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美国作家雷·布莱德伯利的科幻小说《华氏451》包含着多层次的对话关系:人物对话关系、时间对话关系和空间对话关系。小说的人物对话关系可分为自白型、争辩型和混乱型三种类型,对于刻画人物性格、推动情节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在空间对话关系方面,小说的前后对称结构既表现了城市与乡村的激烈冲突,又赋予作品浓重的圣经文学色彩。此外,小说采用了间接叙事方法来揭露和批判社会现实,在未来世界与人类历史之间建立了时间对话关系。层次众多的对话关系赋予该作品精妙的叙事结构和无穷的艺术魅力,也留给读者巨大的解读空间。
科幻小说《华氏451》中的对话关系研究
刘义
1. 引言
在20 世纪中期美国科幻文学“黄金时代”的作家群体中,雷·布莱德伯利(Ray Bradbury)是最为独特的一员。由于强烈的反技术倾向,布莱德伯利的作品与当时所流行的硬科幻小说在风格上格格不入,因此他在科幻文学最为兴盛的20 世纪中叶并未获得较多关注。然而,进入21 世纪以后,虽然“黄金时代”的众多科幻作家逐渐淡出公众视野,但布莱德伯利却凭借半个世纪之前的科幻创作屡获美国主流文学大奖(如2000 年“国家图书奖:美国文学杰出贡献奖”、2004 年“美国国家艺术勋章”、2007 年“普利策特别奖”),赢得美国评论界的如潮好评。2012 年《纽约时报》在悼念其逝世的文章中称,“布莱德伯利是把现代科幻小说带入主流文学领域的最重要作家”,美国著名艺术评论家Ted Gioia(2012:18)赞扬道,“已故的雷·布莱德伯利写的不止是关于高科技故事,他堪与海明威和福克纳比肩。”布莱德伯利之所以能够越来越广泛地获得认可,是因为其代表作《华氏451》结构平衡而巧妙,思想复杂而深刻。从对话关系入手,我们则能更加充分领略该小说联通城乡、超越古今的故事结构,以及其蕴含的反思科技进步、追求精神生活、呼唤本真人性的人道主义思想。
“小说结构的所有成分之间都存在着对话关系”(巴赫金1998:55),《华氏451》也不例外。该小说的对话关系种类多样,层次丰富,具体来说,除了人物之间不同的对话关系之外,《华氏451》还突出了对话关系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上的具体表现。任何小说都包含动态的时间和空间进程,这一进程本身蕴含着丰富的对话潜质,而科幻小说凭借在时空转换方面的高度自由,更易于将这两种对话关系的叙事潜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因此,在分析《华氏451》时,人物对话、时间对话和空间对话都应该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该小说中揭示出一个不仅观点多元,价值多元,体验多元,而且时间多元,空间多元的真实而丰富的世界。
2. 《华氏451》的人物对话关系
人物对话占据了《华氏451》的大部分篇幅,是推动情节发展的主要因素。文学作品中的人物通过对话交流信息、见解、思想,对话关系体现出对话者思维的相互依存与相互影响,体现着人的社会存在和人的精神生活。根据对话者之间的合作程度,《华氏451》中人物之间的口头对话可分为自白型、争辩型、混乱型三种基本形态。自白型对话是人物与自己对话,对话者合为一体,合作程度最高。在争辩型对话中,对话者就某一主题表达不同观点,处于半合作半对抗状态。而混乱型对话则是完全不合作的对话,对话者各说其话,无法沟通。
不同的对话关系不仅有助于刻画相异的人物性格,更为重要的是能够体现布莱德伯利基于现实主义的科幻文学创作观。
2. 1 自白型对话
“自白型对话是以人物的、特别是男女主人公的大段独白为基本形式的对话”(孙磊2014:76 ),但也表现为主人公的内心活动。本对话形态最能体现出对话者内心世界的本真状态。《华氏451》中的主人公蒙塔格(Montag)经历了深刻的思想转变,逐渐对自己工作的正当性产生了怀疑,并最终从焚书制度的执行者成长为暴政的反对者。布莱德伯利大量使用自由直接引语或自由间接引语来描写主人公的心理变化过程,让主人公在与自身的对话中袒露心扉。
小说开始处,蒙塔格在下班路上遇到了一位小姑娘,在交谈中,小姑娘引导他去关注路边的花草、天上的明月等自然景物,并向他提了一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现在的消防员是烧书的,那么以前的消防员是干什么的?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难倒了蒙塔格,他平日里和队友们一起烧书,享受其快乐,但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所从事职业的前世今生。由于一直思考这个问题,蒙塔格心神不宁,烧书带来的快感荡然无存。布莱德伯利使用自由间接引语描绘了蒙塔格的这种情绪:他不快乐,他不快乐,他对自己说道。他发现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他把快乐当作面具戴在脸上,但小女孩却把它摘下来,跑到草坪对面去了,现在又无法去她家敲门要回来。(Bradbury 1996: 12)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蒙塔格终于下定决心和消防队决裂,踏上反抗政府之路,于是他带着私藏的书去找先前偶尔认识的老教授。在乘坐地铁时,担心被乘客发现衣服下的书籍,蒙塔格吓得四肢僵硬。作者通过自由直接引语直接向读者呈现了主人公担惊受怕的心情:我整个人都麻木了。脸是什么时候开始麻木的?身体呢? 是我踢到药瓶的那个夜晚吧,就像踢到了埋在地下的矿藏。麻木会消失的,需要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或许法伯尔可以帮我。终究有一天有人会把我的脸和手变回以前的样子。(Bradbury 1996: 77)故事最后,被政府通缉的蒙塔格逃到了乡下,和志同道合人士聚在一起烤火取暖。重获自由的他在大自然中发现了人与大地的血缘关系,体会到生命的本源意义。布莱德伯利用意识流的手法描写了蒙塔格的奇特感受:他也不知道在哪儿站了多久,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如同一只受到火光吸引从树林里跑出来的动物,这种感觉着实好笑。他生出毛茸茸、水汪汪的眼睛,全身皮毛光洁,兽吻羊蹄,头上还长着角。血液里有种秋天的味道。(Bradbury 1996: 146)通过自由间接引语、自由直接引语、意识流等各种自白型话语,小说将主人公在不同阶段的内心世界直接呈现在读者面前,清晰地展示出他的动摇、怀疑、彷徨、决绝等各种心理状态。蒙塔格的自白型话语使读者清晰地观看到其心理转变的全过程,并且认识到这种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激烈的心理斗争才得以实现。
2. 2 争辩型对话
这一形态的对话以争论为特征,表达了对同一事件的不同看法,呈现出不同的思想、精神、意识、理念、价值观,展现了不同人物的精神世界和价值追求。小说中,蒙塔格与消防队队长围绕书籍的作用、焚书的正义性发生过多次争辩。争辩性对话的进行如同层层抽丝剥茧,可以让读者对争议事件有着全方位的认识,从而形成自己的观点。小说中最有意思的争辩型对话发生在梦中。
为了彻底击溃蒙塔格对书籍建立起的崇拜之情,消防队队长向他讲述了一个自己刚做的梦——二人围绕书籍展开了激烈争辩:……一个小时前我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两个吵得挺凶。你怒不可遏,引经据典地冲我吼,我呢,见招拆招。我说“权力”,你则引用约翰逊博士的话,说“知识大于权力! ”我接着说,“好吧,小伙子,约翰逊博士还说过‘舍弃确定而追逐不确定的人都是傻瓜’呢”。蒙塔格,别背叛消防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继续引用,说“真相终究大白,谋杀不能长久掩盖! ”我哈哈大笑,“上帝啊,他老是说他的马怎么样。魔鬼也会引证《圣经》来为自己辩护。”然后你大喊,“时代更推崇镀金的傻瓜而非智慧学校里衣衫褴褛的圣人”,我则轻声回答道,“真理的尊严在抗议中消失殆尽”。你的声音越来越高,“看到凶手,尸体也会流血”,我轻拍着你的手答道,“什么,我让你得了牙龈炎?”你尖声叫道,“知识就是力量,借助他人的经验好处多”。我呢,异常沉着地总结说: “瓦雷里先生曾说过,我们每个人都生来愚蠢地把比喻当成真实,把滔滔不绝的废话当成激昂雄辩的最高真理,把自己当成口才卓绝之士”。(Bradbury1996: 106-107)在这段半梦半醒、亦幻亦真的争辩型对话中,两人引用了塞缪尔·约翰逊、莎士比亚、托马斯·戴克、本·约翰逊、罗伯特·伯顿、弗朗西斯·培根、保尔·瓦雷里七位欧洲文人的名言为各自辩护。蒙塔格声音高昂,气势逼人,而队长则显得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地驳倒了蒙塔格的言辞。由于争辩发生在队长的梦中,所以实际上是队长自己掌握了众多文学作品。这种情形极具讽刺意味,因为焚书制度的坚决捍卫者却是读书最多的人,是知识的垄断者。这些人不允许百姓读书,因此老百姓只能观看政府播放的、过滤过的电视节目。布莱德伯利通过上述争辩型对话揭露了人类历史上独裁统治所采取的普遍做法,即垄断知识,推行“愚民”政策,让老百姓满足于被奴役的现状,体现了作者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精神。
2. 3 混乱型对话
混乱型对话是对话者由于身份或思想的巨大差异性而无法正常交流。蒙塔格的妻子终日沉浸在电视节目营造的虚拟社会中,与丈夫的关系日渐疏远。两人的日常生活与思想意识差别逐渐拉大,对话呈现出答非所问的混乱状态。下列对话充分展示了夫妻间交流的困难:妻子哼着小曲走了进来,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啦?”他沮丧地看着地面,“我们把一位老太太和她的书一起烧了。”“还好这块地毯可以清洗”,她拿来拖把拖起地来,“昨晚我去了海伦家。”……“难道你不问我昨天晚上的事情?”他说。
“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烧了几千本书,还烧死了一位老太太。”“哦! ”(Bradbury 1996: 49-50)蒙塔格所在的消防队在执行焚书任务时一并烧死了书籍的所有者——一位倔强的老太太,这件事让蒙塔格的良心陷入自责与不安,下班回家后他渴望宣泄内心的愤懑,得到妻子的慰藉。然而在交谈一开始,当蒙塔格将话题引向昨夜的焚书事件时,妻子却关心的是地毯和电视节目。两人在交谈时所关注的内容没有交集,无奈之下蒙塔格只好一句具有命令意味的问句,“难道你不问我昨天晚上的事情?”,强行把对话扭转到自己这一边。烧掉数千本书以及烧死一位老太太本来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然而妻子听后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了事。通过对话中不时传来的歌声和电视声,读者可以得知妻子所关注的焦点是虚拟的电视节目,而非现实中人命关天的大事。这段混乱型对话一方面揭露了高科技时代人际关系的异化,另一方面批判了现实社会广泛存在的对他人疾苦漠不关心的态度。
3. 《华氏451》的空间对话关系
空间是叙事的重要一维,“空间元素具有重要的叙事功能,空间可以被用来安排小说的结构,甚至空间可以被用来推动整个叙事进程”(赵晶辉2011:74)。根据故事发生的空间位置,《华氏451》在结构上可分为首尾呼应的两大部分,呈现出整齐的“U”形对称。故事前半部分发生在城市,主人公经历了道德堕落、生命受到威胁的痛苦遭遇;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故事的后半部分发生在乡村,主人公的身心在这里得以重建,寻找到生命的意义所在。这种对称式布局既使得作品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建立了对话关系,又暗示了圣经文学的叙事结构,大大丰富了作品的主题意义。
3. 1 城市与乡村的对话
如前所述,布莱德伯利在《华氏451》中让城市与乡村在视觉、听觉、味觉、触觉等各个方面进行了一场针锋相对的对话,让读者更加直观地认识到城市生活对人性的戕害以及大自然的美好与高贵。作家将故事前半段设置在美国某一大城市,主人公昼伏夜出,眼中所见的城市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黑色。城市里的物品也以黑色调为主,如消防员带着黑色头盔,抽着黑色的烟斗,他们的头发和眉毛都被熏成了炭黑色,甚至一名消防员的姓氏就是“黑色”(Black)。小说中偶尔出现了白天,读者所读到的也只是“清晨黑色的天空”(Bradbury 1996:33)。这种色调使人倍感压抑,使得小说的前半部分笼罩着绝望悲凉之情。另外,象征着城市文明的地铁、汽车、广告、消防设备在作者笔下都化身为没有人情味的怪物,它们按照电脑程序运转,和人类没有任何感情和心灵的交流。城市居民耳朵里要么回荡着钢铁怪物的噪声,要么带着耳机被淹没在人造声音的海洋。最让人恐惧的是,火——这一人类文明的象征——在城市里变成了罪恶的化身,具有吞噬一切的残暴力量,成为政府销毁书籍和处置藏书人士的工具。
故事的后半段,逃到乡村以后,蒙塔格所有的感官都有了全新的体验。他遇到一条象征着城乡分界线的河流,但长期的城市生活使蒙塔格对真正的河流感觉非常迟钝,“他将手伸入水中,确认这真的是一条河流”(Bradbury 1996:139)。当确认横亘在面前的真的是一条大河后,“他走了进去,趁着夜色脱光衣服,尽情摇动身躯,舞动四肢,激起阵阵水花。痛痛快快地喝了个饱,还吸入了鼻子”(Bradbury 1996:139)。这段涉水的描写极具象征意义,通过洗澡、喝水,蒙塔格与自然河流进行了全方位接触,这分明就是一场成人洗礼,洗净了城市生活所累积的灰尘与罪恶,预示着主人公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重获新生。在河中游动时,蒙塔格抬头看到了在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繁星,作者这样描写到,“十来年了,星星第一次出现在头顶,明亮异常,连成一片”(Bradbury 1996:140)。上岸后,蒙塔格闻到了大自然中万物生长的气息:地面上肯定满是落叶……他闻到大地上飘来一阵切开的西红柿的味道,月光皎洁,倾洒在这片原始苍凉的大地上。接着,又闻到了瓶装腌菜的特有气味,还有家中餐桌上的西芹。另外,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芥末味和隔壁院子里时常飘来的康乃馨的香甜。(Bradbury1996: 144)大地上各种植物的气味让人陶醉,但从小在城市长大的蒙塔格不认识它们,只好以日常生活中熟悉的事物来代替,如西红柿、腌菜、芥末和康乃馨等,一方面反映出主人公呼吸乡村馥郁气息的喜悦之情,另一方面也突出了城市生活的狭隘与乡村生活的丰饶之间的鲜明对比。在大自然中,蒙塔格变得充实:他站在那里大口地呼吸,随着大地气息一同进入体内的仿佛是天地万物。他不再空虚,这里有无数事物让人感到充实。(Bradbury 1996: 144)故事最后,蒙塔格和藏身于乡村的爱书人士相聚后,众人围着火堆取暖,这一次他对火——自己最熟悉的事物——有了全新的认识:火苗跳动,火焰红中透白,在他看来变成了陌生的事物,因为它不再焚烧,而是发出温暖。他看到很多人伸出手来取暖……他从不知道火看起来可以是这个样子,他也从未想过火除了吞噬一切之外居然还能给予人温暖。(Bradbury 1996: 145-146)乡村的火苗不再是罪恶的象征,而是给人提供温暖和光明,庇护着逃难于此的知识分子。作者在故事的结尾处突显火的意象颇具深意,他试图告诉人们,当罪恶的城市被核战争毁灭后,这堆篝火定能以燎原之势将温暖与光明洒满世界。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