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气层消失之前

王得后

　　今年接连看了两部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摄制的影片,《童年在瑞金》和《大气层消失》,不禁肃然起敬。他们把电影当作严肃的事业,而且怀着一颗伟大的心。这伟大,是一位哲人所界定的伟大:“我所谓伟大的,是他竟替我们二十岁的青年,想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而且并不离升了现在。”(见鲁迅:《颂萧》)真的,这两部影片都为我们的十来岁的儿童,想到了他们的将来,为之大声疾呼,向他们的“爸爸”,还有“妈妈”,尤其是“爷爷”,以及几个“奶奶”!

　　《大气层消失》是一部科幻和现实交融的影片,演映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个蓝色的地球已经被和正在被严重污染的故事。一个个天空,大地,河流污染的镜头,一幅幅飞禽,走兽死亡前诅咒人类的画面,令人触目惊心。逼真的运动的视觉形象,在这里起到了难以言传的直觉感染的魅力。

　　影片有个奇妙的构巴:让一位儿童得到听懂动物语言的神力,从此人类敏感又先于人类正在一个个物种灭绝的动物那里听到地球污染,生命毁灭的警报,让一位儿童呼吁大人紧急消灭污染源,抢救生命,抢救人类自己,而“童言无忌”,大人们是不听,不在乎的。——在玩乐的大人不听,在谋利的大人不听,在发现异常污染设法挽救的大人也不听。而人类能够听懂动物语言的神力只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以后人类就将失去一个强大的援助网,多么紧迫的日子啊!

　　“人为万物之灵”,是不错的、“聪明反被聪明误”,也有道理。人类自从走出动物,就用自己的聪明——弓箭,网答，枪炮,毒饵,砍伐森林的刀斧电锯,消灭动物及其赖以生存的环境,直到眼前的大气污染,大地污染,水污染,威胁着整个地球的生命,包括人类自己,岂不是“聪明误”么?而解救人类,恐怕也的确需要解救万物的生命。人类作为唯一的生命生存在地球上的事,怕未必有吧?编导的构思恰好把儿童好奇的心理和富于幻想同成人的哲理和严峻的事实结合在一起。这是可贵的艺术创造。

　　然而故事却近于荒唐。影片把污染源的造成当作一次偶然事件:三个抢劫银行的罪犯得手后又劫持了一列火车,致使三节罐装氯化烃被迫停靠在一条废弃的线路上,为偷油贼误开节门,大量放入天空,烧穿臭氧层,同时一个国家监测中心却框定不了污染区域,找不出污染源(大气成分的分析应该并不困难);一个区区教授加上他的顶头上级却能指示发射火箭,改装飞机(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不亦夸诞！

　　关键在科学幻想与现实生活的结合上,影片没有把握好艺术的各种因素。比如科幻的成分与纪实的成分,孰轻孰重,何者为整体的构思,何者为细节的演映？像这样的影片,整体上似应为虚幻的,非现实的真实的,因此能听懂动物语言的孩子与动物的奇异交流及其在儿童心灵引发的奇异反应,大概是一个非人间的意境才有魅力,才有丰富的内涵;而寻找和消灭污染源的过程,似乎也以科学幻想作为大框架为动人。大处是虚幻的,小处是真实的。在科学幻想的大背景中,真真假假蔚为奇观。又比如,艺术的魅力与说教的目的,孰是孰非,何者是本体,何者是副产物?“一切文艺固是宣传,而一切宣传却并非全是文艺”这个几十年的老问题,以新的形式出现在这部影片中。要害在这里:“文艺之所以为文艺,并不贵在教训,若把小说变成修身教科书,还说什么文艺。”(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修身教科书如此,科学教科书也如此,小说如此,电影也如此。

　　不过,《大气层消失》还是很值得一看的。这是一部警世危言的影片,我国第一部这样的影片。它的内容可以使全国父老兄弟姊妹惊醒起来,警觉起来,不要在谋生存,求发达的同时种下子孙灭绝的祸根。它的艺术上的得失,可以使专业,非专业的影人以及影迷得到一次鉴赏和反省。

　　60年代,当我们寻找解放全人类的道路的时候,我们的报刊曾有文章指斥什么首都上空的毒雾,什么著名河流里已经无鱼,什么外国下着酸雨;我们罕见的游记曾嘲笑什么首都看不见明朗的夭空,看不见火红的太阳。那时候,世界上有一个“地球日”,听不到的人固然不知道,听得到的人也不过当作耳边风。气候变异是谎言。生态平衡是谬论。二十年过去了。今年4月22日这“地球日”,我们也大张旗鼓地宣传了。《地球向人类出示“黄牌”》的警世危言,也堂堂正正“出示”在我们的报刊上,电视上,广播里了。这就是进步,就是开放,就是发达。

　　可是,今天,人类:

　　“我们正在以每45分钟灭绝一个物种的速度毁灭着生命!

　　我们正在以每天几千公顷的速度毁灭森林!

　　我们正在以每夫百亿吨的废水污染着水源!

　　我们正在以每天一万亿立方米的废气污染着大气层！”(《<大气层消失>导演阐述》)

　　据说,198年联合国公布的全球大气污染最严重的十个城中,咱们的沈阳名列第二，咱们的西安名列第八,咱们的首都北京名列第九,以国家计，咱中国名列第一。看《大气层消失》,是有助于我们记住这严酷的现实的。倘说不含利害的文艺在今天是几乎没有的,那么这部影片就非常适合时宜了。

　　影片末尾，童声嘹亮，朗诵着:

　　“我爱我们的天空!

　　我爱我们的大地!

　　我爱我们的河流！”

　　是的,我爱!可是,在这短暂的一生,有什么留给我的所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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