家属看到实验消耗了大量资金，就联合起来反对他。在一场无情的权力争斗之后，结果自然是寡不敌众，以技术专家的失败而告终。这种由“金钱崇拜”导致的悲剧也是后世科幻小说经常采用的情节模式，如威尔斯的《隐身人》等。因为是研讨性质的“前传”，本文仅举其纲要。总之，科幻文学是用故事来表达人类理解世界、阐释未知的方式。科幻文学的定义应宽泛一些：它是文学的一个分支，主要描绘科学家及其活动的社会，这个社会与现实社会的不同之处在于科学发展的性质和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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