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小说概说

孔庆东

一　科幻小说溯源

　　（一）什么是“科幻小说”？

　　科幻小说是姓“科”，是姓“幻”，还是姓“小说”？

　　中国科幻小说的代表性作家叶永烈有一段写给“科幻迷中国村”的寄语：

　　　　加了科学味精，漂着五光十色的幻想油花，还撒上文学的胡椒面———哦，科幻小说，据说“味道好极了”！

　　可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科幻小说是“科学幻想小说”的简称，这是一个从西方翻译过来的名词。在西方，这个概念的形成曾经有过比较混杂的历史。例如出现过Scientific Romance（科学传奇），Pseudo Scientific Story（模拟科学小说），Science Fantasy（科学空想），Off-trail Story（脱轨小说），Different Story（奇异小说），Impossible Story（不可能小说），Scientifiction（科学小说），Astounding Story（惊奇小说），等等。最后直到20世纪中叶，才被公认确定为Science Fiction。这一名称是从Scientifiction演化而来的，本意是“科学小说”，它与西方的Weind Fantasy（幻想小说）和Horoic Fantasy（恐怖小说）是类别不同的小说（当然有相互交叉之处），跟Sword and Sorcery（剑与巫术小说）和Heroic Fantasy（英雄幻想小说）更是泾渭分明。中国曾经翻译为“科学小说”，但是这一概念覆盖太广，包括了一切与科学有关的小说。后来因为大规模引进苏联的这类小说，便根据俄文翻译为“科幻小说”。这个译名更符合中国人对这种小说的理解，也更适合于这种小说的复杂特点，而且表现出汉语名词的精炼性，所以，约定俗成，“科幻小说”最终成了正式的名称。在国际上，则通用Science Fiction，简称SF。

　　有意思的是，在日本，Science Fiction的正式译名是“空想科学小说”，因为日语中的“空想”恰好是汉语“幻想”的意思，而日语中的“幻想”却是汉语中的“空想”。中日两国人如果不懂对方的语言，就会很奇怪对方的翻译。

　　科幻小说与科幻散文、科幻诗歌、科幻剧作构成科幻文学，科幻文学与科幻美术、科幻音乐、科幻影视构成科幻文艺，而科幻小说与科普小说、科学童话、科学故事却是不同的文艺种类。

　　正因为“科幻小说”有“科”、有“幻”、有“小说”，如同“武侠小说”有“武”、有“侠”、有“小说”一样，它的性质和功能就具有了复杂的一面，也引起了人们长期的饶有兴趣的争论。

　　有人认为科幻小说应该属于科学领域，是用小说的形式来普及科学知识，激发科学兴趣，培养科学精神。美国的科幻杂志大王雨果·根斯巴克就曾定义科幻小说是“传播科学知识并具有预言性的作品”。

　　有人认为科幻小说应该属于幻想世界，不必遵循科学规律，也不必遵循生活常识，应该大胆幻想，超越普通思维，它满足的是读者的幻想需求，而不是科学需求。一位中国研究者认为：“幻想是科学小说的生命，”“要科学小说宣传科学，这是抹煞了文学与科学之间的区别”。[1]

　　有人认为科幻小说应该属于文学家园，它只是以科学幻想为题材的小说，与其他题材具有共性，它应该符合文学的基本功能，不应该用来宣传科学和渲染脱离实际的幻想。

　　由于对科幻小说的性质理解不同，在中外科幻小说史上，发生了许多耐人寻味的风波。

　　1979年，英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布里安·阿尔迪斯（Brain Aldiss）应邀访问中国，在座谈中有人提问：“英国的科学幻想小说怎样教育青少年掌握科学知识？”这个问题代表了当时许多中国人对科幻小说的理解。阿尔迪斯回答说：“科学小说是一种文艺形式，其立足点仍然是现实社会，反映社会现实中的矛盾和问题。科学小说的目的并不是要传播科学知识或预见未来，但它关于未来的想象和描写，可以启发人们活跃思想，给年轻一代带来勇气和信心。”[2]

　　随着对科幻小说认识的不断深入，现在中国的科幻小说界一般比较认同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定义：“科幻小说是文学的一个分支，主要描绘虚构的社会，这个社会与现实社会的不同之处在于科学发展的性质和程度。由于现代技术的出现，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面临社会的急剧变化。科幻小说是产生于这一现实的文学形式。”

　　其实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科幻小说。

　　首先，科幻小说是小说。它不是科普读物，不是寓言故事化的《十万个为什么？》，也不是形象化的“未来学”，更不是科学与文学杂交产生的所谓“边缘科学”。科幻小说的生产要符合文学创作规律而不是符合科学发明规律。这就如同武侠小说首先是小说，而不是武术教材，言情小说不是恋爱婚姻指南，侦探小说不是破案指导丛书一样。

　　其次，科幻小说要有科学内容。它不必以科学界为全部题材，也不必以科学问题为小说的主旨，但是一定要以科学内容为小说的某个关键环节。美国著名科幻作家西奥多·斯特金认为科幻小说是“以科学的某一方面内容构成故事的情节或背景的小说”。因此，一部科幻小说也可以同时是具有其他性质的小说，比如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和老舍的《猫城记》，都既是科幻小说，又是政治小说。

　　最后，科幻小说的关键之处，或者说“闪光点”，是要有“幻想”。本来，所有小说就都是虚构的，小说本身就具有了“幻想”的性质。但是科幻小说特别要强调“幻想”这一点。所以，把Science Fiction翻译为“科学小说”的缺点就在于容易与其他科普读物混淆，而翻译成“科幻小说”则突出了这类作品的特性，一个“幻”字，画龙点睛。科幻小说的幻想要以科学为对象，以科学为线索。有人主张要以科学原理为依据，这其实倒是不必的，因为科幻小说中的幻想并不是为了给科学家做发明指南的，即使幻想错了也没关系。法国天文学家弗拉马利翁曾写过一篇科幻小说，主人公以超光速旅行，结果时间倒流。物理学权威爱因斯坦读后给予了严厉批评，斥责小说是“无稽之谈”和“伪科学”。但是近年来随着射电天文学的发展，科学界已经证实宇宙中存在超光速运动的物体，有的甚至达到光速的\"6倍。于是有人为那篇小说“平反”，批评爱因斯坦“鼠目寸光”，傲慢自大。

　　其实小说的价值无需科学的“证实”，是否发现宇宙中真有超光速运动的物体，跟小说的艺术性无关，爱因斯坦是从当时科学发展的水平来评价一种“科学认识”，而不是进行“文学批评”，他的褒贬也是小说作者可以置之不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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