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主要讨论和梳理作为文类的乌托邦、反乌托邦、恶托邦及科幻小说等一系列长期存在争议的文学术语。笔者综合了西方学界的观点,认为当代乌托邦小说可以视为科幻小说的亚类,而反乌托邦、恶托邦等派生概念则是乌托邦文类的分支,其创作取向还会有新的变化。
乌托邦、反乌托邦、恶托邦及科幻小说
欧翔英
乌托邦、反乌托邦、恶托邦这几个概念,长期以来在学术界引来引去,造成一定的混乱,拙文意在对相关概念进行清理扒疏。本文所涉的“乌托邦”指的是作为一种文类的小说流派,而不是哲学概念中的乌托邦。当然,当代乌托邦写作的发展无疑与德国二战后哲学家恩斯特·布洛赫(ErnstBloch,1885—1977)的哲学思想不无关联,正是布洛赫的煌煌大作《希望原理》把乌托邦主义与改造社会的实践相联系,将长期以来人们赋予“乌托邦”之上的负面意义扭转过来,从而大大促进了20世纪乌托邦文学的发展。
一
众所周知,作为一种文类的乌托邦(Utopia)是英国人文主义者托马斯·莫尔(ThomasMore,1478-1535)创制的术语,源自两个希腊词,Eutopia意指“好的地方”,另一个词是Outopia,意指“没有的地方”、“乌有之乡”。历代围绕它的双重含义衍生出无数的解释。目前该领域研究者一般采用的方法是在一种乌托邦文类的范畴内再作进一步划分,将“美好之地”称为“乌托邦”(Utopia)或者“优托邦”(Eutopia),而将它的反面,对乌托邦冲动持否定态度或者针对某部乌托邦作品的讽刺之作称为“反乌托邦”(Anti-utopia)。
早期乌托邦文学的想象世界与15、16世纪的地理大发现有关,文学描写中的乌托邦世界常常在远离欧洲文明的某个新大陆或者岛屿上,在未被欧洲文明污染的地方,人们保持着淳朴的天性,美国一度就是个乌托邦的化身。传统乌托邦小说一方面强化正在发展中的资本主义经济秩序,一方面又攻击它,因为它的美好承诺在现实中往往归于失败。19世纪中叶,乌托邦蓝图再也无法在地理上远离我们的生活,因而“面向未来”(也包括“面向过去”)成了必然的选择。
当代乌托邦文学自身的发展使得这个概念变得过于臃肿,评论界对此的反应也是五花八门,一时间各种新词纷至沓来,像“颠倒的乌托邦”(reverseutopia)、“非乌托邦”(non-utopia)、“丑恶的乌托邦”(nastyutopia)、“讽刺乌托邦”(satiricutopia)、“反乌托邦”(anti-utopia)、“恶托邦”(dystopia)、“批判的乌托邦”(criticalutopia)等等,不一而足。加拿大批评家诺斯罗普·弗莱(NorthropFrye,1912-1991)认为:“(存在着)两种乌托邦罗曼司:正面的乌托邦,发展为一种理想世界,或者至少与我们拥有的世界相比更为合意;另一种是讽刺的,或者反讽的乌托邦,它表现同样的社会目标,却采用了奴隶制、极权或者混乱的形式……但这种特殊类型是现代技术社会的产物,发展出一种意识,这个社会将注定遭遇同样的命运,个人无处遁形,它那逐步加强的现实性显示,技术力量趋向于不仅控制自然界,同时也实施对大脑的手术。”①弗莱的这一论断说明,当代乌托邦文学,尤其是反乌托邦,与技术力量的发展有密切关系,技术力量大大强化了社会计划的实施及其对人类生活的控制力。乌托邦写作与科幻②的融合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一种趋势。实际上,当弗兰西斯·培根(FrancisBacon,1561-1626)在他对美好世界的想象中注入科学精神(《新大西洲》,1626),科幻小说就已经与乌托邦融合为一,开启了后来影响深远的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G.Wells,1866-1949)传统,即科幻文学中的政治批判流派。
科幻与乌托邦小说的融合并不是什么新现象,20世纪早期的几部优秀的反乌托邦小说,像奥威尔(GeorgeOrwell,1903-1950)的《1984》(1984,1949)、赫胥黎(AldousHuxley,1894-1963)的《美丽新世界》(BraveNewWorld,1903)、叶·扎米亚京(YevgenyZamyatin,1884-1937)的《我们》(We,1924)等就是例子。这种类型的小说,到底是乌托邦文学,还是科幻小说,学界存在着不同的看法。一些人认为,这是“伟大”的乌托邦传统借助科幻的形式获得新生,但是,更多的理论家像达克·苏文(DarkoSuvin,1930-)、露西·萨吉森(LucySargisson)等,则把当代乌托邦文学纳入科幻的范围,因为,如果技术理性已经成为现代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当代乌托邦文学最重大、最普遍的主题即对技术力量的反映和思考;并且,当代科幻文化的蓬勃发展也为乌托邦创作提供了培养新人、激发灵感的丰厚土壤,实际上,乌托邦写作与科幻及反主流文化运动的结合使得作为社会实践的乌托邦精神得到了实质性的体现。
在西方国家崛起的“新浪潮科幻”及“女权主义科幻”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融合过程。新浪潮运动是60年代英美的科幻文学革新运动,主要以英国作家莫尔考克(MichaelMoorcoch,1939-)任主编的《新世界》杂志为核心。一批革新派作家的创作,使得此前一直以暗流形式存在的英国科幻活跃起来。他们的作品一反美国主流科幻重视科技发展的传统,将心理学、社会学、政治学乃至神学作为创作题材,并大力吸取当时欧洲的各类现代派文学欧翔英:乌托邦、反乌托邦、恶托邦及科幻小说299创作手法。“女权主义科幻文学的文艺复兴”(feministsciencefictionrenaissance),或曰“小规模女权主义乌托邦文学繁荣”(mini-boomoffeministutopias),萌发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繁荣发展于七八十年代,其流风余韵一直延续至今。自根斯巴克(HugoGernsback,1884-1967)创建《惊奇故事》(AmazingStories,1926),科幻文化在美国正式诞生以来,这个领域一直为男性主导,但六七十年代的文化革命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女性作家及女性科幻迷不论在数量上,还是创作成就上,都堪与男性平分秋色。越来越多的女性作家、女权主义作家涉足科幻领域,其中有名声显赫的主流作家,如多丽斯·莱辛(DorisLessing,1919-),安吉拉·卡特(AngelaCater,1940-),也有以科幻小说蜚声海外的乔安娜·拉斯(JoannaRuss,1937-)、厄秀拉·勒·魁恩(UrsulaLeGuin,1929-)和苏缪尔·德兰尼(SumuelDelany,1942-)③;不少作家还身兼两职,既积极从事创作,又是女权主义理论的急先锋。在科幻领域甚至流行这样的说法,男性科幻小说注重对新技术、新科学原理的阐发,而女性科幻小说强调人文因素,探索和检验科学技术及其应用与人类需要的内在关系。这一看法未免过于简化,但也表明这一流派的科幻小说越来越具有跨学科、跨文类的性质。
二
定义一个活的“传统”无疑困难重重,然而,出于研究的需要,又必须对一些混乱的概念进行一番梳理。评论界一般推崇资深乌托邦理论家莱曼·萨金特(LymanSargent)在“重返乌托邦的三张面孔”一文(“TheThreeFacesofUtopianismRevisited”,1994)中所给出的一系列定义:
(一)、乌托邦(Utopia):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通过相当丰富的细节展现了一定的时空定位。(二)、“乌托邦”或者正面乌托邦(EutopiaorpositiveUtopia):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通过相当丰富的细节展现了一定的时空定位。作者试图让同代读者相信,这个世界比他们所生活的社会更加美好。(三)、恶托邦或者否定的乌托邦(DystopiaornegativeUtopia):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通过相当丰富的细节展现了一定的时空定位。作者试图让同代读者相信,这个世界比他们所生活的社会更糟糕。(四)、讽刺的乌托邦(Utopiasatire):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通过相当丰富的细节展现了一定的时空定位。它展示了对当代社会的批评。(五)、反乌托邦(Anti-utopia):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通过相当丰富的细节展现了一定的时空定位。它致力于批评乌托邦主义或者攻击某些正面乌托邦作品。(六)、批判的乌托邦(Criticalutopia):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通过相当丰富的细节展现了一定的时空定位。它的功能是提供一个比现存世界更好的社会,但是,这个社会同样充满可以解决或不能解决的困难和问题,这一叙述以批判眼光关照乌托邦文类。”④
萨金特的系列术语说明,在一个广义的乌托邦文学的范畴内(定义一),传统乌托邦写作与当代乌托邦写作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乌托邦文学自身由于不同的思想艺术取向而分裂出多种亚类。以下对几个重要概念进行说明:
反乌托邦。英国学者克瑞珊·库玛尔(KrishanKumar)认为,乌托邦与反乌托邦是一对相辅相成的概念,它们正是从那些相互关联的差异当中获得内涵和意义的。但这对概念并不是平等或对等的。乌托邦具有源初性,反乌托邦则寄生于它,从中汲取养料,它的存在依赖于乌托邦的发展。反乌托邦是对乌托邦的抹黑式模仿,通过把乌托邦中的正面因素转化为消极的、否定性的因子,从而否定乌托邦的论断。⑤可见,反乌托邦是乌托邦文学分化出来的一个重要分支,但它的具体含义依然存在着歧意,有时它似乎是包括了恶托邦、讽刺的乌托邦等其他亚类的一个笼统说法,有时,则仅指与乌托邦思想对立、对现实持妥协姿态的悲观主义写作。因为反乌托邦如果彻底否认了乌托邦传统,则暗含了对现存世界的肯定,即我们的社会是一切可能的存在方式中最好的去处,难免导致对现存体制的妥协和逃避。故而,在当代乌托邦写作中,反乌托邦又常常是否定的对象。
乌托邦与反乌托邦的对抗,其实触及了西方思想史上奥古斯丁教派(Augustinian)与贝拉基主义(Pelagianism)⑥的古老争执。乌托邦是贝拉基主义的,否定原罪说,相信人类可以创造一种环境促成自我完善;反乌托邦则倾向于奥古斯丁教义,把人类看成一种软弱的生物,总是屈从于各种各样的罪孽,是贪婪、野心、骄傲的奴仆,无论周围的环境如何合情合理,人类本性总是摆脱不了邪恶与庸俗的侵蚀。反乌托邦往往从悲观及怀疑的角度出发,认为任何建立“地上乐园”的企图都注定是灾难性的。这种对理想社会的不懈追求(乌托邦主义)和基于怀疑论思想或理性主义(反乌托邦)的保守和抵制,在今天依然是社会改革中至为重要的政治张力。
恶托邦。在文学史上,与进化论及科技飞跃同步共振,19世纪堪称乌托邦的黄金时代。20世纪初期的文学世界则主要为反乌托邦的愁云惨雾所笼罩,但乌托邦写作其实并未绝迹,一直存在于科幻小说对技术进步的信心当中。60年代文化风气大为改观,乌托邦小说在新文学思潮中蔚然成风。有趣的是,如果考虑到读者的判断和理解,对乌托邦与反乌托邦的看法具有历史性。16世纪大部分乌托邦会让今天的人们倒尽胃口,同样,一些当代乌托邦写作也会吓坏我们的祖先。正因为人们对反乌托邦的理解存在着大量歧义,因而,“恶托邦”一词大有取代反乌托邦的趋势。
“恶托邦”一词并非新词,早在1868年就有人已经开始如此拼合了⑦。乌托邦文学通过想象力勾勒一个近乎完美的社会图景,恶托邦则是“坏地方”或者“邪恶之地”。将完美性表现为压抑和恐怖,乌托邦的进步和发展在恶托邦世界被停滞和野蛮所取代;个人自由,尤其是娱乐和思想交流往往遭到最彻底的限制。“邪恶之地”是对“美好世界”的逆转,虽说这个倒霉的区域远在天边,但批评的靶子还是与读者直接相关的当代生活。成功的恶托邦往往将目标确定为与读者个人生活息息相关,且有能力改变的现实弊端。“这是语义狭窄的恶托邦与范围宽泛的反乌托邦之间最关键的区别,恶托邦基本上关注作家生活的现实社会,立足于把一种正在发展中的,作家认为势必导致灾难性后果的趋势推演为恐怖的力量。”⑧由此,与“反乌托邦”相比,恶托邦具有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色彩”,攻击的目标相对具体而狭窄,它揭示一种隐匿在现实内部的疾病,预示如果不采取措施将不可避免可怕的恶果,以此促成积极行动的意识。因此,从乌托邦主义的实践功能来说,恶托邦并非乌托邦的反面,它代表一种直面惨淡人生的批判意识,与逃避现实的悲观主义不同。典型的恶托邦小说往往表现在“铁笼”般的极权体制下,反叛者如何发展抗争机制,双方的生死决战虽说常常以悲剧结局,但是,读者却能从中辨识出改革现实社会的必要性。基于乌托邦写作中包含的社会批判价值和实践功能,许多当代评论家对这个方兴未艾的文类寄予热切期待,如乌托邦学者汤姆·摩兰(TomMoylan)曾反复阐发乌托邦写作理论,希望找到一条振兴文学社会使命的道路。在《不可能的渴望:科幻小说与乌托邦想象》(DemandtheImpossible:ScienceFictionandtheUtopianImagination,1986)一书中,他把拉斯、德兰尼、勒·魁恩等人的创作看作“批判的乌托邦”,其特征包括:挑战反乌托邦对乌托邦思想和实践的拒绝,反对将现存社会看成完美世界;直面乌托邦文类自身的局限性,在拒绝蓝图的同时保留乌托邦梦想;聚焦于乌托邦世界内在的困难和缺陷,着力揭示清晰可辨的动态变革等。⑨实际上,传统的乌托邦思想包含着悖论性质:进步是由对“完美”的追求发动起来的,然而,抵达某种“完美境界”则意味着“死亡”或者停滞不前。故而,在当代乌托邦中,“更好的”取代了“完美的”,着眼于变革社会的实践意义,创作的目标是构想一个高度动态、持续发展的替代性世界,“完美性”不再是乌托邦的必备要素,许多作品甚至突破了乌托邦与恶托邦的界限,以便避免陷入这个古老的思维陷阱。
可以说,相当数量的当代写作为“批评的乌托邦”提供了现实注解。作品中的“替代性社会”同样充满斗争、压抑和不满。昔日的乌托邦访客常常被动地满足于对完美世界的赞叹,当代乌托邦人则被困难重重的政治问题所困扰,主人公与乌托邦人一道紧张地思考,积极参与改革行动,其结果常常改变乌托邦的社会面貌;在恶托邦小说中,有时这种斗争可能失败,但留下了希望的种子,预示着新的政治运动方向。如勒·魁恩70年代的乌托邦名作《被流放者》(TheDispossessed,1974),作品描写了两个平行的世界,无论是作为希望所在的乌托邦移民星球,还是应该摒弃的旧世界,两个社会都存在自身的问题,被尖锐的内部斗争和权力腐败所困扰。作品暗示,未来的希望只有走向开放与和解,宛如在冷战时代的中美对峙最终必然走向“破冰运动”,作品充满了现实政治的讽喻意义。
总之,20世纪的乌托邦写作并不像多数人所认为的那样,完全被反乌托邦的阴霾所笼罩,乌托邦创作先是与进化论及未来主义结合,以后又在六七十年代以来的反主流文化中大放异彩。上述分析及梳理远远不能囊括丰富多彩的文学实践,作为一种充满活力的创作形式,乌托邦小说还有发展演变的空间,也是需要我们密切关注的当代文学现象。
注解【Notes】
① NorthropFrye, “ VarietiesofLiteratureUtopias, ” UtopiasandUtopianThought.ed.FrankE.Manuel(Boston:BeaconPress, 1966)28 -29.
② 科幻小说是一种易于辨识, 却难于定义的文类, 美国评论家阿尔斯物· 卡梅伦收集了长达52页的各种定义, 但时至今日, 科幻的定义依旧没有一个定论。吴岩:“论科幻小说的概念” , 《幻想在线》。2009 年6 月4 日,
③ 苏缪尔· 德兰尼是著名的黑人男同性恋作家, 他的科幻作品有很高的学术和艺术水平, 其创作与同一时期的女权主义科幻乌托邦有很多相近的思想艺术倾向, 因而, 也被作为重要的女权主义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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