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电影场域中的“人机”性别表演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厉震林 / 何珊
来源  : 电影理论研究(中英文)
卷   : 2023年第2期 5卷
发表时间: 2023.06.10.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科幻电影中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形象,多被赋予女性的身体形态,因而也有了女性的性别表演。“人机”的性别表演美学,相较传统固有的社会性别,经历了“巩固和再现”到“他者”与“他者化”,又到“她者化”的过程。女性角色的设定在虚构载体上逐步延展出性别意识,女性力量代表被赋予社会性别特征,在虚拟世界中的性别表演与性别权力关系构成一种微妙的内在关系,因而“人机”性别表演美学具有一种社会学、政治学及人类学的意味。


正文:

  一、科幻电影中的社会性别形态表征在日常生活中,作为生物学范畴的性别概念是清晰的,但是,一旦进入社会学范畴,它则复杂起来,进入一种社会关系的场域。西方女性主义者提出“社会性别”的概念,关涉心理学和社会学意义,是社会身份的标签。社会性别的意识形态,是通过“任何社会,都存在着男性和女性必须接受的原则和社会规范”、“男性和女性的意义则因社会而异”而建构的①。将性别规范和社会角色作为基础,关照男女两性的政治、物质和文化等级关系,男性与女性呈现一种性别次序,社会性别的生产与再生产是文化建构的过程,故而性别成为“文化构造”的一种方式②。

  在科幻电影的性别形象结构之中,男性与男性人工智能的形象构建是较为稳定的,男性人工智能形象的建构取向,基本是再现社会认同的男性气质,是基于传统的性别意识形态的。需要关注的是,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在科幻电影中逐渐被赋予女性形象,从某种意义而论,科幻电影题材中的人工智能形象,它的性别区分巩固和再现了社会性别。电影《大都会》(Metropolis,1927)为观众呈现了一个差点导致大都会灭亡的机器人玛丽亚,她是一个女工形象,身体有着全金属工艺的完美曲线设计,搭载的却是不可控制的邪恶意识,底层群众受其煽动以及诱导走向危险边缘。由此,科幻电影对于反面女性机器人形象的呈现,掀开了科幻电影巩固和再现社会性别的序幕。影片设定的机器人非常强调其女性特征的呈现,映射了当时女性社会性别的表征,由此对其进行再现和重构,以偏向中立的态度对女性社会性别进行了强化。科幻电影对于男女人工智能的塑造,没有脱离性别意识形态的规范,迎合社会性别的时代表征。这部20世纪20年代的科幻影片,也就成为人工智能性别呈现的奠基文本,并在电影史上绵延它的性别描述格式。科幻电影的性别呈现,也反映这一时期的社会现实问题。在电影《复制娇妻》(TheStepfordWives,2004)中,女性发现了已婚女性被人工智能替代,男性以女性人工智能代替自己的妻子。如此替代,讽喻了现实社会中对于女性的刻板印象,具有一定的社会批判意味,这同时是在历史文化建构下形成的,体现出性别意识形态与科幻电影有着深刻的合谋关系。

  与时代发展同构,科幻电影的性别塑造也在绵延发展中有所变革。女性人工智能形象,从“凝视”女性身体和以女性为“景观”,发展为具有主体意识的女性人工智能形象,对其进行赋权。具体表现为对女性权利的聚焦,女性性别呈现觉醒意识,科幻银幕上的“人机”女性性别表演与时代构成了一种幽微而艰深的互动关系。

  二、虚拟载体与性别意识颠覆随着工业与科技的发展,电影特效应用更加广泛,尤其是数字媒体CG技术,已有标准化和高质量的特征。

  数字技术也参与到电影表演之中,“人机”在科幻电影中有特殊的性别表演以及形象建构。

  科幻电影以虚拟载体的形式呈现,摆脱传统的物质性自然身体,更多将人工智能设定为女性形象,在创作中也有突破性的尝试。导演斯派克?琼斯(SpikeJonze)的科幻电影《她》(Her,2013),创造了一个女性人工智能的虚拟形象,在未来世界的语境之中,探讨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情感关系;电影《机械姬》(ExMachina,2015),对人类研制的智能机器人伊娃也做出女性设定,导演借助“机械姬”之本体提出了存在主义的问题;《攻壳机动队》(GhostintheShell,2017),将同类型生化人少佐草薙素子做出女性化的设定,对“自我”的寻找融合在办案的过程之中。上述科幻影片创造了人工智能虚拟可交互形态的可能,将女性性别表演置入到虚拟现实的世界,让“人机”有了性别表演。

  科幻影片《她》为大众带来一场科幻的爱情邂逅,讲述了一个人类男性爱上人工智能系统的故事。探讨其成功的原因,不仅在于影片对科学高度发达语境中的人类及世界的社会问题进行探讨,更重要的是科幻极富想象力的世界观的架构,在此叙事空间之内,对现代高科技产品和技术进行呈现。全片人工智能系统的化身“萨曼莎”,虽只作为女性的声音出现,却打破了常规科幻电影中有实体存在的人工智能形象,通过与男主角西奥多关于两性关系的对话,“创造”更适合西奥多的“女性”。

  没有传统物质身体的载体,缺失了实体的接触,“萨曼莎”与西奥多的情感关系变化,也有阶段性的递进转变。在第一阶段中,人工智能“萨曼莎”通过信息数据,分析收集西奥多的电子邮件、通讯录与朋友圈等信息,了解了他的职业、工作、生活、喜好以及个人性格等;在第二阶段中,“萨曼莎”开始对物质身体有了强烈的渴望,“她”拥有对理论的认知,却由于欠缺物质身体,无法与西奥多有更深入的接触和发展,感官感受的验证与拓展受到限制;在第三阶段中,“萨曼莎”不再受物质身体执念的束缚,开始享受无限制以及超越人类所拥有的自由。经历上述三个阶段,“萨曼莎”借由对自己身份的确认成为了“她”,影片中萨曼莎的第一句话“I’mhere”,将其存在形态做出强调(如图一:《她》中萨曼莎的第一句话)。

  人工智能系统“萨曼莎”的工作原理,借由与男主角的对话在影片中呈现,增加了“萨曼莎”的合理性。没有物质身体的承载,两性情感的构建是通过对话与男主角西奥多的身体表演呈现。影片中,“萨曼莎”通过对话不断地向西奥多确定自己的属性,逐渐实现了“她”自我建构的心理转变。这部科幻电影,以特殊的角度切入科技与人类情感关系这一话题,虚拟的人工智能“萨曼莎”有600多个和西奥多同样亲密的爱人,也与他人有着2000多段情感关系同时在维持着,不禁让人思考在情感层面上,男女性别的主体性问题。影片最终,“萨曼莎”借由技术从自身维度上充分实现了自由,这种不通过自然身体的物理条件而建立的异性恋,情感关系中的女性只以声音意向出现在影片中,在一定程度上是科幻电影对女性表演形态的新尝试,也是“人机”的特殊性别表演。朱迪斯?巴特勒的“性别表演”理论在探讨身体与性别的物质性时指出,身体通过一种主体化的驯服,让权力得以在个体上生效,“物质性”成为了权力的产物③。在电影中“她”已脱离了物质的载体,以虚拟的形式呈现,势必无法“主体化”,而女性的性别意识在寻找自我的过程之中显现,“她”也在这个过程之中希冀得到物质性的身体与情感的自由,甚至是意识的自由,是人工智能特殊形式的性别表演,文本在一定程度上表达出人类在未来社会发展中恐惧与孤独的情绪。“她”在物质身体消解的情况下,无法真正成为人类社会的成员。在此,人类与人工智能的情感关系以及各自所扮演的社会性别形象,不断冲击着关于人类主体性的惯性思维,社会性别在女性力量逐渐增强的语境中,逐渐由“他”转向了“她”。

  科幻电影对女性角色的呈现,逐渐突破物质性的束缚,超脱人类自然身体的设定。科幻类连续剧《西部世界》(Westworld,2016)中,高仿机器人“多洛莉丝?亚伯纳西”在深受两性情感伤害之后“觉醒”,“安妮塔?霍金斯”在《真实的人类》(Humans,2015)中以清洁工和保姆的职业身份,隐藏自己作为合成人对于自主意识的巨大秘密。亚力克斯?嘉兰导演的《机械姬》中,“艾娃”(Ava)在利用人类程序员的性格特点后,再利用人类的女性魅力,引诱程序员帮助自己逃离,最后进入人类社会,成为了一个“人”。

  影片中,人类对人工智能的研发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人工智能“艾娃”也从被设计成单纯的性玩具中,找到了自己独立思想的个体意识。“艾娃”是人工智能被人类赋予了女性性别魅力之后的产物,“艾娃”通过将废弃人工智能女机器人的皮肤贴合到自己的身上,向观众呈现了一幕人工智能与人类女性相一致的身影,兼有姣好的面容和细腻的情感(如图二:《机械姬》中艾娃与女机器人皮肤结合后的形象)。这部科幻电影中,专注于开发智能机器人的纳森的角色形象是对传统社会男性气质的强化与再现,准确地塑造了一位强壮的学者形象。“艾娃”以机器人的身体为载体,完成了自己的意识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极富寓言性地呈现出了现代女性身体的表演,也呈现出“人机”的特殊性别表演。《机械姬》在“艾娃”的女性人工智能的表演中,阐述了性别权利的某种重构,影片中“艾娃”在拥有自我意识之后,决定逃离实验室,从某种意义而言,也是逃离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以及两性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博学而强壮的“男性”形象,最终败给了拥有自我意识的“女性”人工智能机器人,影片虽然包裹着科幻的外衣,没有强烈的意识形态构建,但却是在科幻的叙事中,巧妙地呈现社会性别的意识形态变奏。

  在此,科幻电影在人类对于未来虚拟世界的想象之中,借助CG技术在银幕上呈现出被赋予性别意识的虚拟载体,尤其是被赋予女性性别表征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其性别表演将人类的科学幻想与性别意识进行了较为合理的结合,再现或者质疑了社会性别的意识形态,颇具女性社会性别特征的人工智能形象,逐渐成为人工智能表演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人工智能机器人形象,也成为数字技术参与电影表演的一个重要路径,普泛化的女性人工智能形象塑造,将“人机”的性别表演从“他者化”推向“她者化”,在艺术与技术的交互关系之中,寄寓了社会性别表演美学的表征。

  三、“人机”的社会性别与女性力量随着人类的发展,性别的概念从生物学范畴,不断发展出社会学的意义,具有一种社会性别气质。性与性别关系,科幻电影中也有较多涉及,男性的主体权力以及主动意识与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女性设定,提供了一种重新审视性别权利以及机制的机会。

  科幻电影与科技特效的高效进步,特效技术与表演美学的关系也由影响逐渐变成了参与,同时对女性形象的塑造也有了更多的诠释。女性逐渐摆脱了在科幻电影中“花瓶”的原始定位,开始展现出个体成长、精神世界的诉求及集体力量。以女性为主角的科幻电影更多地塑造出女英雄、女战士的银幕形象,如系列电影《终结者》(TheTerminator)中的未来人类抵抗组织首领—圣母“莎拉康纳”、《黑客帝国》(TheMatrix)三部曲中的女主角“崔妮蒂”以及《第五元素》(TheFifthElement,1997)中的救世主“莉露”等。在她们的性别表演中,科幻电影对性别的表达和呈现有了极大的改变。女性角色在科幻电影中逐渐摆脱了性行为客体、美丽的化身及善良的奉献者的身份,而是表现出具有自主意识的独立女性形象,“她们”不仅以人类女性的形象,也以人工智能的女性设定,走入人们的视野之中。女性力量的呈现由此有了较大改观,“人机”的女性表演表现出了社会性别的表演意味。

  电影《超体》(Lucy,2014),与《黑豹》(BlackPanther,2018)中的瓦坎达女战士与《奇异博士》(DoctorStrange,2016)中的古一法师比较,更加强调了女性主体意识与社会性别的表演④。女主角“露西”不仅作为女性代表完成了自我潜能的探索,还拯救了人类以及改变了人类社会,同时,其意识转变与自身潜能开发的过程,也是由女性陪伴完成的。“露西”有着完美符合男性审美的外在形象,被赋予了诸多使命,同时也有着女性的自我意识。导演借由“露西”的头脑,思考了人类与物种起源及生命进化程度等问题,露西的表演是社会性别选择以后的表演呈现,“她”对人类社会的拯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为是社会意识的影响,社会需要正能量与积极的形象塑造,“露西”的形象及其表演正是迎合这一社会性别的趋势。

  影片对反派的塑造上也实现了女性意识的自省,同时,也做到了对男权的祛魅,将被社会性别赋予力量的女性形象做出呈现。影片中的正反两派,是通过两性性别身份的形象来塑造的,对立的双方对大脑开发的追求与目的不同,正义的代表“露西”与男性反派角色形成相互对立的两方,女性性别表演在对比中也更为突出。“露西”自我潜能被激发并最终超越单纯的物质性身体的过程,都是在表述女性的主体性(如图三:《超体》中露西身体变化时的表现)。女性通过技术革新的力量,弥补了先天物质性的身体差距,加之心理上的自我拯救与人类拯救的行为,真实呈现了女性的精神世界,成功以超越自身局限性的女性表演,演绎社会性别的表演形态。

  影片《惊奇队长》(CaptainMarvel,2019)借助科幻电影的外衣,通过非线性叙事的方式,让女性摆脱了传统的男性从属性的地位,挣脱了性别传统观念的框架束缚,成功打造了“卡罗尔?丹弗斯”这一独特的科幻电影人物形象。在《惊奇队长》中,卡罗尔的塑造摆脱了传统性别意识的束缚,情感关系的建构也只通过友情呈现。这部科幻电影,以女性超级英雄形象的塑造为轴心,可以感受出明显的女性主义。

  科幻电影银幕上的女性形象,逐渐打破被保护、被拯救或者崇拜男性英雄等传统和固定的弱势群体的形象。

  卡罗尔自我意识的觉醒,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女性的崛起,展现出她更多的骄傲、睿智、自信等与男性超级英雄类似的性格特征元素,将社会性别的选择置入到女性的性别表演之中,女性形象从从属地位反转占据了主导性地位(如图四:《惊奇队长》中卡罗尔成为一位女性超级英雄)。

  电影《X战警:黑凤凰》(DarkPhoenix,2019)是一部正反派都是女性的科幻电影,变种人“琴?格雷”的角色塑造与表演,向观众展示了直面和突破身体困境的过程。电影设置了“琴?格雷”的身体困境与突破困境找回自我的过程,通过演员的表演展示了变种人的生存、适应与战胜自我的艰难过程。“X战警”系列电影,对人类文明现象都有一定深度的呈现。自我禁锢、自我否定和自我放弃等情绪,通过琴?格雷的经历都有所呈现,将探讨变种人的社会病态以及疗愈之道的寻求与救赎的过程都融入到了“琴?格雷”的角色之中⑤。琴?格雷是变种人的代表,承受的是变种人面临的社会问题,女性意识与自我意识等多元文化融合在这个角色形象中。无论是《惊奇队长》中的“卡罗尔”,还是《X战警:黑凤凰》中的“琴?格雷”,都是科幻电影借助具像化的女性人物,通过“人机”的特殊性别表演的,以女性力量的呈现表达社会性别的形态和特征(如图五:《惊奇队长》中卡罗尔作为女性超级英雄能量觉醒的过程、图六:《X战警:黑凤凰》中琴正在经历自身能力觉醒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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