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ChatGPT爆火后，王晋康认为人类文学不会被终结，但刘慈欣认为人类作家完全可能被取代？

在ChatGPT爆火以后，刘慈欣、王晋康与俞敏洪有过一次对谈，顺带聊到了人工智能文学，对谈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却暗流涌动：谈到人工智能写出的文学作品时，王晋康表示，现在的人工智能，写出一流作品没有一点问题。但是，对于超一流作品目前还达不到。

接着，王晋康继续说道，比如在围棋领域，人工智能目前已经战胜人类了，但是人类围棋没有终结，各类比赛仍然照常进行，人类并没有因为下不过人工智能就不下了，人类仍然可以自己和自己比。文学也是一样，未来人工智能即使写出超过人类的作品，人类仍然可以写人类的作品。

这时，刘慈欣终于忍不住打断到：但是读者不管这是谁写出来的作品，读者只看真正好看的作品，如果人工智能真写出超过人类的作品，不存在人工智能可以写它的，人类读者照样读人类作者的情况。那时读者选择的自然就是人工智能文学了。

表面上，两人都认为人工智能超过人类完全有可能。但是王晋康倾向于人类根本上不同于人工智能，在文学、艺术、智慧活动上会人类可能被人工智能超过，却不会被人工智能替代。而刘慈欣则认为人类的生命现象没有任何超出自然规律的，人类能做到的任何事情，人工智能都可能做到一模一样甚至更好。

人工智能会给文学带来什么？更大地说，科技会给文学带来什么？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刘慈欣本人的《诗云》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一 “神”与李白

故事从一次打赌开始，《诗云》全文的基本结构，也是对这场打赌的两次尝试。

《诗云》的故事承接《吞食者》，原来恐龙没有灭绝，还发展出了庞大的文明并乘坐飞船离开了地球，现在它们回来了，以远远领先人类文明的科技，试图将地球吞噬为飞船燃料，把人类饲养为粮食。最后人类玉石俱焚，保住地球没有被完全吞噬，恐龙文明带走12亿人类作为战利品。

但是，在《诗云》的开头，恐龙文明突然回到了太阳系。这是因为，神降临了。

所谓神，其实就是超级文明，祂们已经掌握了纯能化技术，拥有了如同上帝一般的造物能力，只要从神身上得到一点技术传输，都会给吞食者文明带来质的飞升。

神达到这种文明等级后，开始在宇宙内收集一些“有趣的东西”。恐龙使者大牙，因此带来了人类诗歌教师伊依给神。

伊依在吞食者文明的饲养场中教授古典文学给家禽人，因为这能改善家禽人的肉质。但是神一看到伊依，立刻让大牙将其焚化，因为这种“这种生物的思想之猥琐、行为之低劣、其历史之混乱和肮脏，都很让他们恶心”，正因为此，“直到地球世界毁灭之前，也没有一个航行者屑于同它们建立联系。”

伊依坚持人类创造了伟大的文明，但是神和大牙都笑了，只有进入六维空间才具有进入文明大家庭的资格，吞食者可以在实验室中小规模进入四维空间，神已经可以进入十一维空间，人类不配谈文明。

但是伊依被焚化前，从口袋中飘出的小纸条引起了神的兴趣，纸条上记载着十几首汉语诗歌，大都简短而空灵，比如“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大牙对于这些诗歌完全没有感觉，神却感觉到这些小矩阵背后似乎有着什么。伊依则认为这种诗歌艺术是不可超越的，神认为技术可以超越一切，神与伊依之间，神级文明与人类文明之间打下了这个赌：

诗歌是否不可超越？艺术是否会被技术超越？

第一次尝试的关键词：李白、酒与山河。

神的第一次尝试，是全面接受了恐龙文明传输的人类信息，并摘了一根伊依的头发，利用纯能化技术打造了一幅躯体，一幅道骨仙风的躯体。现在开始，神就是李白，超越李白的李白。

接下来，神又造出了唐朝古装、笔墨纸砚、甚至还有酒。神要重现李白所经历的一切，并且超越他。之后两个月，神亲自来到残余的地球，体验大好山河，开始了自己的诗歌创作。等到伊依过来时，神的诗歌已经相当成熟，但是，神知道伊依不会认为它们超过李白。

问题在于，神自己也这么认为。伊依阐述自己坚持的内在原因：李白看到的是审美角度下的山河与美人，而神看到的却是物理规律所支撑下的物质与血肉。技术根本上是反诗意的。伊依认为神只有忘掉超级技术才能看到真正的自然之美。

第二次尝试的关键词：诗云。

神这时才觉得有趣了起来，到达河的对岸一共有两条走法：第一种走法是从河面过去。第二种走法是绕过整个星球到达对岸。第一条路并没有走通，那么神决定走向第二条路了。

超越李白的两条路是：一、把超越他的那些诗写出来，二、把所有的诗都写出来。神要写出所有可能的诗歌并存储起来，哪怕耗尽包括吞食帝国在内整个太阳系的物质量，这就是“诗云”。

诗云处于已消失的太阳系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直径为一百个天文单位的旋涡状星云，它由一片片量子存储器组成，人类历史上产生的全部文字信息，也只能占每一片存储量的几亿分之一。而诗云就是由10的40次方片这样的存储器组成的。

在恢宏的技术奇观面前，伊依终于转变了想法，他也开始崇拜技术了。但神这时却走向了自己的反面，祂写出了所有的诗歌，这其中也一定拥有超越李白的诗歌。但是，神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找不到它们。

故事的最后，大牙望着诗云，也望着身边两个可怜人感叹到：“智慧生命的精华和本质，真的是技术所无法触及的吗？”

二 文学会被科学终结吗

《诗云》为什么是大文学？因为很特殊地，《诗云》对诗歌、文学甚至艺术本身进行了本质性、整体性与极限性的思考。当然，我们这里限于讨论篇幅，不过于狭窄到诗歌，也不过于泛化到艺术，而是落到中间的概念——文学。

《诗云》为什么是大文学？因为其对文学本身进行了本质性思考，而这种思考集中体现为一个追问：文学是否会被科技终结？

在21世纪的今天，科技对于自然的认识与改造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对于社会也越来越多地能用量化的手段研究，但是仍然有两个领域，科技对其内部最深处的规律还一无所知，最基本的概念还未能达成共识，那就是意识与艺术。

对于意识，或者说智能的研究历程，可以简要分为两条路径：模拟路径与穷举路径。前者指的是通过模拟大脑来建立类脑智能，后者指的是利用大数据与深度学习等技术建立智能系统。

而对于文学的科技研究历程，也可以类比为模拟路径与穷举路径。同时，这两条路径可以被近似地视为文学科学的研究路径与文学技术的研发路径。

《诗云》中神对于终结人类诗歌的两次尝试，其实就分别对应了这两种路径。

在第一次尝试中，神化身李白、造出长袍、土法制酒、游历山河，试图模拟李白的一切，经历李白的一生。这几次动作也生动地展现出神在模拟路径上尝试对文学规律的把控，以达到对文学的终结。

在现实中，模拟路径上对文学的研究，其实并不集中于这些文学的外在因素，而是真正聚焦于文学的内在组成。

不过，文学科学这门科学不仅很难创立，甚至很难被理解。我们借由物理科学来分析。物理科学找寻的是物质的规律，文学科学找寻的是文学的规律。具体来说，物理科学在不同的运动现象中，找出共同的运动规律，并将其符号化与数学化，规律才可以被称为找到，科学也才因此建成。以自由落体运动作为例子：

（1）苹果从5米左右树上掉下，大约1秒后掉在地上。

（2）石头从20米左右高空落下，大约2秒后落在地上。

（3）木头从80米左右山上松手，大约4秒后落在山脚。

我们在几种不同的运动现象中，找到共同的运动规律，H=1/2gt^2。g为重力加速度，大约为10。当然，真正的自由落体运动与重力加速度完全不是如此发现的，真正的科学研究也要复杂得多，我们仅仅以此举例说明。

运动的规律可以被这么找到，但是，文学的规律呢？一直以来，人们普遍认为文学没有共同的规律，即使有，也不可能以公式的形式表达出来。

直到普罗普的出现。

俄国民间故事学家普罗普，发现不同的童话中也有着类似的规律，比如：

（1）巫婆抓走弟弟，姐姐寻找，仙女帮助，战胜巫婆，救出弟弟，携弟返回。

（2）恶龙抓走公主，勇士出发，精灵帮助，杀死恶龙，救出公主，携公主归。

（3）豺狼抓走小羊，老羊找寻，小马帮助，骗过豺狼，救出小羊，带羊返回。

缺失、出发、获助、战胜、补缺、返回。不同的故事中，有着相同的规律。如果利用符号表示这类故事，就是S=A↑ BC D↓。

普罗普在《故事形态学》这部专著中，提出了一共31种功能，每种功能又有着诸多变体。此处列举的功能、符号、甚至例子都与书中不完全一致，只是为了更简要地表达出普罗普对于文学科学的开创性意义。

普罗普的研究工作，更多地被称为故事学，在此前与此后，各国与各地，都有对故事规律的总结，有些我们也很耳熟能详，比如“起承转合”、“开端发展高潮结局”、“激励行动转折危机结局”等等。

普罗普的故事学，之所以被公认为迈出了文学科学的第一步，正是因为其对文学的内部组成进行了高度符号化的研究，普罗普所集中研究的100个神奇故事，每一个最终都可以被总结为一段符号语言。

在普罗普的民间故事学之后，托罗洛夫的小说故事学、列维-斯特劳斯的神话故事学、格雷马斯的符号故事学等等，都使得故事学继续向着更广阔的领域与更抽象的方向发展。

但如同《诗云》中，神在模拟路径遭受了失败，模仿李白本人并不能找出文学的规律，写出超越李白的诗歌。现实中，文学研究者也在文学科学中遭遇了瓶颈，文学规律在符号化后很难进一步被量化研究，更不用说构建具有可证伪性的模型。

第一条路，走不通了。

三 文学会被技术终结吗

文学的研究路径中除了模拟路径，还有穷举路径；除了文学科学的研究方向，还有文学技术的研发方向。

在《诗云》中，神紧接着开始了第二次尝试，熄灭太阳，杀死恒星，创造算法，写尽诗歌，既然写不出超越李白的诗歌，那就写出所有诗歌，这里面一定有能战胜李白的。这几次动作也生动地展现出在神在穷举路径上尝试暴力拆解文学，以达到对文学的终结。

在现实中，穷举路径上对文学的研究，或者说文学技术的研发，其实又可以细分为两条路径，第一种就是由文学科学转化为文学技术，第二种就是由计算技术突破到文学技术。

由于文学科学的瓶颈状态，第一种细分路径也很难成功，比如根据普罗普（propper）的故事学建立的故事模型（Propperwryte），已经可以生成完整的童话故事，甚至无法被人区分。但是，与图书市场中被读者自发选择的成熟作品还是不同赛道的存在。

不仅文学科学与文学技术如此，在更底层的语言领域，甚至最底层的智能领域也是一样。语言技术两条研发路径中的第一条，计算文法，指的就是通过语言科学来建立模型，然后转化为语言技术，目前也遇到了瓶颈。

而智能技术，或者通俗来说的人工智能，两条研发路径中的第一条，也是试图将脑科学、智能科学如同物质科学一样建立起来，以达到利用衍生技术像改造自然一样改造智能、创造智能。当然，这条细分路径目前也无法走通。

那么，只剩下第二条细分路径：由计算技术突破到文学技术。这种细分路径，也可以被称作绕过文学科学直接研发文学技术。因为在科技史上，技术先于科学的情况同样有很多。

其实文学技术的一般原理，都是“输入→算法→输出”的基本逻辑，这个流程与人类的“阅读→思考→写作”是一致的。

输入一段文本，经过算法的缩写/改写/扩写，输出一段新文本；输入一个关键词或者无输入随机产生一个关键词，经过算法的生成，输出一段文本；这就是文学技术的一般生成逻辑，也是人类的一般写作逻辑。

如果选择第一条细分路径，就需要集中建立文学科学的算法；但是，如果选择第二条细分路径，就可以通过大数据与深度学习等技术来突破。

大数据，通俗讲可以让“输入→算法→输出”中的输入达到极其庞大的规模。比如GPT1具有1.17亿个参数，GPT2具有15亿参数，到GPT4时整个神经网络具有1750亿个参数，这样算法在未来接收输入时，就能调动极大的样本，最大程度地使得输出满足输入的要求。

深度学习，可以让“输入→算法→输出”中的输出变为输入。比如，现在面向读者的AI续写软件，在用户随机给定一个开头后，并非直接给出全文，而是根据开头生成两段文本，读者选择满意的一个，程序接下来不仅根据开头，还可以继续根据读者的选择文本继续生成新的文本。或者只生成一段文本，读者不满意可以换掉直到生成出满意的文本，才继续生成下去。

这两种技术使得文学技术在第二条细分路径上突飞猛进，基于GPT4的ChatGPT，还有一些专门用来写作的软件，比如美国的NotionAI和中国的彩云小梦，都能根据要求写出极其有逻辑性的文本，并且随着学习规模的扩大必然会更加成熟。

在第二条路径中，故事与现实都创造了出了难以想象的奇迹。

四 文学与科技的终极对决

但在故事的结尾，又迎来了惊人反转，神创造了诗云，这里面一定有能超过李白的诗歌，但是，神却找不到它们。艺术，在最后关头绝杀了技术。

当然，这只是《诗云》故事中文学与科技交锋的结局，并不代表着现实中文学科技的发展。甚至无法代表刘慈欣现实中对于文学与科技的看法。

比如，刘慈欣虽然在《诗云》中把天平倾向了艺术的一侧，但是，在现实中他无疑更多站队在技术一侧。刘慈欣本人早在九十年代就曾经创造过一个写诗程序，无韵脚的诗每分钟十首，有韵脚的诗每分钟五首，并在随笔《电子诗人》中记录了始末过程。

回到文本，《诗云》为什么是大文学？正是因为《诗云》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对文学本身进行了本质性、整体性、极限性思考。而这种思考，集中体现在一个问题：文学是否会被科技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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