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信条》，我们在看什么

赵立功

　　后疫情期间解禁的影院复业后，为弥补大片不足上映的一批旧片中，英籍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制作于2014年的《星际穿越》，票房一直领先，这证明了科幻题材电影的受欢迎度和诺兰在作为观影主力的年轻观众群体中的票房号召力。从商业策略看，《星际穿越》客观上也填补了《信条》调档造成的观影饥渴，保持了诺兰作品的热度，为《信条》暖了场。

　　9月4日，《信条》上映，不负片方所望，三天票房超两亿元，而且还因内容过度烧脑，在网络上掀起一场解读热潮。这一热潮反过来进一步刺激着影市，许多诺兰影迷在各路媒体公号解读的诱导鼓噪下走进影院二刷三刷，心甘情愿为一部看不懂的电影两倍三倍地买单，片方和营销方诡异的商业逻辑如此这般轻松实现。

　　作为一部高概念电影，《信条》和诺兰以往其他表现时间的电影一样，仍然把时间的线性打乱，让人物穿越其中，由此带来的个体及环境的错位，令观众眼花缭乱。但这一次，诺兰似乎有过头之嫌，烧脑的剧情令观众普遍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一遍看不懂已是一种“公知”。这影响到《信条》的口碑，上映三天后，豆瓣评分从首日的8.3逐渐降到7.8，成为诺兰电影评分的倒数第二，票房随之也显出衰相。

　　剪辑太繁，节奏、场景转换太快，加上漠视人物形象塑造，剧情带动纯凭对话，为追求“原汁原味”的观影体验缺乏翻译配音，使得本已产生接受困难的观众眼睛在字幕与画面之间疲于游移，分散着注意力，IMAX（巨幕电影）技术伴生的过大过满的音效于此也成为影响剧情接受的负面元素。而这一切原本都是商业诉求下希望发生积极作用的“正能量”。

　　从令大多数观众场内昏昏场外一脸懵懂的观影效果看，《信条》应是一部商业主义的失败之作。比起慢叙事、慢节奏、场景宏大、充满宇宙奇观和时间哲思、父女亲情的《星际穿越》，背反很大。虽然“星”剧也让人昏昏，但好歹慢节奏还有思考、辨析的时间，宏大的宇宙奇观场景也是看点，而关于时间的表现和哲思也给爱动脑筋的观众带来思考的乐趣，虽然这烧脑过程也很累。

　　但《信条》奇葩，越是看不懂，越是要钻牛角尖似的非要看，这里除了“媒体造神”下的皇帝新衣效应外，还抓住了人类的逆反心理。各路媒体公号据以诱导鼓噪观众二刷三刷，由此构建出的诡异商业逻辑，终于让一部高高在上藐视观众的片子短期内赚了拥趸双倍乃至三倍的钱。

　　媒体是形塑社会观念的车床，对诺兰这类炫智的导演及其作品，各路媒体公号在过去若干年里既已完成了造神，接下来还是要继续维护其神性而不肯对其说不的，这助长了被造之神的艺术傲慢，各路媒体公号也对之变本加厉地更加供奉。这实际形成了一种合谋，神处于文化食物链的顶端，各路媒体公号伺候在边上讨得一杯羹，处于底层的是被塑脑的芸芸大众。

　　但不能因此否定诺兰存在的价值，这个世界毕竟需要高智商者走在队伍的前面。可对他们所带的路，芸芸大众却是要警惕和辨析的，须知智商高者不等于智者，更何况如果将智力游戏化，那就不仅是一种浪费，而且也是一种愚民了。网络上流行着一句《信条》台词来为诺兰打圆场：“不要试图理解它，而是去感受它！”这颇使人想起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芸芸大众如何辨析被带的路呢？不揣冒昧，提供几个看点，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1.诺兰的《信条》似乎在实践一种观影理念，即看电影不是一场情感体验，而是一场智力体验。这最大限度地符合了当下以年轻群体为观影主力的社会观众的精神和心理状态：重技术偏理智，疏情感淡伦理。

　　2.把科幻与谍战结合起来，固然是一种商业诉求，但商业诉求的背后，也折射着阶级时代，资本主义世界，科学襄助人类社会内部利益集团纷争的现实。这与早在前苏联时期就已确立的科幻文艺作品的目的，即探索消灭了阶级对抗后人类社会美好未来生活的价值观缁白两判（顺便一提的是，《信条》把企图毁灭人类的大反派设定为暴君式的俄罗斯能源大亨，把开头测试男主角的剧场枪战设定在曾经属于前苏联、独立后现实政治混乱的乌克兰，这颇带些现实国际政治认知的惯性）。而发出了中国科幻大片先声的《流浪地球》，暂不论剧情、细节和人物塑造的质量如何，其不把科幻建立在人与人之间集团利益争斗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人类作为利益共同体克服自然带来的生存问题上，显然是体现了中国风格、中国特色、中国气派的文艺方向，也与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前苏联的科幻文艺理念是一致的。

　　3.当然，《信条》的立意和好莱坞其他英雄叙事一样，都以拯救人类为指归。但无需多言，所谓拯救人类，不过是众多好莱坞英雄叙事司空见惯被套路化了的一个噱头。倒是《信条》中一再出现的一句台词：过去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历史不能改变。这比起大而空疏的拯救人类来说，更启发人们对历史的联想和思考，这或许是它最实际的政治正确。

　　4.从由少数几个编导设定议题而世界多国亿万观众跟风讨论的文化格局和效应看，英美联手（英国影人出创意和内容，好莱坞出资金和技术）的影业模式仍处于全球电影文化金字塔和商业食物链的顶端，其软实力仍持续向处于文化割据或驳杂状态下的世界其他国家实施着内容输出和观念殖民。中国影人当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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