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性分解》到《发条女孩》
——我眼中西方科幻的当代发展
吴岩
进入新世纪以来,世界科技和社会发展的提速前所未有。人们越来越感到,原本海市蜃楼一般漂浮在远方的未来,正以无限高速接近现实。难怪一些人疾呼,未来已经严重撞击当下,给人们的生活造成不安和困扰。这其中,新媒体技术、生物技术、纳米制造技术等的发展尤为突出,人们几乎每天都能在报刊中发现连篇累牍有关相关科技的创新报道,而这些创新所带来的社会和文化改变,任何人都还无从知晓。在这样的时刻,以科学及其对社会影响为主题的科幻文学,应该怎样面对和怎样发展,这个问题正在引发国内外文学界的关注。
2007 年,笔者跟韩松、刘秀娟在《文艺报》的一次对谈中曾经指出,作为一种将科学当作社会发展动力,撰写科技进步给社会影响的文学形式,科幻正在衰落。这种衰落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观察。第一个方面是外在的因素造成的,即影视媒体的冲击,导致所有文字书写的形式都将消亡。作为佐证,可以拿出从上世纪 70 年代起至今科幻产业的主要赢利点已经转向电影、动漫和电子游戏的事实数据。第二个方面则来自内在因素:产生于 19 世纪、繁荣于 20 世纪的科幻文类,无法适应未来的冲击。当今报纸电视中的科技和生活的进展栏目,早已超越科幻作品的神奇感和刺激感。科幻的危机正在从里到外地爆发出来。
我们的争论虽然没有获得广泛关注,但在随后的几年中,在世界各地访问和参加科幻会议的经历,却使笔者坚定了相关看法。因为无论是在美国还是日本的几次科幻会议,我都听到来自各方的感叹,多数人认为,西方科幻大会的规模正在减小,科幻读物和作家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也在下降。为此,一些国家甚至展开了所谓的拯救工作。以日本为例。日本科幻俱乐部(SFWJ)大力呼吁作家“为青少年写作”,力图在短期内增加更多爱好科幻的青少年,使科幻的香火能够延续。他们还给成人科幻读物换上孩子们喜爱的卡通封面讨好青少年读者。在美国,一些作家甚至到中小学给孩子们讲演以推广自己的作品。有关把科幻作品引入学校教育的研讨会也多次召开。但是,所有这些都是外围的操作,而科幻作品自身,如何能摸索出一种应对当前高速变化的革新模式,是更重要的问题。
在这篇文章中,笔者想结合刚刚在国内出版的两部西方科幻作品,谈谈西方科幻作家应对当前变化的两个最基本的策略:回归和跨越。
从《人性分解》看罗伯特·索耶和他的回归策略
《人性分解》是加拿大作家罗伯特·索耶创作于1998 年的作品。小说描写不远的将来,人类获得来自外星球智慧生命的 2841 条信息。科学家凯尔负责破解这些信息,但他被女儿指控有乱伦行为。凯尔的妻子希瑟觉得这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她想到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在一年前接受心理治疗后自杀的事情,猜测也跟丈夫的乱伦侵害有关。离散家庭是当今社会一个重要的时代顽疾,小说聚焦于这一现象,将它与儿童性骚扰等犯罪行为关联起来,使故事的走向尤为引人注目。主人公凯尔坚决否认自己有过乱伦行为。在与妻子分居之后,他继续从事破解外星人信息的工作并获得进展,由外星人设计图纸所引导的、使自己跟全球的七十亿人中任何一个的思想连通的设备已经被造好。此时,小说的第二条线索沿着凯尔的妻子希瑟展开。由于凯尔的矢口否认,希瑟怀疑孩子对丈夫的指控有着背后原因。经过分析,她逐渐将发现的焦点放到女儿的心理大夫身上。为了探明心理诊所的奥秘,她假装病人,主动上门要求治疗。在门诊过程中希瑟发现,这位所谓的心理大夫有独特的反社会倾向,因为她对任何一个病人的诊断,都是少年时代曾遭乱伦。至此,希瑟不但探知了女儿问题的由来,更肯定了另一个女儿的死也来源于这个大夫对她进行过毫无根据的观念植入。就在这同时,在实验室中忙碌的凯尔也取得了新的进展,他成功地连通了女儿的心理大夫的思维,采用科技手段发现了妻子找到的秘密。至此,家庭问题得到了顺利解决,而外星人给地球人的“礼物”,也被当成是一种改进人类相互关系的利器。
索耶生于 20 世纪 60 年代初,他 90 年代开始科幻创作且获得巨大成功,获得过星云奖和雨果奖。通读他的作品读者会发现,索耶是强烈地希望使自己的小说回到儒勒·凡尔纳、赫伯特·乔治·威尔斯、艾萨克·阿西莫夫等经典作家原典的那种作家。他的这种做法不无道理。因为自 20 世纪 60 年代起,英美新浪潮科幻小说就试图接受现代主义影响,脱离故事,脱离人物,粉碎情节,放弃对科学知识的关注。这些革新虽然使他们获得了主流文学的赞赏,但却失去了大量读者。索耶看来是希望用自己的作品跟这些作家划清界限。因为在他的小说中,故事性、科学知识是维系小说动力的核心。
当然,索耶也不是简单地回归古典,在许多方面,他的小说是具有创新性的。例如,和凡尔纳等人直截了当地让人相信科学知识的重要价值不同,索耶反其道而行之,他的主人公似乎对与知识相关的各个侧面都表示出怀疑甚至反对。但渐渐地,通过情节的发展,知识的作用显现,主人公必须臣服。经过这种来来去去的反复,科学塑造故事的能力被重新发挥出来。
除了通过反向方法呈现知识,小说还尽量把一些新兴领域纳入到科幻之中,让人感受到时代的气息。在这本小说中,星际生命的探索、思维神经心理学、媒体和通讯技术的发展、社会学的科研难题……所有这些激动和困扰都被摆到我们的面前。
今年 8 月索耶被邀请来中国巡回讲演。他在北京和上海的两场报告中都暗示,科学是他所笃信的社会发展动力。他说:人类的确有一个未来,这个未来还将延续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百万年。他相信人类正处在寿命无限延长的门槛:我们很可能会成为能活过多世纪的第一代人。这种对科学技术发展强烈的肯定,使他的小说重新找到了早期科幻那种激动人心的触点,获得了读者的交口称赞。
我总结索耶成功拯救科幻的模式是:回到科技变革引发社会变革的原有主题,放弃对无聊的哲学理念的玄想;通过多种途径增加科学知识在小说中的含量,让科学本身的活性激发阅读快感。此外,他对变化时代中道德观和价值观的稳定性非常看重,认为这样的稳定才是提供给读者把握当前的基本方法。
索耶的小说在西方和中国都取得了极大成功。2007 年他参加成都科幻大会,人们为他的出现而长时间欢呼不已。但是,他拯救科幻的“经典回归”策略是否唯一?是否还存在着其他拯救科幻的方法呢?
从《发条女孩》看保罗·巴西加卢皮的跨越策略
作为“70 后”的美国作家保罗·巴西加卢皮的表现就跟索耶完全不同。他从新世纪之后才开始文学创作,而小说《发条女孩》一举获得西方多个重要的科幻大奖。
《发条女孩》是一篇奇怪的小说。故事讲述在百年后的中期未来,生物大公司的间谍安德森潜入泰国。通过观察安德森发现,在这个国家里,粮食、水果等才是国家发展的重要支撑点,这样,转基因作物便成为了贸易的重点,特别是许多农作物无法承受锈病和象鼻虫的侵害,更需要新基因的对抗。在那个时代中,泰国仍然把防洪当成一个重要的任务随时警惕,但由于化石能源枯竭,人们只能依靠自身的生物能源驱动发条储能,他们还驯养大象去充当起重机。小说的情节在这种奇异的环境中继续发展。在安德森看来,整个世界有两条清晰的人际关系线。第一条在社会的高层。泰国仍然是君王制,外国势力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一直希望操作国家的政治走向。而政治竞技场的核心就是对基因安全的认知,此时,环境部被置于了种种压力的风暴中心位置,它是政府最重要的一个部门,一方面它要抵挡外来转基因作物的狂热倾销,保护本国农业,另一方面,它也必须为种子的更新而寻求解决方案。当然,环境部甚至整个社会政治都不会是一块净土。政府和反对派都在针对食品问题相互指责,捣毁环境部看来是争斗的核心。
安德森眼中的第二条人际关系线,是这个社会下层的形形色色的人群。这其中,有来自日本的转基因少女惠美子。她被从基因上设置为取悦男人、接受男人性爱的服从者,但心中却充满梦想。惠美子是一个被她的日本主人抛弃,扔到泰国的少女,她的身体设计无法承受泰国的气候,但她更不能承受的是每日嫖客对她的身体伤害。在遇到安德森之后,她虽然有些许安全感,但在心中,找到一个让基因设计人安全幸福生活的乌托邦才是她的真正追求。保罗的这部小说,在处理新人类与旧人类关系时很有特色,因为新人类不是变得向前进化反而是更加具有原始本能。美惠子是人,她有自由的梦,她不会像小说中被凭空制造的动物“柴郡猫”那样任人捕猎和残杀。
除了惠美子,小说中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民族和人种,不同种族相互杂糅,形成了复杂的社会动力系统,作者用此暗示了当前多民族混容的社会现实。我很关注其中对中国人的撰写。因为作者曾经在中国生活,且熟悉中文。我发现在他故事中的华人,为了融入当地社会,基本不问政治,从事着特别能赚钱的买卖,甚至控制了整个有机肥料的行业。但是,即便成为了“粪肥大王”,地位比一般人高一些,仍然无法跟安德森这种具有基因技术背景的白人相媲美,社会动乱到来的时候,还是会最先受到绞杀。
双重线索在这种政治和生存的斗争中逐渐发展,最终的结局是,环境部彻底失败,外国势力通过安德森的协助,向斗争的一方提供军事和粮援,使该方取得政权。在此同时,他们要求新政府必须打开国家的种子库,让外来跨国公司可以随意取用他们保存着的、本国独有的生物基因!小说就在这个最后防线被彻底击破,民族独立的根基被摧毁中结束。
通篇阅读小说,读者会发现,《发条女孩》的创作方式跟《人性分解》具有很大的差异。如果说索耶的小说是让故事回到一种相对慢速发展的世界,一板一眼地讲述科学如何破解谜团的话,保罗的故事则是对高速变化的现实的赤裸呈现。打开纸页,多种复杂的未来词汇铺天盖地而来。对大量基因技术、生物农业、能源、工程方面的语汇,作者不加解释地不断投放。逐渐阅读下去,你一点点开始熟悉并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个人感觉,对这种读物的阅读策略,就是在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之下,你要尽量放开胸怀去适应,要在朦胧中寻找故事的方向和发展定位。这种寻找不但发生在技术词汇构成的陌生感上,还发生在人际关系上,你要经历一段有思考的阅读,才能发现故事中人种的多元性。
如果说《人性分解》的作者触及了多个技术领域并不断地解释现象,那么《发条女孩》的作者则超越当前科技让作品通向遥远的未来,这是一种超越转折点(奇点)的新的现实。由于小说中化石能源被生物能所替代,而生物能主要是食用卡路里后通过个体运动付出,于是整个小说还具有了一种蒸汽朋克式的风味。杂糅,杂糅,杂糅,一切都是杂糅的。
上述一些策略的展示还不是最重要的,我个人认为,保罗的这篇获奖小说,其最核心的阅读要点是全面放弃了民主说教。故事的价值观正在发生嬗变,未来世界,将被一种怎样的道德体系取代,也还在探索之中。小说暗暗地告知读者,未来是无法未雨绸缪地预测预言的,只有增强适应能力,才能面对所有可能的明天。
科幻的未来在哪里?
通过详细分析过去十五年中出现的两个获奖作家的作品案例,我希望向读者展示西方科幻作家为拯救科幻文学的命运所进行的不同策略的尝试。我觉得到目前为止,两种策略都是成功的,但也都有失败的地方。说它们成功是因为都获得了读者认可,说它们失败是因为科幻小说的读者仍然处于下降的循环之中。
如前所述,虽然在西方科幻的读者不如几十年前多,但这种现象可以用被电影、卡通等抢夺了观众资源来解释。此外,近年来,科幻思维方式其实已经走出科幻文类,进入更广泛的艺术空间,这也是一个解释。如果按照这样的方式进行统计,科幻的真正读者比过去增加了无数倍。令人欣慰的是,在中国,随着刘慈欣的小说《三体》三部曲的出版,一轮全新的科幻创作和阅读热潮正在兴起。由于中国的发展具有独特性,因此,世界许多国家的作家和出版者也逐渐将眼光指向中国。期待中国能在振兴科幻方面作出更多努力的呼声,能否真正激发我们的创作并使中国科幻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是摆在所有科幻工作者面前值得深思的紧迫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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