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人性的两歧——试析青春反乌托邦影片《分歧者:异类觉醒》

陈欣　刘莉

　　关键词：科幻电影；现代科技；人性；失衡；反乌托邦主题；《分歧者：异类觉醒》

　　由尼尔·博格执导的《分歧者：异类觉醒》（以下简称《分歧者》）是一部充满了青春印迹的反乌托邦主题的科幻影片。该片改编自韦罗妮卡·罗斯同名畅销小说三部曲的第一部作品《分歧者》。这部“少年长篇小说”（YoungAdultNovel）的横空出世，横扫美国青春文坛，因而据此改编的影片也备受众人瞩目。影片在北美上映首周末便一举夺下北美票房排行榜冠军；在国内上映首日就一举超过同门前辈《饥饿游戏2》在内地的首日票房，成为师门影业同类型科幻动作系列电影的新标杆。《纽约时报》评论小说《分歧者》开创了自己的“反乌托邦”流派，其轻快的写作节奏、奢华的想象力，还有精致的细节描写，都带给人们不同凡响的感觉。作为青春反乌托邦影片的《分歧者》，沿袭了黑暗阴郁的拍摄风格，带着创作者对人性最深刻的思考，用“末世”的情愫、“危险”甚至“恐怖”的故事，带领观众进入“分歧者”的世界里，鲜明地刻画科技与人性的对立，充分展现科技发展给人类带来的威胁。

　　《分歧者》将故事设定在经历了人类战乱浩劫之后的未来芝加哥。出于对和平的极度向往，人们都期待有乌托邦般的完美城邦。于是整个社会按照人类最美的特质被划分为五个派系：无私派、和平派、勇敢派、诚实派以及智慧派。各个派系的信仰不同，处世哲学也随之不同，所培养的派系成员却都以保护整个社会为使命。无畏派崇尚勇敢，他们矢志不渝地想成为保卫社会的力量；博学派认为知识是一切的根本，因此不断追求新知；诚实派崇尚诚信与真理，把世事看做非黑即白；无私派视忘我为人生的最高境界，致力于帮助他人；友好派爱好和平，善良友好，总是尽全力避免一切冲突。这五个派别各司其职，相处融洽，共同维持着这个社会的和平。他们认为战争的根源来自人类个性的差异以及人类内心的罪恶，为此五大派别的产生能够根除罪恶，恢复世界和平。在这些派系之外，还存在着派别不明的无派系者和同时具备多个派别特点的分歧者。无派别者将被完全隔离，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分歧者意味着对和平的威胁，将被处死。所有16岁的少男少女，必须通过情境模拟测试来选择属于自己的派系。女主角翠丝在情境模拟测试中被告知拥有无私派、无畏派和博学派三种个性，这种异于他人的个性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她是“分歧者”。“分歧者”意味着不被定义、不被操控，是革命的代名词，在社会中被视为威胁。①每个“分歧者”必将受到杀害，因为博学派领袖认为，维系城市和平的最大敌人是“人性”。“派别高于血缘”让每个人忠于自己的派系，并有可能与自己的亲人永远分别。在派系选择大典上，女主角翠丝背离无私派家庭，突入无畏派基地，历经新生训练的血雨腥风，走上被死神笼罩的解密分歧者之路，揭穿维系这虚假和平世界的面纱。原来的“完美世界”并不完美，看似和平的世界却暗藏着杀戮与暴乱，“人性的丑恶也从未消失，它只是被深深地隐藏起来，妄图在某一天爆发，冲毁这世界”。②

　　可以这样说，作为21世纪的青春反乌托邦影片，《分歧者》不仅仅关注主角的成长，积极地暗示观众直面困难、战胜自己，更重要的是对人性的探讨及警示世人现代科技与人性的失衡发展。现代科技发展冲击人性的固有存在，异化人的自由意志。纯粹的科技理性将导致科技与人性的对立，人类试图用现代科技创造“完美世界”的想法是极其危险和恐怖的，是对人性的极度压抑和摧残。为此，现代科技应以人性进化为基本趋势。

　　一、乌托邦、反乌托邦与青春反乌托邦

　　我们曾在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以及柏拉图的《理想国》中享受着人类所憧憬的美好图景：“财产公有”“人人均等”“按需分配”，那里的人民生活幸福，物质财富丰富。这种憧憬寄托着人类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和希冀，也成为无数人为之奋斗的动力。但是完美乌托邦的梦想并没有随着世界日新月异的发展成为现实，而是使人们真切地感受到科技的进步在带给人类福音的同时也给人类带来了重重危机。进入20世纪以后，西方文学一改过去对完美乌托邦世界的向往与描绘，转入对黯然无光的反乌托邦世界的警示，表达作者对未来乌托邦梦魇般世界的抗拒，引导人们反思当今高度发达的科技带来的人的异化和人性的扭曲。为此，一部分科幻电影开始进入反乌托邦的行列。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影片《一九八四》标志着电影加入了“反乌托邦”谱系。在接下来的众多科幻电影中，奥威尔和赫胥黎的“反乌托邦”精神被想象力彻底地释放出来，电影人对于“完美世界”的忧虑通过各种各样的设想表达出来。③然而这种种设想不论看起来多么完美无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绝对完美的疯狂追索都意味着对人性的剥夺与摧残，对自由的蹂躏与践踏。进入21世纪，青春反乌托邦作品出现，这类作品的共同特点是将青春故事与反乌托邦社会背景结合在一起。小说通常由女作家书写，故事中坚强的女主人公被迫或主动挑战泯灭个性的主流，同时在这一过程中收获美丽的爱情。这类影片与传统的反乌托邦影片相比，因受众对象设定为青少年，因此人物塑造多以青少年为主，男女主角上演了一场未知结局却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这与传统的反乌托邦影片压抑、沉重的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传统的反乌托邦影片里几乎全是主人公纷纷死亡，人类笼罩在可怕的、野蛮的末日世界里。但作为青春片，《分歧者》反乌托邦的黑暗主题依旧存在，观众能从画面中体会到无所不在的黑暗气息，但主角与黑暗势力斗争过程中所展现的英勇无畏成为现代青少年的精神生存法则，使他们体会到人类顽强的生命力和生生不息的斗志，④并鼓励人们“在黑暗的未来世界图景中，反抗、超越与救赎的希望仍然存在”。⑤

　　二、现代科技发展冲击人性的固有存在

　　英国布鲁尔大学的坦娅·凯温斯卡和杰夫·金在他们的合著《科幻电影奇航》里曾这样评论反乌托邦电影：“科技没有实现人类的解放，却以凌驾、主宰甚至威胁的姿态宣称要毁灭人类。科技理性没有矫正人性中恶的一面，却扼杀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基本的价值。科学、技术和理性所承诺的一切事物，原来都不是那么一回事。原以为美好、清晰的科技，把未来都一一化为黑暗的梦魇般的世界。这里所呈现的反乌托邦世界图景是想告诉人们，人类试图创造的完美世界其实是极其荒谬、相当危险的。”⑥

　　在影片《分歧者》中，现代科技的高度发达已经能将人的内心想法具象化，把人内在的意识活动形象地展示无疑，人的各种情绪情感、直觉和想象力都可以纳入机械模拟。在情景模拟测试前，每个测试者被强求喝下一小瓶透明的液体，该液体能让人产生幻觉，幻觉的具象化成为判断派别属性的依据。据此，整个社会按照人类所具有的五种优秀品质进行派别划分。每个人只能拥有一种派别属性，拥有多个派别属性就意味着是不被定义的反叛的“分歧者”。表面上看，派别让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生活的意义和存在的理由。然而，看似如此美好、有序而平衡的世界，实质上却是为了更好地奴役和压制人性。

　　通过研究马克思主义人学我们知道，人性首先是人作为一个整体并在人与大自然、人与社会及自身实践活动中所表现出的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和精神属性。其次，人性还包括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及精神属性之间相互联系并相互作用所形成的复杂且完整的系统。⑦理所当然，社会属性在这三大属性中处于核心位置，而精神属性在人性系统的运行过程中处于主导和支配地位。人性是善与恶、灵与肉、感性与理性的结合体。人性的内涵具有丰富性、微妙性、多样性和多面性。⑧即便到了今天，号称全能的科技上帝也远远没法把握人性系统中各个要素的相互作用机制。人的特性不是单向度的，而是多向度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各种潜在规定的整体。同时，每个人的禀赋不同，其所激发的潜能也有所不同，为此所表现出来的人性也各有差异，从而也构成了社会的多样性。即便有后天环境的影响，也不可能消除人与人之间的人性差异，因此，我们也不可能在这世界上找到两个完全相同的人。⑨

　　影片中以情境模拟测试为代表的先进科技粗暴地将人类进行极致化的分类，试图利用科技的工具理性地实现对人类的高效管理，摒弃人类所应有的情感和思考。殊不知人性的复杂多样性恰恰是人类的固有存在。如果单一地将人类进行归类，必然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因为将人性简单地秩序化、归纳化，人性就将被消解，隐藏在各个派别中的人性弱点也会暴露出来，终有一天会爆发，让这看似美好、和平的社会土崩瓦解。影片在影像处理、演员演技及角色体验方面很丰满、细腻地刻画了无私派、博学派和无畏派的派别特征。爱美本是人的天性，坚持自己的个性也是人人所向往的，然而在无私派里是坚决不允许的。博学派只崇尚科学，追求新知，忽略了人内心的其他真实需求。无畏派努力保卫国家和平，服从社会安排，缺乏思想和判断是非的能力，对于他们来说，科技的发展没有带来人性的发展，而是冲击着人性的自然属性、社会属性。人性系统的复杂性决定了无法将人类进行单一的归类，人类也不可能只拥有一种优秀品质，正如影片中男主角托比亚斯用暗藏的五大派别纹身进行的内心独白：“我不想只拥有一种品质，我想拥有无畏、无私、博学、诚实和友好这五种品质。”在影片中，还存在一批无派别人士，他们之所以沦落为“无派系的乞丐”，原因是情境模拟测试的结果表明他们不够博学，或是不够无私、不够勇敢、不够友善、不够诚实，为此他们必须生活在监视中，并遭受各种歧视。事实上，人性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既包含无私、无畏、美丽、善良、诚实的品质，也包含贪婪、胆怯、丑陋、凶残、虚假的一面，如果我们只把握某一面，便似盲人摸象，不能把握人性的全貌。另外，“派别高于血缘”的派别准则也是对人性的极端抹杀。不管科技如何发达，人类所独有的情感中，“血浓于水”的亲情总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也是人类最不能轻易割舍的东西。马克思主义人学告诉我们，人性的统一性和多样性意味着人不可能只拥有一种特质，只拥有一种特质的人不能称其为人，也不能构成完整的人性。未来学家奈斯比特认为，科技的发展首先只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组成部分；其次，科技的发展必须根植于文化的发展，从而保证高科技与高思维的和谐统一；再次，科技发展应该以尊重人性为出发点，并把“科技，始终来源于人性”作为所有定见的基础和归宿。⑩

　　三、现代科技发展异化人的自由意志

　　我们追溯科学的发展史可以发现，科学技术的最初发展原点是人类想通过认识自然、探究自然运行规律来改造自然，从而为人类追求无限自由提供最大程度的可能。然而，科学发展的真实历程也通过大量事实表明，人类一方面在体验科技发展带来的便利和富足，另一方面更深刻地感受到了科技发展对自由的限制、对人的奴役、对人性的摧残。如高科技的快速发展，要求社会个体的“人”均要处于一种“秩序”中，并要在这种“秩序”中处于一个相应的“位置”，而且更要拥有相应“位置”所对应的一种“职能”。这样，“人”就被高科技发展需求转化成一种社会“职能”，并被限制为“职能”服务，没有了选择的权利与机会，最终失去了支配自身能力（包括潜能）的自由，失去了丰富人性、发展个性的可能，成为了“秩序”或“职能”的奴隶。？

　　黑格尔曾提出，人的自由意志包括三个环节：“纯无规定性或自我在自身中纯反思的要素；自我就是过渡，即从无差别的无规定性到区分、规定和设定一个规定性作为一种内容和对象。……通过把它自身设定为一个特定的东西，自我进入到一般的定在。这就是自我有限性或特殊化的绝对环节；经过在自身中反思而返回到普遍性的特殊性——即单一性。这是自我的自我规定。”？换句话说，自由意志从毫无规定的“自我”到自由意志的有限性，再过渡到普遍性与特殊性的对立统一，经过这三个环节才能进入到自由意志发展的最高阶段。黑格尔认为，毫无规定的自由是“激情的空虚的自由”，把它放入现实生活中，将破坏现有的社会秩序和政治秩序，这样的自由意志是放纵的自由意志，它将会导致人类和整个社会进程的暴力灾难。？相反，当科技发展使人的自由意志毫无“自我”可言时，意味着自由将面临全面丧失，这样毫无选择的自由意志可以称之为沦丧的自由意志。

　　影片中以珍宁为首的博学派以“知识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态度自居，认为人性中的种种弱点都应该去除。电影中的部分话语点明了这一主题：

　　珍宁：“派系高于血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理念。不过有时候很难去实现，因为它违背了我们人类根本的本性。不过这的确是我们需要克服的弱点。

　　翠丝：你觉得人类本性是一种弱点吗？

　　珍宁：我觉得人类的本性是敌人。人类本性会保守秘密、说谎和偷窃。所以我想消灭它。这样我们才能维系一个稳定、和平的社会。……

　　翠丝：为什么你要攻击这些无辜的人？

　　珍宁：如果任其发展，无私派会毁掉这个派别系统……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和平将会消失。

　　托比亚斯：已经消失了，是你毁掉的。

　　珍宁：是人类本性毁掉的……

　　为此他们发明了情境模拟测试，并自诩这是他们作为科学家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成就。他们研制出情境模拟血清，在其染色血清中包含有信号传输器，该信号传输器能把人的意识接入情境模拟测试程序。通过该程序可以对人进行个性测试，从而将整个社会进行派别划分。为了实现他们的统治幻想，他们将类似于认知变速器的血清注入无畏派体内，这样使他们失去自我意识，像机器一样地接受命令。面对意识受控的无畏派对无私派即将展开的大屠杀，他们内心没有一丝怜悯，只有邪恶和掠夺成性的表情。在发现分歧者对这种类似认知变速器血清产生免疫作用时，以珍宁为首的博学派科学家又不遣余力地发明出新型的血清，并将该血清注入托比亚斯体内，使托比亚斯很快就被情境模拟所控制，并让他所有的情感、记忆、历史都被化学药品所抹去，从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对“无辜之人”下手。然而，这样的药品效果却成为了令无畏派成员引以为豪的科学成就。可以这样说，以珍宁为首的博学派仅以技术理性的眼光毫无情感地审视周围的一切，从而满足他们无限膨胀的欲望和自由。他们所追求的自由首先是没有任何规定性和限制性，其次是以限制或剥夺他人自由、控制他人行为或思想作为其自我意志的表达。？对比黑格尔关于人的自由意志三个环节的描述可以发现，以珍宁为首的博学派的自由意志是放纵的自由意志。如果这类自由观在社会发展中占主流，将给整个社会发展带来极端的恐怖与无尽的灾难。同时，以珍宁为首的博学派也将走上一条对他人祸害无穷的人生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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