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科学与文学,刘慈欣还会对哪一学科有贡献?
历史学。
刘在一部热门作品冷门角度中对历史学进行极限想象,追问历史学是否会被科技终结?
这部作品就是《镜子》。
一 历史学的三幕大戏
《镜子》是标准的一台大戏,无论是篇幅还是层次都极其复杂深邃,我们在这里隐去有关生存道德、时空规律、自由意志的几幕,放在后文集中讨论,只挑选这台大戏中与历史和历史学有关的几幕。
第一幕的关键词,是反腐与超弦计算机。
故事由一场诡异的追捕开始。公安局长向首长汇报,对一个工程师的追捕“见了鬼”:每一次行动前,工程师都能打来电话复述他们全部的计划,甚至提醒他们搜查自己父母家前忘带了搜查证。正说着,工程师又打来了电话,疲惫地指出了老首长身上所有物品的数量与位置。
工程师接下来却出现在监狱见了一名犯人。工程师说出了这名犯人经历的一切,作为最年轻的省纪委书记,犯人顶着巨大压力查清了全省贪腐的事实,但是终点同时也指向了全省的顶点,首长。这也注定了犯人悲剧的结局,从纪委书记一夜变为杀死夜店牛郎的罪犯。
下一秒,工程师突然谈到宇宙大爆炸,见犯人不明白,补充起了自己的职业,一名软件工程师,建立数学模型在计算机中运行,模拟现实运动,比如沙尘暴、水土流失。紧接着工程师又拿出了超弦计算机,并解释到这就是自己知晓一切的原因。
超弦计算机与巨型计算机相比,就如同巨型计算机与手指头相比一样。这种近乎无限的运算与存储能力,意味着在原子级别建立一个宏观物体的数学模型,就能百分之百模拟宏观过程。比如,为现实中一个鸡蛋进行原子级别的模拟,内存中孵出的小鸡将和现实中的小鸡完全一致!这一种全新的模拟,被称作镜像模拟。
工程师因此展开了狂想,如果模拟一棵树,一个人呢?如果模拟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呢?如果模拟整个地球,整个宇宙呢?
第二幕的关键词,是宇宙大爆炸与创始游戏。
首长与公安局长也在这时进入了监狱,几个配枪的部下拿过来了手铐,但是被首长制止了。工程师其实也是为了避免纠缠,故意暴露行踪,来得到对话的机会。
首长接着工程师的思路,提出了两个质疑。其一是初始状态。一个鸡蛋所拥有的原子数比有史以来的所有鸡蛋个数都要大几个数量级。其二是边界条件。就算动用全部人力物力统计一个鸡蛋的初始状态,鸡蛋孵化所需要的湿度温度等边界条件,在原子级别上的数据更加庞大,输入数据根本上是不可统计的。
工程师也早已想到这一点,但是有一个时间断面,宇宙的原子数是零,没有大小,没有结构,那就是大爆炸奇点。奇点的性质只由18个参数决定,参数的组合原则上是无限的,但是可能产生大爆炸参数组其实是有限的。
工程师在首长面前用超弦计算机重现了这种创世游戏:有的宇宙除了十一个粒子什么都没有,有的宇宙一半是液体一半是空间;有的宇宙维数是六,混乱的色彩无法观察;还有宇宙维数是二点五,只有一个无厚度的黑色平面与无数直线。
玩了一千多次这样的创世游戏后,超弦计算机中诞生了第一千二百零七号宇宙,工程师输入了参数,这个宇宙在大爆炸后熄灭为黑色,拉拽到后面,出现了灿烂的星海。这就是我们的宇宙。
第三幕的关键词,是世界检索。
工程师首先用模式识别的方式做了一个搜索引擎,通过银河系与相邻星系的几何构图,在宇宙中得到了80000个结果;通过银河系与相邻星系的本身形状,在宇宙中定位了银河系;并用类似的方法锁定了太阳系、地球。至此空间参数被确定了。
接着调整时间参数,超弦计算机中万物的形成过程依次出现:太阳周围的尘埃环散去,八大行星诞生;生命从物质中浮现,又历经几次大灭绝与大爆发;最后的最后,人类出现了,文明出现了。
首长、公安局长与犯人的世界观都被工程师的世界检索颠覆了:古希腊特洛伊海岸上,没有木马屠城,没有特洛伊战争甚至没有特洛伊城,那些城池只存在于游吟诗人的想象;马可·波罗没有去过中国宫廷,也没有去过中国民间甚至没有到过中国,他到达西亚后就没有再前进,写下的只是听到的传闻。
近代史则被更进一步颠覆,最早提出北洋水师大炮巨舰主义是落后的,并主张灵活机动战力的不是公安局长猜测的邓世昌,而是临阵逃脱的怕死鬼方伯谦。工程师在检索中终于认识到历史与历史书之间的距离:
我们基本上被自己所知道的历史骗了:那些名垂青史的英雄,有一大半是卑鄙的骗子和阴谋家,用他们的权势为自己树碑立传且成功了;而那些为正义和真理献身的人,三分之二都默默地惨死在历史的尘埃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在强有力的诬陷下遗臭万年……
二 历史学与神话,历史学与政治
在讨论开始前,我们需要厘清两个概念:
过去时空发生的一切事件,叫作历史;
对于过去时空发生的一切事件的记录,叫作历史学。
这两个概念本来很清晰,分别举个例子:这个文明古国的历史很悠久;我们需要阅读一些历史学读物。
但是,我们在提到历史学时,经常会出现两种省略,这种省略就造成了许多麻烦:
其一,史学。举例来说,哲学、史学、文学都是重要的文化组成。这种省略倒也还好,很容易理解就是历史学。
其二,历史。举例来说,多读历史,可以明智。这里需要着重注意,所谓多读历史,指的仍然只是历史学,我们所能阅读的,只能是文献记录,不可能是过去事件。
但由于历史学本身就是以历史为对象的记录,这种多读历史的用法,又不仅仅是语言省略,即多读历史(学);还是直接指向历史作为一种对象的接受,即多去认识、了解、思考历史。
因此,厘清了这个问题,我们就能明白,刘慈欣的作品为什么不仅多元的,比如有关政治、经济、社会许多本质问题;还更能明白,刘慈欣的作品为什么是多层的:
第一层次,也即最底层。包括历史层,未来层,时空层。
第二层次,也即中间层。包括自然层,社会层,政治层。
第三层次,也即最表层。包括科学层,艺术层还有历史学层。
《镜子》的这一部分,为什么可以独立出来视为一部大文学作品?正是因为其对历史学进行了一种本质性、整体性、极限性的思考。这种思考,在故事的显现层中集中表现为两个问题:
第一,历史学是否会被神话所掩盖?
原文中,工程师在进行历史检索时与同伴的对话很精彩,生动地展现出一种传统历史观被逐渐刷新的全部过程。
“从来没有”特洛伊木马,“从来没有”特洛伊战争,甚至“从来没有”特洛伊城,三次重复,逐步地又根本地改变了读者在历史检索中,对于历史学的重新认识,历史学的问题不在于细节的谬误,而是将无作有,有作为无。
马可·波罗“从来没有”去过中国宫殿,“从来没有”去过中国民间,“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三次重复再次突显出历史学根本上的不可信。
这种思考其实自古有之,历史学与神话、传说、诗歌乃至文学的矛盾,抑或是纪实与虚构的之间的矛盾,虚构会不会掩盖纪实,导致纪实内容出现了编造与想象;甚至误导纪实,让纪实努力朝着虚构的方向去构造与合理。
更深层次地,是时间长河中,人类更愿意传播的是事实,还是那些容易被传播的故事?人类更愿意相信的是真相,还是那些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历史学是否会被传说掩盖?是否有可能真正的指向历史?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已经很大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开始很危险了。
第二,历史学是否会被政治颠倒?
在清末努力提出有建设性意见的,不是后世敬仰的英雄邓世昌,而是受到唾弃的逃兵方伯谦。假如他的意见被采纳,历史可能会有不同的走向,但是他不仅没有得到正确的评价,还被污名受辱,因为他是失败者。
这种追问更是被反复争论,而坚信任何一种论点的人都永远无法说服对方:是历史决定了胜利者,还是胜利者书写历史?是正义终将胜利,还是胜利终将正义?
如果把历史学在传说的掩盖,政治的颠倒下结合在一起,我们就能理解一个看起来对于历史学不那么公允的评判了:
“历史学只有时间地点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文学只有时间地点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其实,刘慈欣从来无意弘扬一种怀疑主义历史观与虚无主义历史观,只是通过历史学界本身存在的几个有争议的问题,来保留一种对于历史真相的谨慎与警惕。
传承数千年的历史学,也不可能被这几个例子如此轻易地击败。历史学有其内部的考据方法,虽然不是科学证伪,但也是建立在多重交叉证据之上;也有其重建方式,历史真相可以被在一朝一代篡改、掩盖与监视,更会在后世被不断推翻与迭代。
历史学无法提供对于历史丝毫无误的认识,但一定是我们已有认识历史的最佳手段。
如果对于历史学的思考止步于此,那么本文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种关于历史学的两个方向的思考,自古以来被讨论与演绎的已经很多,称不上创新性,更称不上本质性。
而《镜子》中的这一部分内容,之所以不仅仅可以被视为关于历史学的文学作品,更是关于历史学的大文学,是因为其包含了对于历史学的本质性、整体性、极限性思考。
这种思考,并不在故事的显现层存在,而是在故事的隐现层。换句话说,可能不是作者创作的主观意识,但是作品的客观存在已然可以自然延伸出这种思考。同样,这种思考也表现为两个问题,或者用我们绪论中的方式来说,是两个误解。
三 第一个误解:历史学能够认识事实
在《镜子》中,历史学遇到的真正挑战,不是传说,也不是政治,而是技术;不是游吟诗人的虚构,不是胜利者的篡改,而是工程师的“镜子”本身。
传说对于历史学,政治对于历史学的影响,都是伴随着历史学诞生就有的,但是技术不同,技术是对于历史学根本上的挑战。
历史学也一直受到技术对于媒介、手段、方法上的影响,但是,“镜子”这种超弦计算机,可以计算出过去发生的一切事件,让历史真正丝毫毕现,历史学再接近历史,也只是接近而已,是二手材料,但是“镜子”不止于接近而是复现,是真正的一手材料。
因此,历史学真正遇到的本质性追问是:历史学会被科学技术终结吗?
我们接下来的重点,并非要讨论“镜子”的技术细节,进行可行性分析,因为“镜子”只是一个科学幻想,而不是技术产品本身。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镜子”真的有一天被创造出来,这项技术对于社会、文化乃至人类历史的影响都将是颠覆性甚至毁灭性的,更不用说对于历史学的影响了。因此,不必产生对于历史学命运的过度恐惧,历史学没那么容易被终结。
我们真正关注的,是通过这种极端的思想实验,极端的架空想象,对历史学的进一步追问:历史学的本质是什么?
这就要提到我们这一小节的标题了,我们常常产生一个对于历史学的误解:
历史学能够认识事实。
历史学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很多东西,但一定不包括事实。这个结论很反常识,什么是历史学?我们直觉上会说,历史学是对一切事实的认识,或者说是利用一切材料来建构过去的一切事实。
如果我们承认这种定义,那么在“镜子”的架空想象中推导下去:
“镜子”这种技术产品计算出了真正的、无限的、连续的事实,而且不用再费劲力气利用过去世界在现在世界遗留的材料,来倒推过去世界了。“镜子”不仅是一切事实纤毫毕现,更令一切材料与一切事实融为一体。
如果是这样,我们在“镜子”的架空想象中隐去其他元素,只看历史学,这时历史学就会消失了吗?“镜子”将完全取代历史学吗?当人类对于历史感到好奇时,直接看一手材料就足矣了吗?当人类想要以史为镜时,直接看向真正的“镜子”就足够了吗?
似乎不是这样,我们会感觉到出现问题。而问题的根源就出现在对于历史学的定义。
历史学其实永远无法认识事实,只能认识史实;历史学也不是从一切材料到一切事实,而是从史料到史实。
材料先于一切,但是,并不是所有材料都有价值;事实胜于雄辩,但是,并不是所有事实都有意义。
举个例子,当我们撰写距离今天百年左右的民国史,如果要从一切材料开始,那么每个家庭往上寻找几辈人,都会有一些直接的物质材料或者间接的符号材料,比如银元、戒指、物件、回忆、口述等等;如果要到一切事实结束,那么每个家庭的先人的一生,都能反应一定的社会、经济、文化现象。那么,这样一部民国史就永远不可能被写完,也不可能被读完。
我们只能从史料开始,到史实结束,那么什么是史料与史实呢?答案是具有历史性的材料与事实。什么又是历史性呢?这个定义就要含混地多,包括代表性、典型性、支配性等多重要素。
因此,在这种对于历史学的定义下,我们再看“镜子”的架空想象,这时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是,“镜子”会减轻了大量历史学的基础工作,并让事实不可能被掩盖与篡改,也会引起相当一部分人群对于历史一手材料的好奇与沉迷。
但是监控不是电影,“镜子”也非明镜,更多的人仍然会需要历史学,这时的历史学还会有文本形态,同时也会存在影像形态,甚至接入是“镜子”程序的游戏形态,但无论以何种存在形态存在,历史学都仍然存在。
“镜子”能提供一切材料与一切事实,但是史料与史实,仍然由历史学家构造,仍然由“受到社会集体心理决定”的历史学家构造。
四 第二个误解:历史学的核心功能是认识历史
历史学,是从史料到史实。这当然没错,但是,这就是历史学的全部吗?这个定义没有错,但是总让人觉得离生活中读到的历史著作,听到的历史故事很远。
这是因为这个定义只指出了历史学的一个层次,但历史学本身是多层次的。古今中外,无数的历史学家和史学理论家都尝试厘清历史学的层次,总结起来,可以分为历史层,思想层与表达层。三个层次由内而外,如同苹果的果核、果肉与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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