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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
自
2015
年
8
月
23
日世界科幻大会雨果奖
宣布“最佳科幻长篇”的获奖者以来,国内
的科幻阅读者和非科幻阅读者便一同经
历了一场关于刘慈欣及其小说《三体》(即
《地球往事》三部曲)的媒体盛宴。对于科
幻迷而言,尤其在美国右翼“小狗门”拉票
事件之后,刘慈欣的获奖更显得曲折而珍
贵。这个长久以来几近于美国科幻本土奖
项的青睐无疑是意外之喜,它不仅将一个
中国科幻作家的名字写入了由阿西莫夫、
阿瑟
·
克拉克、罗伯特
·
索耶、乔治
·
马丁等构
成的耀目名单,而且应和着中国科幻受到
世界范围认可、获得更大生存空间的期待。
而对于非科幻迷来说,对“雨果奖”的陌生
也不妨碍他们加入“中国科幻崛起”的狂
欢,因为这显然构成了“中国崛起”言论潮
的又一有力例证。
不过,不管《三体》带来了多么鼓舞
人心的科幻愿景,但可以肯定的是,刘慈
欣并不能提供一套大众文化再生产的成
功模版:在参差多样的中国当代科幻作家
当中,他足够有想象力、足够清晰,但又是
特殊的,无法代表或概括中国科幻写作。
甚至可以说,他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抗拒
逃离历史的史诗:
刘慈欣《三体》中的时代症候
赵柔柔
一般意义的文学批评,因为无论语言、人
物、叙事方面还是对历史与现实的再现方
面,它们都很难让人十分满意。《三体》(或
《地球往事》三部曲,包括《三体》《黑暗
森林》和《死神永生》)有如一块璞玉,不
时显露出玉石光泽,但所触之处却常常是
粗石,虽然能够感知到它的价值并受之吸
引,但仅凭目光很难断定它的外形和成色。
那么究竟是什么令读者对它爱不释卷,刘
慈欣又是用怎样的材质和方式来黏合、搭
建起其宇宙想象呢?
一、积木式叙事
对于一名普通读者来说,阅读《地球
往事》三部曲首先会遭遇的,恐怕是一种
叙事上的跳跃感或拼贴感。这不仅仅来自
因“冬眠”技术造成的时代的跳跃式更迭,
更是存在于许多影射历史的细节当中。其
中最为凸显的,是对“文革”历史的叙写与
地球叛军“三体组织”的想象。叶文洁的
“文革”经历与“红岸”是引发三体危机,
进而迫使地球领悟黑暗森林法则并卷入宇
宙降维灾难的起点。然而,不难看出,这种
DOI:10.16364/j.cnki.cn11-4907/j.2015.10.008[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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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现“文革”的方式是陈旧和平面化的,仍
然落在了
70
年代末伤痕文学书写个人创伤
经历的窠臼当中。同样,在地球叛军言必称
“我主”、期待“我主降临”“消灭地球暴
政”的组织形式上,也可以十分清晰地辨
识出一种极度简单化的、以基督教为蓝本
的宗教想象。无疑,从叶文洁的“文革”创
伤到基督教式的宗教狂热,这两者之间的
拼贴非常怪诞——文中仅仅简单将“三体
运动”的产生与发展归结为“人类文明自身
缺陷产生的异化力量、对更高等文明的向
往和崇拜、让子孙在终极战争后幸存的强
烈欲望”,但这种宽泛的因果联系很难禁
得住进一步推敲,即如果说叶文洁的个人
经历使她期待三体文明的话,那么为什么
会出现一种集体性的对三体文明的非理性
崇拜?而在《黑暗森林》中,三体组织的消
失也同样突兀、不明所以,仅仅在罗辑冬眠
一百八十年后再度苏醒时,由乔纳森轻描
淡写的一句话说出:“
ETO
?地球三体组织
早在一个世纪前就已被完全剿灭,现代世
界已经没有他们存在的社会基础。”
《地球往事》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由
许多这样的“叙事块”堆积而成,一些“叙
事块”包蕴着某种关于社会历史的、如同数
学公式般的朴素想象。换句话说,这部被
颂为史诗的长篇小说中充满空白与断层,
一方面视野与想象极为宏大,另一方面叙
事段落的过渡并不顺畅,社会形态的跳跃
性也很大。比如三体游戏中的文明更迭,
“思想钢印”预设的集权社会等。尽管这
些叙事块由一条情节主线串联起来,但它
们并不仅仅为情节逻辑服务,也不在意彼
此之间的因果连接,相反,它们具有强烈
的自我展示欲望,迫使叙事减缓暂停,在
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次级情节中巡回展演。
如云天明大脑的远航与回返一段中,既没
有言明他在三体文明中的遭遇,也没有交
代为何了解人类思维复杂性、并且不理解
人类之“爱”的三体人能够允许他与程心见
面、讲述童话。这种“积木式叙事”同样表
现在科技想象的陈列上:太空电梯、智子、
基因武器、量子态地球舰队、水滴攻击、二
向箔……刘慈欣毫不吝惜地展示着他瑰丽
而恣肆的科技想象力,将这些奇妙的物理
构想高密度注入文本,尽可能详细地对它
们的原理与效果加以说明。不过,可以看
到,对于科技幻想的执着,在一定程度上
令情节的组织与递进反而更像是为了展示
这些幻想的支架或辅助物,这显然干预了
叙事的流畅性。
在此,使用“积木”的比喻,是为了尝
试理解刘慈欣粗朴而又引人的叙事方式,
避免做一般意义的价值评断。在笔者看
来,所谓“积木”是刘慈欣对历史、社会现
《三体》书影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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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与科技未来的思考片段的凝结物,它们
在其写作中以相对松散的方式堆积起来,
最终形成一个时空跨度都极为宏大的整
体。但是,“积木”的比喻也有另外一层含
义:它带有某种去历史性,即它将历史扁平
化为一个个质地相仿的理念,而非去触及
历史本身的复杂地形。换句话说,历史之于
刘慈欣,有些像是《三体》中“三体游戏”
那种怪异戏谑的处理方式,以文明进化的
形态存在,而其最终留下的,是一些英雄
人物的名字。
二、破壁者:破除历史之壁
《地球往事》三部曲围绕着地球人与
三体人的博弈展开,有趣的是,面对绝对
技术优势的三体世界来说,地球人唯一可
以与之相抗衡的“武器”是思维,即思想
透明而直接的三体人无法理解和模拟地
球人在“想”与“说”之间的差异。因此,
在科技被全面锁死、也接受三体派来的
智子全面监控的情况下,地球人的举措
是推选出四名“面壁者”,来独自推断出
对抗三体世界的方法。通过简单的公共
契约,他们在自己的思维与外界之间树立
了无形屏障,亦即他们可以不向任何人说
明自己行为的目的来调用大量资源,甚至
欺骗也会被认为是“策略”。在小说中,三
位“面壁者”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通过破除
人类既有的道德与法律限制来脱困的路
径——“人类生存的最大障碍其实来自自
身”,因而一经他们的“破壁者”(即地球
叛军为了破除他们思想壁障而选出的人)
破除幕帐,其“反人类”的计划便马上被
判定为犯罪,不再受到支持。而只有毫无
野心与背景的普通民众罗辑,才会在凝望
星空和冥想中顿悟宇宙的终极法则。
正如许多敏锐的读者所感知到的,刘
慈欣与“面壁者”罗辑之间有某种对应性:
心中充满对爱与美的珍视、抱持人文主义
价值,虽没有专业研究者的精深知识、却
对基本科学规律有较深的了解和信念,将
想象力看作是通向未来的最可靠途径。这
个肩负人类未来的冥想者形象,潜伏在刘
慈欣全部作品之下,是他自觉认同与扮演
的角色。比如,在《流浪地球》中,为了逃
避太阳氦闪带来的毁灭,人类将地球自身
变为“飞船”,“开”出了太阳系,寻找下一
个可能的家园;《地球大炮》则开始于一
项争夺南极洲资源的项目——将地球击
穿,但结果却意外开启了人类的外太空时
代——借地球隧道加速而获得冲破重力
的速度;《中国太阳》想象了一个改造国土
生态的“中国太阳”,最终更是将过时的它
变为开向星辰大海的飞船。在这些短篇小
说中,刘慈欣的想象常起步于现实经验,
如气候问题、能源危机等,但往往导向超
越性、终极性的冥想式解决。这种想象的
建构以“人类”作为尺度,既满怀人文主义
激情的渴望留下比生存与繁衍多一点的东
西,又对现代主义发展逻辑与现代技术充
满信赖,而两者的张力与冲撞构成了其叙
事的基本动力。
不过,如果将罗辑式面壁者与其他三
位面壁者略作比较,会发现刘慈欣的叙事
与想象中包含着另一个层面。后者所设想[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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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几种“未来”可能,实际上并不令我们
感到陌生。自杀袭击式的量子化军队、集
权主义式的思想钢印和同归于尽式的水
星核爆——它们与其说是某种新的抵抗
形式或战争形式,更不如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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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最为
清晰的灾难与创伤——如法西斯主义、
人种改造与人体实验、核武器与军备竞赛
等——的抽象呈现。因此,在阅读中,读
者一方面借由灾难记忆下意识地赋予它
们以合理性,将它们看做恐怖但可能的
未来,另一方面,又借助刘慈欣提供的面
壁者罗辑这个安全位置拒绝这样的未来
可能,从而获得某种宽慰或象征性解决。
换句话说,历史被抽象成为了某种通向普
遍真理的失败经验,令人恐惧之处是它
来自于极端的理性和社会集体的契约,但
它又是脆弱而具欺骗性的,一经“破壁”
暴露出来便会立刻失效,而在超越人类
的三体文明面前更是不堪一击(“主不在
乎”——破壁人的回答)。与此相对,刘慈
欣将自己投影为罗辑,并指出一条超越和
抹平历史的宇宙法则,即“黑暗森林”。值
得一提的是,这条法则的提出恰恰标示出
刘慈欣写作中最具代表性的矛盾,即理性
与非理性的纠缠:罗辑的过人之处恰不在
于他的素养,而在于他对爱和美的追求,
在于身体中对自己来说都未知的神秘部
分——他既是他自己的面壁者,也是他自
己的破壁人。
历史这种幽灵般的在场方式隐约提醒
我们,当代科幻叙事或许具有一个潜在功
用,即将目光从历史转向未来、从此地转向
宇宙,以超越性宏观想象逃离
20
世纪的灾
难历史——刘慈欣恰以他的纯粹与直率显
影了这一点。
三、逃离历史与重构人文价值
在刘慈欣的小说中,“从本土到宇宙”
是常见的叙事模式。《中国太阳》的主角
水娃出生于一个贫瘠的村庄,因谋生需要
先后到矿区、省城打工,继而走向了首都,
成为一名“镜面农夫”,即飞上了太空成
为清洁人造太阳镜面的工人,在小说的末
尾,当陆海决定利用“太阳光压”将废弃的
“中国太阳”改造为太空帆船航向宇宙深
处时,水娃自告奋勇担任宇航员,随它一起
进行这次无法返归的航程。在人们质疑他
的冒险行为的实际效用很低时,水娃回答
道:“飞出太阳系的中国太阳,将会使享乐
中的人类重新仰望星空,唤回他们的宇宙
远航之梦,重新燃起他们进行恒星际探险
的愿望。”
[1]
在其他的短篇小说中,如《流
浪地球》《地球大炮》《全频带阻塞干扰》
《赡养上帝》等,都清晰地显示出针对本
土甚至地球的绝望情境,向太空寻找最终
解决方法的模式。航向宇宙无疑是刘慈欣
执着的梦,但它是否仅仅是一种浪漫主义
式的想象呢?
《地球往事》中显然也存在着相似
的结构。叶文洁以绝望的心态向三体世
界发射的信息成为一切灾难的导火索,
而这条信息的内容是:“到这里来吧,我
将帮助你们获得这个世界,我的文明已无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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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解决自己的问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介
入。”
[2]
“我的文明”无法解决“自己的问
题”,这既是叶文洁的创伤经验,又表露
着刘慈欣无法摆脱的、近乎偏执的消极判
断。分裂、动荡的历史尽管大多以抽象的形
态进入叙事,但显然是推动他望向宇宙、
渴求某种外来力量的动力。或可作为旁证
的是,当人类最终面对宇宙中未知的攻击
时,从云天明的三个童话中解读出了三个
可能的防卫计划,即掩体计划、黑域计划
与光速飞船计划。其中前两个以保存地球
和太阳系为目的的计划都不同程度的失败
了,只有借助光速飞船才勉强保留了最后的
人类,以见证宇宙的降维甚至终结。无疑,
逃离与放弃,是刘慈欣给出的唯一解决,
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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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的种种灾难以及今天纠缠复杂
的困境中解脱出来的途径。
因此,“逃离地球”或许是一个时代症
候,其内核在于逃离历史,逃离那些仍未获
得解释、仍未得到治愈的创伤经验。有趣
的是,几乎彻底拒绝“人类文明”的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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