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科幻小说大观

［美］詹姆斯·冈恩

　　赏析美国以外国家的科幻小说，首先要阅读美国本土的作品。美国科幻小说是所有非英语奇幻文学作品的基础，因为正如多数科幻小说读者所熟悉的，科幻小说于１９２６年起源于纽约。

　　这并非由于此前没有作家写科幻小说或这类小说得不到读者的青睐，而是当时科幻小说并未自成一体。众所周知，在１９世纪上半叶，霍夫曼和爱伦·坡的作品中已经出现机器人，时空穿梭（如爱伦·坡的《未来之事》）和一些依靠科技来实现的奇异事件。更早的时候，玛丽·雪莱也曾描写一个由人类碎尸拼凑而成，通过电流激活的怪人。霍桑也在有关清教徒原罪的故事中融入科幻元素，正如Ｈ．布鲁斯·富兰克林在《完美未来》一书中所说，很多１９世纪作家的作品在今天看来都算是科幻小说。但在１９２６年之前，这些作品仅仅被当成一种文学上的探索和对虚构素材的巧妙应用，类似于当时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乔伊斯·卡罗尔·奥茨、菲利普·罗斯和多丽丝·莱辛等主流作家的作品。

　　时至１９２６年，移居国外的卢森堡人雨果·根斯巴克创办了第一本科幻小说杂志《惊异故事》，由此确立了科幻小说的文学身份和风格特征。尽管此后各类新杂志不断问世，主编们手下的作家才能各异，想法有别，＊詹姆斯·冈恩（Ｊａｍｅｓ　Ｇｕｎｎ，１９２３—），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生于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城，主要作品有《这个堡垒世界》、《星际桥梁》、《空间站》、《快乐制造者》、《长生不老的人》、《倾听者》、《校园》和《危机》等。１９７６年荣获美国科幻小说研究会颁发的“朝圣奖”和特别雨果奖，１９９２年获伊顿终身成就奖。但科幻小说已基本定调，科幻小说也贴上了美国标签，延续至今。正如博尔赫斯所说，每位作家都是自己的先驱。文学体裁亦是如此，历史学家也只有在科幻小说这种体裁确立之后才能在回溯历史时辨别出此类小说。

　　科幻小说带有美国特征，但主要影响却源自欧洲，其中首推儒勒·凡尔纳。科幻小说这一体裁得以为读者所接受，凡尔纳的“非凡旅行”小说居功至伟，其作品主要关注科技对人类地球和太阳系探索方式的改变。此外还有有着“英国儒勒·凡尔纳”之称的Ｈ．Ｇ．威尔斯，他在其“科幻传奇”中注入思想，关注社会，探讨科技对人性的改变。进入２０世纪后，德国作家科德·拉斯维兹创作了关于太空探索的小说。

　　要建立新体裁、新读者群并吸引新作家，需要创办一本以此为宗旨的杂志（正如《惊异故事》在最初几期中反复发表爱伦·坡、威尔斯和凡尔纳的作品，这些作品被根斯巴克称为“引人入胜的科幻传奇”）。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这种体裁传入西欧，随即逐渐传入东欧及远东地区，总体上跟随工业化的进程。源于工业和科技革命的启蒙运动改变了人的思维习惯，而思维习惯的改变引发了一系列社会变革，受此影响，早期科幻小说应运而生，并成为日后其他国家科幻小说创作的基础。然而在一些农耕意识深厚，社会变革推进力度有限甚至遭受抵制的地方，科幻小说很难得到读者的青睐。

　　达尔文提供了一个看待自然世界甚至人性本身的新视野，对科幻小说这一体裁的确立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而从威尔斯开始延续至今的科幻小说都具有达尔文主义思想，即认为人性具有适应性，并且把小说本身和人性的命运而不是任何个人的命运联系起来。１９５９年，Ｃ．Ｐ．斯诺在《两种文化》的演讲中总结了文学文化和科学文化之间的差别（科幻小说作家通常都认同，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前者竭力抵制工业化，而后者“对未来胸有成竹”。

　　第二次世界大战为科幻小说发展创造了良好环境，此前遭受奚落的科幻主题似乎将要得到正名，常见的主题包括火箭船，原子弹（或原子能）等。第二次世界大战像是在实验室里打赢的，同时也预示了新的世界可能更加危险。大约２０年后，当人类首次登陆月球时，艾萨克·阿西莫夫①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科幻小说的世界。”然而出版商和很多读者都认为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就已然如此。科幻小说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主要通过杂志传播，也出版了书籍。１０年之后，杂志数量锐减，但书籍出版量持续增长，从１９５２年的７５本到１９８０年的超过２０００本。

　　美国的科幻小说经翻译传入其他国家后（尤其是欧洲），逐渐成为那些国家唯一正统的科幻小说。在德国，作家们甚至使用美国笔名或美式拼法在作品上签字以使作品显得更为正统。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科幻小说逐渐地失势（尽管英美科幻小说的译本持续出版），本地的作品影响开始扩大。

　　德国出现了心理学和哲学小说，以赫伯特·Ｗ．弗兰卡和沃尔夫冈·亚奇科的作品为代表（后者更是德国科幻小说主要出版社威廉·海恩出版社的重要成员），该作品人物的知名度几乎与当时的媚俗小说主人公佩里·罗丹相当（市面上流传的关于佩里的书近两千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被划分为东西两国，科幻小说的形势变得更为复杂，在东德的销量远超西德，使埃里克·西蒙等作家能够继续做专职作家，当然这种情况也会随着两德的统一而改变，而近几年德国的科幻小说销路也不及奇幻小说②。

　　在儒勒·凡尔纳的故乡法国，情况则大不相同。尽管英美科幻小说在法国非常普遍，但对外来文学的抵制使法国不易受到美式风格的影响。法国的出版商（想必还有读者）似乎对Ａ．Ｅ．凡·沃果（由鲍里斯·维昂翻译）和菲利·迪克等人的独特思想情有独钟。最典型的法国科幻小说以近乎荒诞的程度质疑现实，例如维昂的小说和阿尔弗雷德·雅里的“荒诞玄学”③。法国新浪潮运动和１９６８年的学生运动使法国科幻小说带上政治色彩，也导致其近几年的衰落。亚历克斯·雅库博夫斯基这样总结法国科幻小说的历程：法国科幻小说没有媚俗小说的历史背景，声誉不会受到影响。事实上，现代法国科幻小说是凡尔纳风格、遭误读的英美风格、法国实用主义以及流行传奇的混合体，其中还掺杂了一点结构主义、政治评论和荒诞主义的热情。

　　在东欧，科幻小说难以摆脱当地民间故事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维埃的影响，后者提倡文学反映社会现实，或倡导作品有所寄寓，所以需要细加品读才能领悟其要旨。但一些独立作家相继出现，如波兰的斯坦尼斯瓦·莱姆，其作品以人物为中心，情节高雅，捷克共和国的约瑟夫·纳斯维德巴（也是卡雷尔·恰佩克的故乡），罗马尼亚的米尔恰·伊利亚德和奥维德·克罗尼西奴，还有前南斯拉夫和匈牙利的其他作家。在苏联，尽管作品的出版受到作家协会的政治监管，但还是存在一个创作力旺盛的科幻作家群体，斯特鲁加茨基兄弟，鲍里斯和阿尔卡迪等作家突出重围，像莱姆在波兰那样，发表富有想象力的小说，并且作品中暗含反政府立场。

　　意大利的科幻小说跟法国相似，而与德国不同。在意大利，主流小说和科幻小说之间的隔阂比欧洲其他地方都深，这或许是因为其主流风格基本上完全沿袭罗马帝国时代，即使到了黑暗时代，教堂和修道院里仍保留着学术经典传统和历史痕迹。正如卡罗·佩哥提写道：“要追溯意大利的科幻小说并不容易，因为科幻语言和‘文学文化’之间存在着根深蒂固的隔阂。”最著名的作家往往是主流风格作家，如伊塔洛·卡尔维诺，托马索·兰多尔菲，迪诺·布扎隄和安伯托·艾柯，虽然他们也会融入一些科幻小说的特征。尽管如此，翻译过来的美式科幻小说在意大利还是有一定的知名度。

　　西班牙接触科幻小说的时间较晚，但其殖民地拉丁美洲在这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尽管其影响主要源于意大利等国的主流文学。莫里西奥·何塞施瓦茨和布劳略·塔瓦雷斯写道：“拉丁美洲的现代科幻小说深受英美科幻小说影响的同时，也受到印第安人和殖民时代想象传统的影响，有时也与他们刻意同英语风格保持疏离的传统密切相关。拉丁美洲对科幻小说和奇幻小说（以及文学本身）的主要贡献是魔幻现实主义，如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和卡洛斯·富安蒂斯的作品风格。”

　　在中东地区，中国和日本对科幻小说及其发展潜质的反应大相径庭。随着工业革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加速，日本也很快喜欢甚至迷上了美式科幻小说，并建立起科幻小说出版社，培养出小松左京、矢野彻（同时是主要的翻译家）、光濑龙和真一保志等著名作家。与此同时，安部公房等主流圈子中的奇幻小说作家也对日本科幻小说作出了重要贡献。约翰·Ｌ．阿波斯托罗这样描述日本人的痴迷：“对大多数日本科幻小说作家来说，未来并没有很大的吸引力；他们反而想用这种体裁来检验过去和现在，试图去理解他们急速变化的社会。”日本和中国都很早接触到了凡尔纳和威尔斯的作品，但中国政府（尤其是共产党执政后）认为科幻小说是儿童读物，只能用作提升科学兴趣和科普教育，使科幻小说在中国的发展有所滞后，期间也伴随政治环境起起伏伏，如２０世纪６０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及１９８３年掀起的对“精神污染”的批判。几年后，随着成都《科幻世界》（当今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科幻小说杂志）的创刊和中国出版业对外国科幻小说（尤其是英美小说）的开放，情况有所转变。主要的科幻小说作家有郑文光和叶永烈，他们在科幻小说问题上都有着独特的中国观点。

　　一切都在改变，包括科幻小说本身。新作家不断出现，他们同时进入英译本及母语市场中。一个长期困扰非英语国家科幻小说作家的问题是他们的作品很难在外国发表。一部分原因是翻译成本高昂并且美国科幻小说的大众出版市场利润微薄；另一部分原因在于这些作品难以迎合美国读者的口味。就连斯坦尼斯瓦·莱姆或斯特鲁加茨基兄弟的读者群也仅限于小部分的读者和评论家，他们喜欢的小说也跟根斯巴克、坎贝尔、鲍彻和戈尔德等人的传统美式小说大相径庭；很多作家的作品被翻译成英语，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商业成功有限。而在美国，每年出版数千本科幻小说，读者们几乎每本都买，使美国成为科幻小说出版的乐土，让外国作家无比向往，渴望得到金钱上的回报以及来自科幻小说发源地的认可。

　　传统、幻想及想象合一的大熔炉里还会诞生什么新元素呢？这个问题要留给未来。在美国，科幻小说这个本土品牌正在发生改变，越来越多主流作家在创作中融入科幻风格，也有越来越多的科幻小说作家跨入主流文学创作，经常获得不少赞许。杂志的影响力随着发行量的下降而降低；书籍出版社也变得日益保守，因为随着大型出版社不断兼并，科幻小说这类发行量中等的书籍遭到淘汰。科幻小说的未来或许将取决于接管了中等发行量书籍业务的小型出版商，然而科幻小说在美国以外的国家则方兴未艾。

　　正因如此，科幻小说才能一直趣味盎然。

　　①艾萨克·阿西莫夫（Ｉｓａａｃ　Ａｓｉｍｏｖ，１９２０—１９９２），美国作家，主要作品有《科学指南》、

　　②《认识物理学》、《阿西莫夫的科学探索史纲》。奇幻小说与科幻小说不同之处在于其通常偏向不可预测的世界结构上（内容有魔法、剑、神、恶魔、先知），以时间序区分，奇幻小说较偏向从历史中寻求背景依据，而科幻小说则偏向现有科技的延续，强化及加强想象。

　　③原词为“ｐａｔａｐｈｙｓｉｃｓ”，由阿尔弗雷德·雅里创造，是指研究形而上学的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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