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科幻片影迷的生成过程考察——兼谈《流浪地球》系列的影响与意义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张婉珠 / 侯凯
来源  : 艺苑
卷   : 2023年第6期(总第138期)
发表时间: 2023.12.20.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电影作为一种舶来品传入中国,在其民族化的过程中生发出“影迷”群体,又因电影类型的不同形成各类型片影迷,国产科幻片影迷便是在我国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科幻片《流浪地球》的助推下生成。《流浪地球》系列继承中国科幻精神,吸引了大量书迷作为基础粉丝;制作团队积极学习国际先进特效技术,吸引中国的科幻片影迷爱上国产科幻电影;片方还通过“流浪地球”IP的搭建,发展影视衍生品,稳固影迷群体。而后扶持科幻片发展政策的出台将持续扩大《流浪地球》的影响,增加国产科幻片影迷数量。


正文:

  一、影迷文化与科幻片影迷作为一项西方娱乐项目,“西洋影戏”传入中国,在影院的建设和影片的输入之下,逐渐获得观众的喜爱,并产生了一批热爱电影、迷恋电影的观众群体,即“影迷”。实际上,中国早期的“影迷”更像是“明星迷”或“题材迷”。这些观众常常为了欣赏某一电影明星,或观看侦探故事、都市故事、滑稽故事而走入电影院。在众多的电影类型之中,国产科幻片的发展相对薄弱,因而对于科幻片影迷的讨论也寥寥无几。直至2019年《流浪地球》上映,在社会中获得广泛关注,在国内成功掀起了一股科幻热潮,国产科幻片影迷也正式生成。

  “影迷”一词可拆解为“影”和“迷”两字。“影”是“迷”的对象物,即影戏、光影或电影。而“迷”是对“影”的一种态度、一种喜爱程度,即马特·希尔斯在《探究迷文化》中所指出的:“某人专注且着迷于特定的明星、名流、电影、电视节目、流行乐团;对于着迷的对象,可以说出一大串就算是枝微末节的资讯,对于喜爱的对白、歌词、片段更是朗朗上口、引用无碍。”[1]ix由此可见,“影迷”是一批对电影或具体某一类影片保持热爱,主动并自愿沉浸于银幕影像之中的群体。当某一位影迷与其他影迷相遇时,从自发到自觉,这些志趣相投的影迷们会一起参与、组织、举办相关活动。随着多种多样的活动顺利开展,影迷间的互动与交流不断增加。他们的共同信仰也逐渐明晰起来,并形成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展现出一种“群体性”与“习得性”。

  这些围绕电影所链接起的观众,便构成一种由影像热情所黏合、搭建起的人际网络,助推影迷文化的发展。

  从影迷文化出发,观之科幻电影影迷的生成,可见到一条层层递进的逻辑线索。当人们谈及某一类型电影的影迷时,便已然包含一个公认的前提条件,即某类型电影已发展成熟。以此类推,首先需要科幻电影自身发展完善,有科学原理所支撑的内核与视觉特效所提供的外壳。其次,科幻电影需在整个电影市场中占有稳定的产出比重,以维持科幻类型影迷的喜爱。

  再次,影迷是一种具有群体性的指称,科幻片影迷间的讨论交流也尤为重要。这就要求社会环境可提供给影迷进行社交的场域,或发表评论的平台。他们可以讨论个人喜爱的科幻元素,可以交流科幻故事的不同讲述,并在此过程中加深对科幻电影的理解。最后,当电影落幕,影迷回归现实生活,他们对银幕故事的热爱会随时间减退。科幻电影利用IP优势,开发相关衍生品,可将影院中短暂的情感共鸣延伸成长久的实物陪伴,达到巩固影迷群体的效果。

  二、国产科幻片影迷的生成我国科幻电影的发展经历了五个发展阶段:新中国成立前、“十七年”时期、新时期、新世纪初与新时代。

  中国科幻电影历经几十年的摸索完成了从无到有、从有到精的突破,在观念上更新换代,在技术上与时俱进,终于在《流浪地球》后迎来了一批真正的国产科幻片影迷。

  (一)新中国成立前(1949年以前):填补科幻空白基于现有史料,我国最早出现的科幻片应是由新华影业公司出品,韩兰根、刘继群主演,于1939年1月18日在上海金城大戏院首次放映的《六十年后上海滩》。

  影片以两个酒鬼的意外穿越为线索,展现了六十年后的社会景象。虽然在片中出现了一些中国电影人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场景,但它还称不上是真正的科幻片。科幻片是“以科学幻想为内容的故事片。其基本特点是从今天已知的科学原理和科学成就出发,对未来的世界或遥远的过去的情景作幻想式的描述”[2]69。这里包含两个关键词,一是科学原理,一是幻想,都直接指向基于科学原理的幻想,而非《六十年后上海滩》中所展现的凭空想象。再者,影片中未来时空伴随着接二连三的滑稽动作展开,其所形成的喜剧效果大大超过科幻效果。各种飞行器与电子设备主要为昭示出与当时现实生活的差别,突出未来时空的陌生与人物的无法融入,从而放大笑点,造成一种荒诞感。同为新华影业公司出品的《化身人猿》与《陈查礼大破隐身盗》也非真正的科幻片,虽含有“变身”“隐身”等科幻成分,但其主要目的是迎合市场浪潮,挽救古装片市场低迷的状况。因此,影片中显现出浓重的模仿痕迹,1939年的《化身人猿》仿制美国电影《化身博士》《金刚》,1941年的《陈查礼大破隐身盗》则直接复制了好莱坞的陈查礼系列。此时期的中国影人还未能理解科幻片的核心要义,所产出的科幻片大多是将好莱坞电影中的恐怖、神怪、侦探、科幻元素挪用至国产影片中,以“恐怖科学巨片”“科学侦探奇情巨片”“神怪野兽片”等标语为宣传噱头吸引观众,并无科幻类型片的完整概念。正因为如此,以《六十年后上海滩》为代表的影片还处于科幻片的初期探索中,不能称为合格的科幻片,无法形成固定的影迷群体。

  (二)“十七年”时期(1949-1966年):科幻思维受限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属于新中国的科幻片《十三陵水库畅想曲》于1958年诞生。影片大胆畅想了未来的科技运用,比如培植技术让果树一年四季开花结果,气象站能够掌控天气变化,航天部门登月探测等等。

  但受制于当时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思想,影片追求真实,以现实生活为想象蓝本,一部分讲历史上民众的困苦,一部分截取了十三陵水库建设的影像画面,仅在后半部分才展开对未来的构想。在时长分布上,历史回顾与现实描述的比重多于未来想象。主题上更多是通过过去、当下与未来的比较,展现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勾勒理想中的美好未来,而非科学原理之上的幻想,风格上也未显现出科幻片的奇观性。与国外科幻片相比,我们“凡事讲究真实性和生活性,不喜欢太离奇的东西,对遥远的、未来的东西不感兴趣,缺乏想象”[3],这种创作观念和拍摄思维限制了这一类型的创作。传统思维定式不仅无益于国产科幻片的发展,而且也无法满足大众的观影需求。这种流传已久的现实主义精神与科幻片的创作思维相冲突,影响了此时期的科幻片制作。这在1963年的儿童科幻片《小太阳》中也可见一斑。影片由上海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出品,以小学生为主人公,讲述了孩子们纯真的想象,他们希望通过“人造太阳”让北方的春天提前到来,实现农产品增收。其科幻的内核与《十三陵水库畅想曲》有异曲同工之妙,均是出于对现实生活的想象式改造。

  可以见得,“十七年”时期的科幻片缺乏科幻思维,依然在探索之中,无法满足影迷的需要,因而未生成国产科幻片影迷。

  (三)新时期(1977-1999年):特效技术落后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文艺也迎来了思想解放,这时期的科幻片产出明显增多,如《珊瑚岛上的死光》《霹雳贝贝》《错位》等。1980年的《珊瑚岛上的死光》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品。影片改编自同名科幻小说,讨论科学技术的使用界限。虽然剧情跌宕起伏,爱国科学家与维纳斯公司间的对抗引人入胜,但其缺乏强烈的幻想性,故事中的场景与人物都非常贴近现实生活。对此,有人提出批评:“《珊瑚岛上的死光》所以产生不出相应的社会效应,就是因为放不开幻想的翅膀。”[4]17另外,艺术往往与时代紧密相连。20世纪80年代,中国正处于全面恢复发展时期,科技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经济建设任务依然繁重。此时期国产科幻片的发展依然困顿,无法获得先进的技术支持与充足的资金来源。

  影片拍摄预算被限定为30多万元,据导演张鸿眉所述,片中的科幻效果均采用硬特技,其中的激光是借助逐帧在胶片上作画来完成的。纵观科幻片的发展历史,视觉奇观的呈现在这一类型片中尤为重要,直接影响着观众的观影体验。而此阶段的科幻片囿于资金和技术的匮乏,无法提供科幻视觉盛宴,亦无法收获良好的大众反馈,因而无法助推科幻片影迷的生成。

  (四)新世纪初(2000-2017年):外国科幻冲击进入21世纪,中国加入WTO,在全球化的趋势下中国的对外交流逐渐增多,电影制作的意识与水平逐步接轨国际。《长江七号》《科技馆的秘密》《太空营救》《机器侠》等一批科幻片先后上映,与前一阶段相比,新世纪国产科幻片更加注重视觉效果。但问题在于刻意模仿,许多影片中的人物形象、叙事结构都可见到外国科幻片的影子。以《长江七号》为例,影片以外星人意外降临地球为主线,讲述外星宠物“七仔”与周铁一家的相处趣事。影片在情节设置、人物形象与人物关系上,均与《ET外星人》具有很高的相似度。两者都选择了外星人入侵题材,以友好的外星人形象与天真可爱的孩童建立友谊为线索,将喜剧与亲情元素自然地融入叙事之中。此时期,《变形金刚》《阿凡达》《2012》等好莱坞科幻大片的放映,在国内电影市场上形成强烈冲击。好莱坞大片成为高票房的代名词,观众自愿前去影院为其买单。据数据统计,2015年科幻类电影在中国的票房累计超过63亿元人民币。进口电影的票房榜前三甲中有两部是科幻片:一部是《复仇者联盟2》,另一部是《侏罗纪世界》。[5]10-12可见,中国的电影市场中科幻类型具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但此时期我国科幻片的水平提升依然有限,更无法与同期外国影片相竞争。

  (五)新时代(2018年至今):国产科幻片影迷生成“十九大”的召开,再次将推动科技创新、建设科技强国提高至重要位置。我国的航空、航天等多个高精尖领域发展迅速,为科幻文学、科幻影视的创作提供了更大的想象空间。在2019年,有几百部科幻题材的院线和网络电影立项,《流浪地球》更是成为春节档的爆款。影片世界观宏大,以太阳系的灾难为背景,讲述整个人类与危机的对抗。对于危机的设定和应对,均有科学技术或科学原理为支撑,设想以地表重元素聚变发动机和木星的“引力弹弓”效应将地球推离太阳系。与之相应,为了展现逼真的宇宙空间和地球末日景象,该片统筹多家国内外特效团队合作以达成震撼的视觉效果。《流浪地球》从内至外都契合科幻电影的要义,开启中国科幻片元年。

  中国影迷其实一直对国产科幻电影心存向往。1987年,有影迷写道:“建议上影、北影、长影等三大老厂每年至少安排一至二部科幻片的选题计划,并安排投产”[6]9;1991年,有人表示“对科幻电影的呼唤,不仅来自时代,来自人民,同样也来自电影本身”[7]63;在2000年,《文汇报》与《文艺报》更是分别发文《国产科幻片为何断档二十年》《国产科幻片“真空”到几时》,期待真正的国产科幻电影诞生。2015年,在关于中国科幻片影迷的调研中,超过一半的科幻片影迷对观看国产科幻电影表示积极意愿,近三成持中立态度。[8]10-12这些文章与调研数据都指向科幻片爱好者对于国产科幻电影的期待。所以,当空白已久的中国电影市场上出现《流浪地球》这样优秀的国产科幻作品时,期待已久的国产科幻片影迷,也由此正式生成。

  三、《流浪地球》系列与影迷表征《流浪地球》上映后,不仅获得了良好的观众反馈,在学界也引发热议,一时间关于“中国科幻电影元年”的话题讨论不断。虽然对于这一说法还存在分歧,但也从侧面说明了《流浪地球》之于中国科幻电影发展的里程碑意义。至此,中国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科幻片,给国产科幻片的生产提供了参考模板和发展路径。《流浪地球》以末日危机的题材,搭建“天下大同”的世界观。叙事上层层递进、多线并行,整体在美学上展现出中国式的硬科幻风格。正是因为影片处处展现出中华文化与民族精神,相较于好莱坞模板式的科幻片更能引起中国观众的共鸣,将一些潜在的科幻电影爱好者转换成为科幻片影迷。

  (一)承中国科幻精神,转换科幻书迷《流浪地球》在改编中保留了对过往科幻文学的精神继承,将一大批科幻小说的读者转换成影迷。百年前,列强入侵中国,一个个不平等条约相继签订,中国的土地与文明遭受西方蚕食。面对民族黯淡的前景,梁启超首先发出“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的口号,并于1902年发表小说《新中国未来记》,试图以现代科学的力量冲破旧思想,带来新气象。诞生于晚清时期内忧外患中的科幻小说,自始便饱含着知识分子的上下求索精神。他们希望以科学技术来重塑人们的思想,挽救民族危亡,以致达成天下大同。而这恰恰是《流浪地球》的精神起点,影片中充满对民族独立、国家富强、传承人类文明的期望。

  影片《流浪地球》改编自刘慈欣刊登于2000年的《科幻世界》杂志之上的同名小说。小说的科幻创意,同晚清小说家包天笑的《世界末日记》一般,将“末日”与“未来”结合,从而面向宏大的宇宙去追问人生的意义。毫无疑问,小说原作中的科幻创意、世界框架、思想内涵、主题表达都影响着电影改编的呈现。虽然是常见于科幻电影中的“末世-灾难”主题,但《流浪地球》系列无意强调人性之恶,更没有受到西方文明中终结一切以达到救赎的观念影响,而是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儒、释、道的思想内核,诠释佛学与科学技术的碰撞。当未来人类到达宇宙的极限时,单纯依靠科技已无法支撑人们渡过眼前巨大的难关,哲学与技术的合力则是不可避免的趋势。梁启超在早年间就发现了二者的相同点,认为科学技术的原理中包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他写道:“谛听谛听!善男子,善女子,一切皆死,而独有不死者存。”[9]50-53世界在不断地发展变化,每一次翻开日历新的一页都意味着昨日已死和今日新生。在“死”和“生”的反复轮回中,这些“不死者”走向未来,即灵魂永生、真理永存。观之《流浪地球》系列,前有图恒宇等技术人员赴死接通网络,后有张鹏等中老年宇航员以性命换取核爆,更有刘培强自我牺牲撞击木星,这些末日前的“死”都贡献于全人类的永生。

  《流浪地球》将背景设置为整个太阳系的危机,在此面前人类显得格外渺小。但我国自古以来便有“人定胜天”的思想,这也是天灾降临时国人的态度和出路。

  太阳危机属于天灾,天灾会不定时降临但不会无故消失。解决天灾则需要依靠人,这里的人不是超级英雄,而是愚公移山式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在《流浪地球》系列中,中方所倡导的“逐月计划”通过联合政府会议,其纪念碑上赫然刻着多种语言的“为了全人类”,彰显着“天下大同”的思想继承。梁启超曾言:“我辈宗旨乃传教也,非为政也;乃救地球及无量世界众生也,非救一国也。一国之亡于我何焉。”[10]58-59先锋知识分子的目光从不局限于一国境内,而是心系天下苍生,欲救全世界人民摆脱苦难。在“流浪地球”计划正式启动后,地下城的工作人员提供后勤保障工作,及时修缮零部件;地表的工作人员在统筹安排完成作业,完成行星发动机的配套建设;空间站的宇航员则驻守太空,为地球的绕月飞行提供保障。从地下到太空,这些处在不同位置的人们都以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流浪地球”计划的推进。合“人”力,胜“天”灾,这是中华民族面对危难的骨气,也是中国作为世界大国所展现出的中国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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