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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报

/2006

年

/9

月

/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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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04

版

文学批评

科幻文学期待新的突破

韩松

吴岩

刘秀娟

刘秀娟：科幻文学在最近两年中表现得相当不景气，很多人对科幻文学的未来发展都心生迷

茫。面对这种状况，一些人说是奇幻文学的冲击，一些人说是商业化社会的副效应，还有人认为

是时代文化环境的变迁所致。两位认为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何在

?

韩 松：似乎这些年来，一直在说科幻不景气。但实际上这方面严格的调查数据并不多，常

常是大家凭感觉在说。我觉得，在中国目前的条件下，科幻在最近几年中的表现，还是勇气可嘉

的。像王晋康、刘慈欣、何宏伟、星河等人的一些作品，出现了新的创造，也有大把的人气，创

造了比较好的市场反响。只是，科幻这样一种文学类型，在一个后现代社会中的命运究竟会如何

?

它会不会还没有在中国取得长足发展，就要走向衰退

?

这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如果真是不

景气，这可能不仅仅是奇幻、商品社会的冲击能解释的。

吴 岩：应该说数据是相当清楚的。销售量在逐年下滑，出版社不再接受科幻投稿，刊物的

发行量在低水平徘徊，网络上的科幻讨论不再如往昔那么兴盛……所有这些都可以看到，中国的

科幻文学的确不容乐观。如果不讨论数量而讨论质量，当前的科幻作家和作品，能获得大众认可

的也并不太多。此前，叶永烈、谭楷、郭建中都曾经分析过科幻跟中国社会发展的关系，认为有

一些社会推动力存在。但是，最近几年，科学出现过很多给人印象深刻的突破，国际基因组计划、

神舟号的成功、环境保护运动的深入展开……国家也注重对科技的奖励和对自主创新的肯定，但

为什么科幻这个直接能够得到影响的文学品类，仍然没有起色呢

?

我同意奇幻和商品社会的冲击

不足以解释当前科幻的衰落。我认为，衰落的根源在于这类作品已经远离了它曾经与时代之间具

有的那种紧密关系。

刘秀娟：在这个问题上，两位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似乎大多数人都倾向于认为科幻处于不太

乐观的境地。或许，与前辈作品相比，科幻文学的创作观念有了新的突破，但是就其读者接受和

社会影响而言，已经不能与当年同日而语。虽然这是整个文学在当代社会都面临的一个问题，但

是与其他文学门类所取得的成就对比而言，科幻文学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就像吴岩老师所说，

目前科技界新突破接连不断，但是与此有着密切联系的科幻文学创作却没有在这个时代取得令人

瞩目的成绩。是二者没有直接的对应关系还是科技成就反而减弱了科幻文学想像力的魅力

?

二位

如何看待新的科技时代背景下的科幻文学处境

?

吴老师所谈到的科幻文学与时代的联系的疏远其

原因又在哪里呢

?

韩 松：从中国科幻内部的环境看，与

20

世纪

80

年代相比要好一些。比如，现在有这么多

的科幻迷，这么多的科幻组织，甚至有了科幻的研究专业，在主流的文学报刊上有了一些科幻的

讨论。但从大的方面看，中国科幻一直都不很景气，而不仅是在此时，能在全社会引起广泛反响

的原创科幻小说历来可以说极少。除了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环境的特殊性外，这可能还在于

科幻是一个特别的文学门类，从属性上看，它是通俗小说，但在中国的传统上，它的地位是排在

言情、武侠和侦探之后的。

另外，科幻与科技成就毕竟不是一回事，不一定科技突破多、社会重视科学，科幻就正比例

上升。但我同意中国科幻正在疏离与时代的关系的说法。因为其他种类的通俗小说，在取得广泛

的社会影响时，都会突破自身的文类界限，触动时代最敏感的神经，从而进入人们心灵深处。这

方面，中国科幻还比较孤芳自赏或者说比较封闭狭隘，题材和写作手法上有的还比较幼稚。

吴 岩：我的看法是，科幻已经基本上走完了自己的历史旅程。这要从该文类的产生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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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科学技术并非一个社会生活的悠久主题，恰恰相反，它是一定时间内产生的阶段性主题。

在从西方封建社会过渡到资本主义的旅途中，当科学技术所带来的变化能在一代人的生活中突出

地体现时，科幻得以产生。一些文化先行者感受到了这种科学和未来对现实的双重入侵，开始了

科幻的撰写。他们是朦胧地开始写作的。在大约

100

年的时间里，他们不太清楚自己干了些什么。

法国科幻学家

KLEIN

曾经说，科幻就是民主时期一些暧昧的作品逐渐发展的结果。渐渐地，现

代科学和它所带来的变幻中的未来越来越嵌入个人生活，嵌入社会发展，于是，科幻开始大行其

道。中国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接受科幻的。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科学和未来对中国

人来讲，和从封建时代进入资本主义时代的西方具有同样的价值，人们讴歌德先生和赛先生，歌

颂有着无限未来的“少年中国”。

然而，又过了

100

年，今天的科学和未来已经超越了现实，跑到了时代的前面。克隆技术、

三维图像、无线通讯、基因组破译、纳米技术、航天……当科技的进步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未

来成为我们目不暇接的暴力的时候，人类对此已经麻木并无能为力。作家也很难再有那种天才的

敏感。科幻于是便接近了终结。我同意韩松所说的，科幻不是因为奇幻的风行而衰落的。奇幻和

科幻的美学完全不同。奇幻是想像文学，而科幻实际上是现实主义文学。它太现实了，跟现实的

关系太紧密了。

刘秀娟：吴老师的意见让我很吃惊。虽然我认为近年来的科幻创作也不太令人满意，经常会

疑惑它在现代科技社会的出路，但还是对它寄予希望的。

另外，我想到的一个问题是，如果“科幻文学的历程即将结束”这一论断成立，那么之前我

们极力提倡科幻创作中的人文质素

(

或说软科幻的一些质素

)

是否在现在看来是预示了这个结束的

到来

?

我一直认为，这些质素是科幻文学的拓展之路，但是如果过分强调它，是否也意味着消弭

科幻文学自身的文体属性

?

韩松老师是成就突出的“人文科幻”的作家之一，不知您怎么看待这

个问题

?

韩

松：吴岩说的是有道理的。我也苦恼过这个问题。这些年来，科幻的确已经缺少了题材，

上的创新，许多作者是在前人创造的那些世界中变换花样。很多新作品包括欧美的新作品已不再

能令人产生以前那样的神往，这些似乎都在印证科幻的时代正在成为过去。科幻或许真的可能只

是科技时代初期的产物

?

一旦科技烂熟之后，科幻便将退场

?

不过，这种想法，在我这里是矛盾着

的。我常常又觉得科幻至少在未来几代人的时间内还是有生命力的，因为科技发展带来的审美愉

悦毕竟还没有终结，自然界的奥秘远未被穷尽，科技对社会的“双刃剑”影响还没有全部呈现，

人类和宇宙的命运都还是巨大的谜团。另外，最关键的是，人类的想像力还只开掘了很少一点点。

再加上一个很现实的因素：中国还没有真正完成工业化，远没有完全实现科技的现代化，因此，

在目前的中国，科幻从理论上讲还会有继续发展的潜能。

另外，我倒觉得科学技术可能业已成为任何一个现代社会的恒久和中心主题。不过，科幻必

须不断开拓新的写法，包括尝试所谓的“人文科幻”

(

但严格来讲，我并不认为科幻有什么人文和

非人文之分

)

。我的观点是，科幻还应该更奇诡一些，更迷乱一些，更陌生化一些，更出人意料一

些，更有技术含量一些，更会讲故事一些，更有思想性和社会性一些，这样，就还会不断吸引新

的读者。既然报纸和诗歌都没有如预言那样在新媒介时代消失，科幻也很难消失。

吴

岩：科幻的消失，是指一种文体形式的消失，是指它的主要创作范式——那种把科学和

未来入侵现实时，将交接处的战争

(

或者说是将“现代化的过程”

)

作为叙事主体的创作方式的消

失；是指以“认知和疏离

(

这是

Suvin

对科幻的经典定义

)

作为主要宰制”的故事结构方式的消失。

但我非常同意韩松所说，与科学相关的文学却不会因为科幻的消失而消失，不但如此，可能还会

大大地加强。因为科学已经成为了我们这个社会生活中的一个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最近几年，由于科技发展的加速，在西方，科幻小说的行销量不如下面的两类作品大。一个

是科学惊悚作品。这类小说将科学和未来侵入现实的速度无限加快。迈克尔·克莱顿

(

《侏罗纪公

园》的作者

)

的高科技惊悚小说、罗宾·库克

(

《昏迷》的作者

)

的医学惊悚小说、汤姆·克兰西

(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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踪红色十月号》的作者

)

的军事惊悚小说都曾大行其道。这些作品的阅读感受是让人紧张得无法喘

气，觉得科技已经堵住了你的鼻子、眼睛，让你无法呼吸。然后，在人们无法承受这种高速科技

进步之时，第二类文学——奇幻文学登上舞台，《哈利·波特》的扫帚满天飞舞。奇幻文学的作

者相信，再那么追踪科学，研判未来发展，对我们的身心都是一种摧残，不如回到没有科学的时

代去放松自己。从这个角度看，奇幻类文学的发展，其实反映着科学高速变化的现实。遗憾的是，

科技是一个无法停止的永动机。它自己就在不断进化行走。人们需要预警，需要了解。但是，经

典的科幻模式又不能再用。我想说的是，科幻作家将写些什么，如何写，已经是一个必须面对的

严峻现实了。

刘秀娟：讨论到这里，我更清晰了吴老师之前说的科幻的“终结”是一个什么样的内涵。它

是指对一种文学形式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对科幻要寻求新的表达的急切渴望，说到底，其

实还是科幻创作的困境突围。就我的看法而言，我更倾向于认为科幻的困境是由于普遍的文学想

像力和时代精神的缺失所带来的。我认为两位在这一点上回到了相同点，即认为在目前中国和未

来的一段时间内，科幻在理论上依旧是大有可为的，但在实际创作上却不容乐观。在一个科技日

新月异地突变、“科学”不再佩戴神秘而崇高的面纱日渐回落凡世的时代，科幻文学已经不可能

像以前那样想像一点外星人或者尚未实现的高科技就能吸引读者了。现代科技不但对科幻作家的

科学知识储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而且对作家的文学想像力和文学才能提出了挑战。我特别喜欢

《安德的游戏》，我想这个作品在这方面给我们能提供一些启发。就我们目前的创作实际而言，

两位专家认为，当前的创作者应该在哪些方面加以努力以应对科幻文学新的时代要求

?

韩松：我倒是很欣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说法。这符合科幻文学自己一贯宣扬的危机意识。

但我认为科幻的实际创作不应太悲观，至少在看得见的时间内还可以乐观。这方面我更愿意主观

一些，认为它取决于人的因素，我喜欢它它就一片光明，不管别人怎么去看怎么去想。

若说到今后创作者该怎么转型，我倒是最希望大家今后多求诸于己，把功名心放下。另外，

我倒不觉得经典的科幻模式不能再用，而是今后怎么用的问题，把它用在什么语境下，用在什么

样的文化背景下。王晋康、刘慈欣、何宏伟、星河等人的一些作品受到欢迎，可能就是因为在这

方面有所尝试，但是，还是初步的。再就是，需要把什么是科幻的争论搁置一边，去发掘传统科

幻与外界相交叉的模糊地带，一些新的题材可能就藏在那里。像《安德的游戏》，首先是一个题

材问题，而它里面并没有太多经典科幻的高技术、硬科学。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也要取决于还

会有多少读者喜欢科幻。科幻作家很大程度上不能左右这个。科幻的魅力减弱，一个原因可能是，

未来的景象包括科技发展的前景在这一百年里，已被反复地预言得很清晰了，这中间也包括科幻

作家的功劳，读者现在翻来覆去已看不到太新的东西了。也就是说，未来变成了历史。所以，如

果科幻作家还能做些什么来促进科幻创作的转轨的话，那即是一方面应从历史小说中寻找灵感，

从“过去”里面重新找到疏离或陌生化；另一方面，就是继续探求想像力的极限，努力拼接出一

些还未曾被人描述过的“未来”，或者发掘出一些被我们忽视了的“未来”，在新的创世中，创造

出新的对现实的入侵。科幻是宿命，还是自由的呢

?

我仍然趋向于后者。

吴 岩：科幻的衰微，是一个全球化的过程。虽然像韩松所言，在中国这个进程可能会延缓，

但也不会持续很久。我认为，信心能够拯救的不是科幻文学，而是与科学相关的写作和与未来相

关的写作。因为这是两种人类生活不可缺少的侧面，不可能消亡。但是，有多少人能在全新的时

代中真正描写这种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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