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Literatus

当 代 文 坛

山西 刘慈欣 吴言

星空的奥妙：刘慈欣访谈

摘　要：各类媒体关于刘慈欣的采访从 2011 年开始已经逐渐增多了，获奖后更是达到高峰。

本访谈着重从刘慈欣作品文本方面进行解读和交流，也试图通过一个写作者的角度

进行提问，以期对读者和写作者都有所启发。

关键词：刘慈欣 《三体》 科幻

刘慈欣是那种注定会在某个领域有所作为的人，他具备那样的品质，朴实、专注、执

着，几乎没有世俗的机巧之类。像他在作品中不时流露的那样，他是那种能沉浸在自己世

界里的人。因为写评论的缘故，我跟他有邮件往来，那时便感觉出他的个性。随着《三体》

荣获“雨果奖”，在官方的研讨会上见到他本人时，他就像挂满硕果的枝丫一样，给人的感

觉更多的是平和及谦逊。那次研讨会上，我看到一群官员在围绕一位基层出身的科幻作家

牵强地讨论、努力地汇报，感觉就像高维碎块撞到地球，科幻照进现实，个人获得尊重的方

式终于开始多元化了。

吴言（以下简称“吴”）：首先是好消息，地球人都在读《三体》。前些日子在北京挤地铁，

满车厢的人几乎都在看手机，只有一个女孩拿着一本书。很好奇，专门瞄了一眼，竟然是《三

体》。在办公室能听到年轻人的对话：“你看到《三体》第几部了？”扎克伯格也在推荐《三体》。

我十一岁的女儿也拿起了《三体》，几次试探她能不能看得懂、看下去，她都说行。不只企业

家，一些科学界的，甚至经济界的学者都在谈论和引用《三体》。《三体》获得“雨果奖”的

效应是很显著的，估计确实如美国出版方当初期望的那样，销量呈病毒式增长。看到自己的

作品终于如此畅销，影响力还在扩散，作家本人一定是很有成就感的，而您的科幻自信同几

年前相比也应该不可同日而语了。您的感受是怎样的？

作家在线46

1980 年创刊

MASTERPIECES REVIEW

刘慈欣（以下简称“刘”）：在回答这个问题前，

我特意看了一下现在亚马逊上《三体》的销售排行，

第一部是 3437，还算不错（亚马逊上销售进前 5000

名就算是比较畅销了），但远没有你说的病毒式增

长；至于第二部，排行是 7932，已经很一般了。当然

“雨果奖”的宣传效应还是明显的，周围一下子突然

冒出了许多“科幻读者”，拿书来让签名，但我心里

清楚这些人中有多少能看下去一本科幻小说，真正

能够与自己的作品产生共鸣的读者和作家同行还是

以前那些人。当然科幻文学产生影响力毕竟是一件

好事，我对科幻文学的自信比前几年提高了许多，但

仍清醒地看到《三体》的成功是一个个例，很难再

复制。

吴：《三体》系列从构思到完成差不多用了十年。

外星人入侵是科幻小说常见的题材，三体问题是古

典物理学的经典问题，太空中也确实有这样的恒星

存在，但是否存在生命或者这些生命是什么形态，您

没有正面描写，仅在第一部里用“三体”游戏象征

了三体世界。这样的构思是非常精巧的，这可能是

某个忽然来临的灵感。这灵感是受什么启发，或是

怎么来临的？

刘：目前的天文观测发现了大量的由三颗恒星

组成的星系，但并没有发现像《三体》中所描写

的那样做完全无规则运动的恒星系，所以这个想

象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一个科幻构想。这是科幻小

说中常见的创作方式：在基于科学规律上的超出

现实的想象。关于用游戏来想象三体世界，可能

是因为我在年轻的时候是一个狂热的游戏迷，尽

管那时的游戏都运行在 DOS 系统下，与现在的不

可同日而语，但我仍然很着迷。后来因为时间和

精力的原因停止了与游戏的接触，但一直保持着

电子游戏的情结。

吴：听说您在《三体》开始创作的时候只计划

写一部，后来延展到了三部，而且感觉也形成了一个

完整的系统。这个题材的可扩展性还是挺好的。期

间应该有出版方、科幻迷的影响，这也是个创意激发

的过程。科幻文学作为大众文学，跟读者的互动是

必不可少的，这样的创作过程有些天成的意思，您觉

得呢？

刘：《三体》开始构思时倒也是三部，但后两部

是不是能写则要看上一部的销售情况，科幻小说是

一种类型文学，有很强的市场属性。《三体》是有扩

展的可能性的，现在我还是集中精力试图创作全新

的作品，以后也许有机会再回到这个题材。关于和

读者的互动，在我是不存在的，我的创作过程是完全

个人化的，在写作过程中没有与任何人讨论交流的

习惯，也没有这种愿望。同时，我基本上不认识自己

的读者，当然与他们也基本没有交流。当然这些只

是个人的习惯，其他的作家不一定是这样。

吴：《三体》三部的创作手法各不相同，我明

显地感觉到了一种递进。第一部是模块化的，节奏

比较慢；第二部《黑暗森林》很影视化，悬念迭起，

写得非常紧凑；第三部《死神永生》文学技法更纯

熟，内容更丰富，也写得更从容。不知您是怎么考虑

的，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整个创作过程的感受又

如何？

刘：《三体》的第一部现实感比较强，主要是想

为读者提供一个供想象力起飞的平台，这也符合中

国读者阅读科幻小说的习惯；第二部是从现实到想

象过渡的一段漫长的航程；而第三部则是比较纯粹

的科幻小说，具有强烈的科幻迷色彩（我一直强调

自己是一个科幻迷）。其实，这三部曲是典型的传统

科幻的结构，即从现实起航，经历漫长的航程，到达

空灵遥远的世界。这个结构是阿瑟·克拉克在《2001：

太空漫游》中设定的，至今大部分的科幻小说和科

幻电影都很难逃脱这种结构。

吴：看到您说《三体》第一部最得意的构思是

由质子展开，《黑暗森林》里除了宇宙社会学、猜疑

链，思想钢印也让人印象深刻，《死神永生》中的科

幻因子更多，如降维打击、曲率飞船等，那哪个是您

非常满意的构思和灵感呢？

刘：我非常满意的构想包括三体世界的设定、黑

暗森林的构想、质子的低维展开。其中前两个构成

了这三部曲的基础和核心。47

名作欣赏

/

Literatus 当代文坛

>

吴：《死神永生》很多地方写得很玄幻，比如开

篇写了几个世纪前君士坦丁堡的魔法师，这一节跟

整个故事没什么关联，这么安排只是为了描述高维

模块吗？《死神永生》中云天明的童话很有玄幻色彩，

满是隐喻和象征。写宇宙歌者唱着歌谣做清理工作

也很写意，这样写确实增加了小说的丰富性。是不

是您有意借鉴了这种写法？

刘：关于拜占庭的描写确实是为了表现高维碎

片在宇宙中无所不在，地球也曾遇到过，同时试图制

造这样的一个意境：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个尽

头。关于童话和歌者的描写，现代科幻小说中也常

出现这样的表现手法，但具体我是从哪些作品中借

鉴的，一时也想不出来。

吴：《三体》三部中人物形象越来越丰富，特别

是第三部《死神永生》出场的人物数量庞大。您对

每个人的描绘都很耐心，能深入到细部。这可能跟科

幻细节的丰富是相关的，科幻成分总需要通过人来体

现。我觉得您刻画人物还是擅长的，只是这不是您思

考的重心。这更多是种文学能力吧，您觉得呢？

刘：科幻小说是文学的一种，当然遵循文学的

共性，但也有这种文学体裁的个性，它的侧重点

与传统的现实主义文学是有所不同的，用传统文

学评论的语境去评论科幻文学，必然会出现偏差。

科幻文学中的科幻内容不是一种表现人性或其他

什么传统文学因素的工具，仅只是科幻小说表现

的核心。

吴：对于《死神永生》中程心这一角色，我是认

同的，看到您说自己不喜欢她，她也不符合您一贯的

观点，即为了自身的道德完善牺牲了全人类的利益，

但您还是把这种矛盾纠结呈现出来了，人物的文学

性增强了，这一点是成功的。对于塑造人物方面，您

的心得和体会有哪些？

刘：我创作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科幻构思上，人

物只是讲故事的工具，当然我自己也明白这样不符

合文学创作的规律，但这种做法也很难改正。至于

程心，她其实是一个符号，象征着我们在现实中认为

完全正确的价值观和道德体系。但在《三体》中，

这个符号被放进了与现实完全不同的环境中。

吴：在《三体》中，感觉不太满意的是三体世界

也很专制，很等级化。地球三体组织、宇宙母世界也

是如此，“统帅”“主”“长老”都是人类社会

蒙

昧时

期的名词。您说过科幻适合构建理想社会，人们在

幻想文学中寄托乌托邦梦想也是正常的。不知有没

有这方面的考虑？

刘：社会体制没有绝对的好坏，它是依环境而定

的，其实，描写乌托邦的科幻小说并不多，大部分科

幻小说都在描写反乌托邦。同样，在科幻小说的背

景中，现代的民主体制十分罕见，大部分的科幻小说

所描写的世界都处于专制体制下。当然这并不是说

科幻作家都是悲观主义者，这只是为了更好地构建

故事中的矛盾冲突。

吴：在中短篇小说创作方面，我感觉您从《带

上她的眼睛》开始，在创作的初期就有了质的飞跃。

这是怎么发生的？您是怎么找到创作的角度、语气、

方法的？您对短篇和长篇的创作有什么不同心得？

刘：创作初期大量发表短篇小说是迫不得已，因

为那时长篇发表比较困难。我感觉自己的创作方式

更适合写长篇小说，因为即使在我自己的短篇小说

中，往往都是长篇的构思。科幻短篇小说的创作是

比较困难的，因为与现实主义文学不同，科幻小说需

要大量的背景介绍，短篇的容量往往不够。

吴：您在 2000 年创作的《全频带干扰阻塞》中

就关注到了国家间的信息安全问题。现在信息安全

问题已经提到了国家层面，当初的预测可谓超前。

作为科幻作家，研究未来趋势是必需的，在这方面您

有怎样的思考？

刘：在 2000 年，国家的信息安全已经受到高度

重视，这个问题比较专业，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但有

一点：信息安全和信息开放是互相矛盾的，在专注国

家信息安全的同时，也应该考虑某种平衡。

吴：像《全频带干扰阻塞》一样，您的一些短篇

是关于战争题材的。您很喜欢军事，对战争史有详48

1980 年创刊

MASTERPIECES REVIEW

细了解并不奇怪，但其中有好多战争细节，甚至细到

参数，我很好奇，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刘：感兴趣，平时对这方面比较注意而已。

吴：在写关于您的那篇评论时，我用了一个词叫

“科幻现实主义”，还觉得是自己的发明，结果后来看

到别人也在用。又看到您不喜欢被归为这一类，为

什么呢？

刘：“科幻现实主义”我最早是从科幻作家陈

楸帆那里听到的，表示通过科幻小说从一个主流现

实主义文学所没有的角度来隐喻、反映和批判现实。

从我自己来说，反映现实不是我创作的目的，在我的

小说中现实只是作为想象力的平台，我创作科幻小

说的目的就在科幻本身。

吴：我感觉电影是您科幻创作中重要的素材来

源，这一点同主流作家主要依靠阅读来源不同。对

于科幻作家这是正常的，您怎么看创作素材的来源

问题？

刘：我感觉主流作家创作中的素材应该来源于

生活本身吧，这是科幻小说很难做到的，因为科幻小

说中所描写的世界一般都远离现实。其实我创作的

素材也是大部分来自于阅读，科幻电影给人的启发

并不多，从市场考虑，科幻电影中一般不会出现很新

的创意。

吴：您虽然称自己不是文学爱好者，但我发现您

有很好的文学素养和天赋。看到一些资料，您说深

受俄罗斯文学影响，想具体问问受哪些作家、哪些作

品影响较深。

刘：主要受托尔斯泰的影响比较深，对我影响最

深的小说是《战争与和平》。

吴：想请您谈一下，在您的知识结构里，支撑科

幻写作的构件有哪些？

刘：我对科学技术比较感兴趣，同时对军事也有

一定的兴趣，支撑我科幻写作的构件主要是自己的

物理学和宇宙学知识，具体说就是相对论、量子力学

（由此产生的哥本哈根解释和多世界假设等）、宇宙

大爆炸和暴胀学说。至于更为现代的弦论，太深了，

有些搞不懂。我的生物学和经济学知识是个短板。

吴：您一直想要构建自己的科幻世界，我想这个

理想已经实现了。您的科幻世界是怎样构建的？和

西方科幻比较，特色在哪里？

刘：关于我的科幻世界是怎样构建的，这个问题

有些大，总的来说，我的创作理念是从科学技术中寻

找故事资源，试图用文学展现科学的美，用基于已知

的科学规律的想象来构造自己的想象世界，用一句

科幻评论中常说的话来说，试图构建一个超现实的

但不是超自然的想象世界。

再谈关于中国特色的问题。科幻小说是最具世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