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勒·凡尔纳无疑是一个奇迹。他并非科学家,也没有受过正规的科学训练,但他却是当时法国最有学问的人;他的作品主人公大多是男性,也绝少爱情和性这些“佐料”,但历经一个多世纪的漫长岁月,却依然广泛流传,深为各国读者所喜爱。更令人赞赏的是,他的“科学小说”(其总称为“在已知和未知的世界中奇异的漫游’,)内容庞杂、包罗万象,充满了丰富的知识和自然科学方面的许多精妙假设与预言,后来大多也为科学的发展所〔口证或实现。例如,他在,865年发表的《从地球到月球》,根据当时的科学知识推断并描述了整个登月旅程,其准确性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他选择的发射地点离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角(后来成为真正的发射场)相距不远;他给出了飞行器需要用来摆脱地心弓}力的初速度;在其续篇《环绕月球》(187。年发表)中,他准确地描述了失重的影响,并句画了宇宙飞船重返大气层、溅落入太平洋的壮观场面;而且,他记述的地点与门969年美国阿波罗州号飞船从月球返回时溅落的地点仅仅相距3英里!宇航员弗兰克,博曼曾写信告诉凡尔纳的孙子说,他驾驶的宇宙飞船跟凡尔纳小说中描述的飞船重量相同,高度也一样。他妻子读了《从地球到月球》之后,对他面临的命运深为忧虑。因此,为使妻子重新恢复信心,他不得不嘱咐她读一读《环绕月球》。一位法国学者曾经有过这样一番评述:儒勒·凡尔纳及其“科学小说”之所以始终具有活力,是因为他和他的作品已经提出了20世纪没能回避和无法回避的问题,也就是整个引人注目的19世纪所提出的问题。而他给我们留下的信息,要求我们勇敢地、谨慎地、满怀信心地去触及这些问题。有人甚至提出了“一个并非不合理的假设”:假如凡尔纳没写过《从地球到月球》和《环绕月球》这两本书,现代宇航学就可能遇到更多的挫折。凡尔纳的代表作《海底两万里》同样产生了世界性的广泛影响。美国科学家、潜艇发明者西蒙·莱克(,866一,9礴5)在其自传中一开始便这样写道:“儒勒·凡尔纳是我一生事业的总指导。”认真说来,在凡尔纳的诸多“幻想”中,恐怕只有一样是没有实践价值的,那就是:用米粉制成纸、以巧克力作油墨印成的报纸(看完了还可以把报纸吃掉)。凡尔纳的高明之处或许在于,他善于创造使我们将纯粹虚构的事件当成真实情形的这样一种亲临其境般的感受,并凭借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在未知世界的探险中融入当时人们闻所未闻的科技新知识、新发明以及各种奇妙的事物。因此可以说,凡尔纳对科幻创作的最大贡献是,他开创了科幻小说描写冒险探秘的传统,这一传统直至今天仍然生生不息。不过,评论界对凡尔纳的科幻创作亦有不同看法。总体而言,凡尔纳以极大的热情去幻想一个美好的未来社会,他是科幻小说中所谓乐观主题的最好体现者。但是,他的这种“热情”表现在人物塑造上有时却显得有点儿偏执、做作。在他的小说中,常见的是“三位一体”的组合模式(以《地心游记》最为典型):一个是父亲形象(代表智慧),一个是儿子形象(代表感情),一个是仆人形象(代表行动)。进而言之,一个表现支配,一个表现辅助,一个代表呆头呆脑地全盘接受。他们彼此之间是互相衬托的。如此一来,在凡尔纳笔下的人物难免就显得干篇一律,没有深刻的内心生活;而且,凡尔纳本人也不试图去表现科技发展带给人的内心冲突,或者特意去刻画什么人物形象(但笔者以为,《地心游记》中脾气急躁的教授黎登布洛克、《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中粗心大意的学者巴加内尔、《八十天环游地球》中大大咧咧的仆人路路通,应该说是塑造得挺成功也挺有趣的人物)。结果,他的小说几乎就成了“科技成果的大展览”,成了对未来的预言书。这也正是后来一部分评论家误入1吱途,把科幻小说当成“科学发展启示录”,或当作科普“工具”(要求其承载普及科学知识的功能)的原因所在。顺便指出:据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最早被译成中文的外国科幻小说是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1903年,逃亡日本的著名学者粱启超将凡尔纳的《两年假期》日译本翻译、改写成章回体小说《十五小豪杰》出版;同年,正在日本留学的兽迅,亦将凡尔纳的《从地球到月球》译出,更名为《月界旅行》出版。在这部译著的序言中,兽迅提出:“科学小说”是向读者传播和普及科学知识的一种非常有效的形式,值得大力推行。自此,凡尔纳的作品从根本上影响了中国科幻的发展走向,确定了中国科幻注重科学的风格。但这种价值取向对中国科幻的发展有利也有弊(详见拙作《中国科幻百年》,载《中国科技月报》2000年s、4、5期)。其实,凡尔纳晚年的作品在风格上已经有了一些变化。在《永恒的亚当》、《约拿唐号遇难者》和《巴萨克考察队的奇异历险》这些作品中,他让读者感受到了一种看破红尘的悲观色彩一-这似乎跟贯穿在作家全部作品中的乐观主义形象成了鲜明的对照。事实上,他那所谓的“乐观”已经变成了一种批判性的乐观。在《贵妇的命运》一书中,凡尔纳第一次指出:技术的力量同样能滋生腐败,科学知识被邪恶的人掌握时,它也会变成一种邪恶。在《隐身新娘》中,透过“隐身术”的滥用,凡尔纳让人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凡尔纳也曾试图表现人类生存环境和社会的弊病。在《蓓根的五亿法朗》中,他塑造了一个秘密生产大规模杀伤武器的邪恶教授形象;在《机器岛》中,他把政治家和传教士描述成了毁掉波利尼西亚岛多彩的民族文化的瘟疫。在《冰川上的斯芬克司》中,他警示鲸鱼正在迅速灭绝;在《一个怪人的愿望》中,他则告诉读者石油工业带来了污染……凡尔纳的暮年生活过得并不舒心:与妻子志趣不相投,缺乏交流;跟长子一度言语失和、关系紧张;被多种疾病所折磨,还因遭到侄儿莫名其妙的枪击而受伤;此外,不为法国文学院所接纳也是他的一块心病-一凡尔纳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被认为是普及者,而不是文学家他就是说,对于科学幻想小说这一崭新的文学体裁,文学界没有给予正确的认识和对待)。青年时代的凡尔纳乐观向上、幽默风趣。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年岁的增长,他越发显得孤僻,过着一种规律、刻板、隐士般的生活,甚至躲避种种他当之无愧的荣誉。一般认为,少年凡尔纳对小表姐一往情深的没有结果的初恋,在他的内心深处留下了后半生无法抚慰的痛苦伤痕,由此他对女性情感的价值产生了怀疑;也有研究者指出:存在一位凡尔纳深深依恋的“灵感启示者”(这个女人迄今依然是个谜),她的死给了凡尔纳沉重的打击。《喀尔巴吁城堡》这部小说(1892年发表),或许真切地反映了晚年凡尔纳那含蓄的内心隐秘。1905年3月24日清晨,凡尔纳因糖尿病急性发作而在亚眠家中辞世,享年7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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