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八十年代中国科学幻想小说原创力量的集散——以《科幻海洋》杂志为例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钱晓宇
来源  : 现代中国文化与文学
卷   : 2013年第2期
发表时间: 2014.03.31.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论八十年代中国科学幻想小说原创力量的集散——以《科幻海洋》杂志为例

钱晓宇

  中国科幻小说原创力量底子薄,创作成就与国际科幻文学的差距也很明显,但是这并不代表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是一片空白。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发展壮大与西方“工业革命“的进程息息相关。19、20世纪之交,国门初开之际,作为舶来品的西式现代科幻小说传入内地,落地生根。从19世纪末的译介,至当下的科学幻想与奇幻的结合,对中国幻想小说整体发展史而言,从译介、模仿到原创,本土科幻小说已经走过了一个多世纪。

  20世纪80年代初一度成为中国科幻小说复兴的黄金期在中国科幻小说发展历史梳理的基础上,80年代创刊的《科幻海洋》,作为本土科幻创作及理论研究的阵地,直接映射了当时的中国科幻创作环境,对它的分析是沟通百年中国科幻发展必不可少的环节。

  一、现代中国文坛的舶来品

  中国现代科幻小说首先从译介开始。凡尔纳科幻小说是最早被引入中国的。早在1900年,由逸儒译,秀玉笔记的《80日环游记》就以文言形式出版了,之后,梁启超也从日译本转译了凡尔纳的《十五小豪杰》。“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倡导的;“民主”与“科学两大主题从客观上为科幻文学在中国的发展、普及做出了贡献,并为科幻在中国的萌发提供了理论土壤。不少文学大家都曾翻译或写作科幻小说。1903年,在日本弘文书院留学的青年鲁迅就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以《月界旅行》为名译成中文,鲁迅以章回体式,配上诗词的译作,使凡尔纳科幻小说进一步中国化,从科学文艺建设角度来说,鲁迅的《月界旅行辩言》则成为提倡科幻小说的重要文献。始于译介的中国科幻小说,必然会走上原创之路。中国最早的纯文学刊物,《小说林》的创办人徐念慈,不仅翻译国外科幻小说,本人还创作科幻小说。他的短篇《新法螺先生谭》被视为文言体原创科幻小说的代表。

  在本土原创科幻起步的最初,受到时代语境的制约,在题材上,现实与幻想结散合得比较紧密。如中国最早的原创文言科幻小说,即年发表的《月球殖民地小说》,作者笔名“荒江钓叟”,就是以救国为主题。清风在1923年创作的《10年后的中国》中,主人公发明了一种光,在这种光的引导下,腐败被战胜,国家也就随之强大了起来。

  三四十年代,著名作家老舍的《猫城记》中,“我”与朋友驾驶飞机飞往火星,化“我”流落到火星上,遇见了在那里生活的“猫人”。这个设定极具现代科幻气质,使它不仅仅作为针砭时弊的寓言小说为人们所关注。顾均正《和平的梦》、《伦敦奇疫》、《在北极底下》和《性变》的面世,则被学者视为现代“中国科幻小说成熟的标志”。①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科幻文学创作一度呈上升趋势,只不过更多是面向低年龄段读者普及科学知识,预构社会主义国家的美好未来,在主题上被纳入“社会主义文学”的帐下。50年代的重要科幻小说家有郑文光、刘兴诗、童恩正、肖建亨、尤异等。其中,郑文光在大陆被称为“中国科幻小说之父”。

  “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国大陆科幻文学发展陷人停滞。“文化大革命”后,叶永烈的儿童科幻作品《小灵通漫游未来》标志着中国科幻文学的复兴。郑文光也在70年代重新投入创作,1980年成为世界科幻小说协会成员,代表作有《飞向人马座》。童恩正的作品《珊湖岛上的死光》曾被改编为中国内地第一部具有科幻色彩的电影。魏雅华、王晓达等作家也开始从事科幻小说创作。

  二、八十年代本土科幻小说:多舛的复兴之路

  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万象更新的时代,复苏、苏醒、崛起成为评价那个时代文学多次出现的字眼。敢于大胆幻想的意愿也在那个节点上被唤醒了。幻想文学的一支——“科幻”开始重新步入人们的创作和阅读视野。

  严格地说,80年代以前,中国科幻文学原创力量还没有形成一个强有力的阵营。虽然有清末民初的译介和“五四”文学家的原创作为铺垫,但是科幻小说的创作团队还未成形。直到80年代中国才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波当代科幻小说热潮。此热潮被置于科学文艺的大语境之下,完成了一系列重要的动作,远非复苏,实则拓荒。这期间,《科学画报》、《知识就是力量》、《科普创作》、《科学文艺》、《科学之窗》等科普杂志大量出现。

  以《科幻海洋》杂志为例,它充满戏剧性的命运就很能代表80年代初本土科幻文学理念和创作的状态。1981年4月,《科幻海洋》创刊了。自80年代创刊之初,重量级人物纷纷为其助威。茅盾为刊物亲笔题写刊名,高士其、茅以升、缪俊杰、华罗庚、饶忠华、杜渐等科学家、科幻文艺研究专家们纷纷为其撰稿。创刊起点之髙,至今还为众多科幻迷们津津乐道。

  80年代《科幻海洋》的创刊代表着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突破。所谓突破,是多方面的。首先创刊号中的编者按就介绍,除了刊登本土科幻作家原创之外,还会译介国外优秀科幻作品,同时开辟专栏探讨科学幻想作品的理论问题,整理科幻小说史料和流派研究,关注世界科幻创作动态。

  可想而知,按照这样的办刊思路坚持下去的话,本土科幻创作、理论建构、中西科幻交流等方面必将取得骄人的成绩。至少,在办刊宗旨和策划上体现出了一种整体推进的思路,并完成了一次原创力量的集结。

  其次,刊物对欧美科幻佳作及文学批评的译介、对港台科幻翻译与创作的介绍,缩短了本土科幻创作者和读者与世界科幻文学的差距,开拓了科幻迷们的视野。刊物中介绍的一些西方科幻作家或批评家对于科幻小说的态度就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如美国科幻作家麦金泰尔称,被普遍认为是一种娱乐工具的科幻小说“有时已经超出,并将日益超出娱乐的范围。科幻小说是进行感情和心理探索的一种工具,其可靠性犹如航船探索世界、太空程序探索太阳系一样。任何主张就此止步不再向既定目标前进的人,等于是在一个已无资源可挥霍的世界上鼓吹挥霍资源”①。当本土读者看到这样的科幻小说定义时,无疑会大大提升他们对科幻小说价值的认定。

  创刊号收录的西方科幻理论中,还译介了当时比较新颖的西方科幻发展史观:“在科幻小说第一阶段中,故事的存在是为了炫耀作者的聪明:看,我又发明了一件时髦的新玩具!第二阶段的科幻小说是为了摆弄这件新玩具:看我能用这时髦的新玩具做什么游戏!下一步是科幻小说的第三阶段,正如露丝所说,这个阶段要更为复杂得多。它不是直接着眼于技术与革新,而是着眼于技术与革新的效果:即这种新玩具所能导致的变革。它关心的是人类和人类价值。这种努力更为艰难;它需要更多的苦功、见识和更好的文笔。②

  不过必须承认,尽管有了对西方科幻理论的如实译介,本土科幻小说本体观仍显单一。中国科普创作家协会名誉会长髙士其在创刊号中预祝“我国的科学文艺创作更加繁荣”,并认为“科学小说或科幻小说,是以小说的体裁,描写人在科学领域内的实践活动的,它应具有小说的特点。它有故事情节,有典型形象的塑造,有人物性格的刻画。人类探索、认识和征服自然的活动,有着丰富的内容”。科学文艺的存在将汇入人类“揭露自然界的结构及物质运动的规律……③的过程。显然,此概念将科幻小说置于科技文明之下,视其为科学的附属物,对于科学幻想,侧重于前半部分的科学成分,至于幻想一方也就忽略不谈了。

  茅以升在第二辑中撰文谈道:“科学幻想小说是文艺结合科学的产物,因而要在文艺范畴内服从科学的规律,不能违反“能量守恒”、“新陈代谢”、“宇宙一体”等规律,否则就容易侵蚀青少年,从而,有必要严格区分“什么是幻想”,“什么是胡说”④。要在原本就不发达的本土科学幻想文学创作之初横亘幻想与胡说的标准,的确让人很难辨识。联想到后来的“清除精神污染”,当时本土科幻作家在创作时的如履薄冰也就不难纏了。

  —方面,80年代使得中国科幻小说家们获得了重新焕发创作力的机会;另一方面,当西方科幻作家已经在考虑科幻小说如何承载人类科技文明成果、人类价值等化更宏大的话题之时,本土作家们还没有触及反思性主题。压抑已久的本土科幻作家在狂热展示新技术、表达人类征服物质世界合理性的过程中,忽略或者掩盖了值得深刻反思的问题。

  如金涛创作的《除夕之夜》中,主人公罗新民在火车站看到四份内容基本一致的寻人启事,分别是寻找他们丢失的孩子,这些孩子全都患有先天的痴呆症,他们的失踪在时间上也颇为溪晓,都是在前后相差不到一星期之内,且都来自于梨树镇。故事最后,罗新民赶往梨树镇,夜探退休后定居于此的著名遗传学家卢国豪,揭秘了这一神奇事件。

  原来,卢国豪致力于攻克先天性痴呆症的课题。卢教授对他们的造访竟然毫不掩饰地说:“好了,我们不必捉迷藏了,你是不是要找那几个小傻子”“教授,我不懂科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把这些小傻子弄来干啥”他问。卢教授望着两个公安人员,为难地说:“简单一句话,我要把这三个可怜的傻孩子变成和所有的孩子一样,聪明,善良,有强烈的求知欲和对理想的追求,使他们的头脑像正常人一样健全,发达。就是这么一回事。”“教授,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你是采用什么办法实现这一伟大目标的?”卢国豪进一步揭秘说:“这几个白痴,包括那个被他父亲带回去的周国宝都是自动找上门的。”这所谓的自动找上门无非是因为卢教授腕上带着—块类似手表的脑电波接收仪,能发射与白痴脑电波一致的波段,不但可以在人群中轻易识别低智商者’还能令其尾随科学家’自觉进入他家接受治疗。

  瞀方和科学家的对话自此完全沉浸在遗传基因、染色体异常、脑电波之类的技术性词汇,沉浸在瞬间能让他们恢复智力的神奇科技手段中。至于“傻子”、“白痴”之类直白而带有贬义的称呼,双方都毫不避忌地多次使用。此外,瞀方和科学家的对话完全没有涉及先天愚型儿离家失踪对于家庭的精神伤害,更没深究利用脑电波诱惑病患的合法性。

  可见,在小说中,科学家更多强调的是开发利用髙科技手段,彻底消灭先天愚型症的雄心壮志,对其口中所谓的“傻子”这类个体缺乏起码的尊重和同情。“傻子”们只是验证新科技的活体。这恰恰说明在实现人本关怀、同情弱者等问题上出现了分裂。

  从这个角度看,80年代大陆科幻小说无论在主题上,还是在文学自省与批评中,距离世界科幻创作及批评都存在着距离。译介引人西方相关理论的同时,原创作品传递的仍然是相对狭隘的本土科幻价值观。

  这一差距,还体现在对科幻作家作品的评价态度上。当年,西方学者已经公开展开对世界科幻小说之父凡尔纳的批评,指出其一方面热情拥抱科学时代,另一方面肆意挥洒想象力,削弱科学真实和准确性,走向伪科学之路。80年代的大陆却从不同角度大力推介凡尔纳的科幻作品,反而为其作品中瑰丽的想象力和夸张的发明性细节击节叫好。

  又如期刊中收录的港台科幻文论,梳理了从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法国、美国、日本等国科幻作家创作的讽刺现实小说,并总结评述西方科幻小说中的讽喻性特征。在《科幻海洋》的原创板块中却看不见针对现实的讽剌性科幻作品,就算有,力度、深度也都远未达到相应的预期效果。

  不仅如此,对“封建迷信”等非科学幻想的戒备之心随处可见。所幸的是,虽然带着鲜明的本土科学观’《科幻海洋》创刊伊始就设置专门板块刊登上述海外科幻文学理论,没有简单的废止不同言论,使得这本杂志呈现出丰富多元的整体风格。

  也正是在80年代,对本土科幻史进行系统整理的思路也开始成熟并付诸行动了。《科幻海洋》中有一个栏目非常有意思,它将典籍中的小故事进行改编,汇成“中国古代科学幻想故事”。以创刊号为例,就收录了《诸葛亮与木头人》,《下顎移植术》,《返老还童的药》,《能飞的木鸢》,《奇妙的染料》,《除蚊药》,《自沸的瓦瓶》。这其中有传奇性故事,也有医学、制造业等领域古人巧妙的技术革新,却能反映出中国本土科幻文学的雏形。年代的科幻人已经具备溯源意识,并形成了整理本土科幻史的思路。

  适逢鲁迅先生100周年诞辰,《科幻海洋》第三辑中还专门开辟了“纪念鲁迅诞生一百周年”栏目,收录了四篇相关论文。其中第一篇就是鲁非的《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鲁迅先生与科学文艺》。

  遗憾的是,中国科幻小说的上升势头在1983年戛然而止。那一年爆发了对周扬、王若水等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的批判,“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开始。作为十年动乱之后正式开展的第一场“大批判运动”虽然只维持了二十七天就鸣金息鼓,但对刚刚萌动的中国科幻文学创作却打击很大。

  原本就被边缘化的科幻小说很容易成为反精神污染的靶子,再加上国家对于《科幻海洋》的经济支持政策转变成自负盈亏之后,《科幻海洋》终未逃脱停刊的命运,到2000年《科幻海洋》筹备复刊,却又因为出版机制等原因,仅办了3期再度停刊,至此再无下文。

  尽管如此,切勿小看这短暂的两三年时间,《科幻海洋》的存在见证了80年代中国幻想文学,尤其是本土原创科幻小说姗姗起步的划时代意义。科幻热潮下,海洋出版社于1982年出版了《中国科幻小说大全》(上、下册,还曾策划一年出一本“中国科幻年鉴。严格地说,发展至今,中国当代科幻小说是不能一概而论的。首先从地域上看,内地老一辈科幻作家就被认为是在“科普的旗帜下长大的”,台港的科幻作家则是“在文学的旗帜下长大的”①。其次,从创作旨趣来看,纯科幻和软科幻都形成了相当成熟的创作队伍。再次,从主题上看,现实和虚幻主题都有相应的发展,既有科学知识的普及类创作,又有现实批判题材,还有纯粹科学技术性展示和预言类作品。从阅读对象来说,科幻小说既是儿童文学的重要分支,还有充满深刻形上思辨的成人科幻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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