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的魔法与宇宙的真相

吴言

　　无论怎样梳理和解构，《三体Ⅲ：死神永生》仍然像一个魔方。从文学家的角度看，它炫目的科幻创意令人不能直视；从科学家的角度看，它繁复的文学意象让人目不暇接。

　　《三体Ⅲ：死神永生》的叙事分三条线进行：主线是以女主人公为代表的地球命运；辅线是逃离太阳系的星舰文明；还有外线，即独立于故事的《时间之外的往事》，以议论的方式对背景进行说明。此外，在全书的中部和后部，作者分别安置了3个寓言：中世纪拜占庭的女魔法师之死、云天明关于无故事王国的童话、被称为歌者的宇宙巡视员对太阳系的清理。这3个寓言中，嵌套了关于宇宙图景和故事走向的各种隐喻，只有经过反复阅读，方能得到一个近似解。3个寓言统领着故事的走向，提升了整部作品的文学品质。因为时间跨度长，全书的叙事被拉长了，但因为有上述这样的经线和纬线，整部书仍然呈现出一枝动万枝摇的有机格局。

　　空间的魔法——

　　降维打击才是最具毁灭性的武器

　　《三体Ⅲ：死神永生》的开篇非常魔幻，上溯到中世纪，写了一段历史，时间是1453年5月，地点是君士坦丁堡，人物是拜占庭帝国的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他的对手是奥斯曼帝国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君士坦丁堡就是今天的伊斯坦布尔，城市名字更迭的背后是两种宗教的轮替，伊斯兰教取代了基督教；还是两个帝国的兴灭，奥斯曼帝国战胜了拜占庭帝国，拜占庭帝国可上溯到千年前的罗马帝国，是罗马帝国的余脉。

　　波澜壮阔的历史总能找到相似的模板，前提是你对历史得有清晰的概念。刘慈欣写这段历史并非闲笔，中世纪的超自然魔法，在科幻作家笔下，只是三维世界中出现了更高维的碎块，普通人肉眼看不到，女魔法师却窥得天机。细细体会作者的用心，会发现女魔法师之死的多层寓意。高维碎块是小说中的关键创意，罗马帝国的覆灭，预示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些都指向了故事最终的结局。

　　高维空间出现在地球的三维空间中，就会呈现出超自然般的魔法；高维空间再次出现，是在星舰文明上。作者竭力描绘了四维空间的视觉感受，三维世界在高维空间中完全透明，物体的内部结构纤毫毕现，刘慈欣用了一个词“无限细节”，造成的视觉效果是“方寸之间，深不见底。”高维进入低维如入无人之境，这也就是为什么女魔法师能取回人的大脑，这就是“降维打击”的基础所在，“降维打击”随时可能发生。地球文明被包围在一片黑暗之中，人类正通过各种计划实行自救。能否成功，命悬一线。

　　云天明的童话——

　　人类能否在黑暗森林中自救

　　这一条是人类抗争自救的主线。云天明的童话写得相当优美，可以说是文学和科幻结合的典范。而随后在对云天明童话的解读中，除了严密的逻辑推理能力，还展现出了超强的精微分析能力，而且把这些都隐然不察地融入到情节当中，令人由衷赞叹。

　　云天明的童话使用了双层隐喻和二维隐喻。双层隐喻是先指向一个简单的事物，这个易于解读的事物指向隐喻的情报信息；二维隐喻是在双层隐喻中再附加一个单层隐喻，将情报信息固定下来，相当于一个二维坐标。事实上，不提炼这两个概念，对于解读童话也是可以的，但刘慈欣还是用非常科学化的方式对待易产生歧义的语言，由此我们能感受到作者思维的深度。

　　云天明的童话中为人类指明了两条道路：制造曲率驱动的光速飞船逃离太阳系，或将太阳系变成黑洞，发布宇宙安全声明。人类在实施自救计划中，除了从云天明处得来的光速飞船计划和黑域计划，还借鉴三体母星被毁的经验，在太阳系的类木行星背面建造了掩体计划。只可惜，因为人类自身的局限、因人性的弱点，最终前两个计划都被否决了，只建造了庞大的太空城，殊不知这只是宇宙级的掩耳盗铃，对于宇宙级的打击根本无济于事。

　　时间的魔法——

　　时间之内和时间之外

　　“三体”系列被刘慈欣命名为“地球往事三部曲”。地球已成往事，作为第三部，也必然跨越现实、亲近未来。这样，小说在题材上必然涉及到科幻中的“时间旅行”题材。这一部中，主人公借助光速飞船跨越了亿万年的时间，在狭义相对论中，真空光速是恒定的，不以参照系不同而变化，光速也是速度的极限，任何事物的运动速度都不可能超越光速。如果人类能够制造出光速飞船，那么，在光速飞船上的时间接近于停滞，光速飞船上的人可以跨越无限时间，几乎达到了永生。在浩渺洪荒的宇宙之中，空间和时间是两个不可分割的概念，在抵达宇宙边缘的时候，也就跨越时间抵达了永恒。

　　事实上，在阅读《三体Ⅲ：死神永生》的过程中，如果把焦点放置在科幻创意之间的逻辑勾连上就会发现，人物和故事情节淡下去了、不那么重要了。对于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来说，科幻创意是核心，人物和情节是为之服务的。所以，体会科学之美是科幻小说的要义。

　　像很多文学经典的诞生过程一样，“三体”系列也不是一帆风顺的。2008年第二部《黑暗森林》出版后，虽然评论界热捧，但市场反映并不好，以致延宕了第三部的写作。最终，刘慈欣决定不再以市场为导向，按照自己的理念写一部纯科幻小说。刘慈欣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了《三体Ⅲ：死神永生》。在他看来，时间有些仓促了，完成度不像前两部那么满意，但是，市场的回报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三体Ⅲ：死神永生》将“三体”系列热推向了高潮。

　　按照“三体”系列的创作路径，第一部从现实出发，第二部来到近未来和近太空，第三部必须要去到遥远的未来和宇宙的深处。《三体Ⅲ：死生永生》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使命。这一部是关于时空的魔法，在时间的维度上，刘慈欣带我们触摸到了永恒的边缘；在空间维度上，则是触碰到了宇宙的起始与终结。到目前为止，人类并不能洞悉宇宙的真相，但用科幻去想象、演绎一番，也不辱宇宙赋予我们的灵性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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