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城市是科幻叙事的重要意象。新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对未来城市发展进步或衰退毁灭迹象、流动与区隔并存的时空秩序、虚拟空间与实在世界的生存体验差异展开了细致的升维思考,背后隐含着作者对中国城市发展模式所涉人城关系、城市时空秩序所涉社会正义以及科技衍化下人居生存体验等问题具体而微的现实思辨。其中体现的发展观、时空观、科技观与时代语境高度同步,涵盖城市文明发展秩序何以为能以及城市生活应然和实然的设问与反思,回应城市化进程的历史、当下与未来,展现了新世纪科幻小说城市叙事的洞察力与创造力。
“科幻小说是关于未来的,人类未来是属于城市的,因此,科幻小说应当是关于城市未来的。”[1]基于科幻小说与城市未来的内在关联性,卡尔·阿博特精准锚定了城市未来应为科幻小说核心归旨的目标。作为工业化、城市化的附带产物,科幻叙事向来以科学远景和人类命运为想象基础,而汇聚着科技文明的城市正承载着人类社会的发展潜能。科幻文学中汪洋恣肆的城市文明形态想象,深刻昭示着科幻与城市互构共生的亲缘关系。在高新科技更迭进阶、持续赋能的当下,城市面貌日新月异,愈发呈现“未来感”“科幻感”。时空的割裂与重组,想象与真实边界的消融,使得列斐伏尔描绘的悬浮于城市实体之外、以社会性事实为表征、由人为想象孕育并由此归属于想象维度的城市日益显豁。面对现实的变幻莫测,科幻小说凭借跨学科、反中心、自由叙事的特殊优势,成为传统文学的有益补充。其间呈现的形态各异的未来城市样本与居于其中的生命个体的碰撞、磨合,日益成为洞见城市现实问题的窗口。
具体来看,科幻小说通过自由的时间设定与空间变形,或以超现实手段形塑奇异视觉形态的城市景观,或在物质现实之外构建悬置日常经验的生活拟象,使得想象中的未来城市得以具象化地呈现。未来城市设定给人以不切实际的缥缈感,但想象的边界终究还是现实。因而,书写未来城市看似抽离了历史经验,实则难以超然于现实之外,仍然是日常生活世界的想象之物。无论是乐观地畅想科技发达、充满活力的未来城市,展望人类进步的光明通途,还是悲观地设想未来城市的破败、隔绝,表征人类末日的暗淡前景,未来的特殊设定实际充当着反观现实的投影。恰如詹姆逊所言:“科幻使我们对于自己当下的体验陌生化,并将其重新架构。”[2“]认知陌生化”赋予科幻充裕的叙事空间,将城市的发展模式、时空秩序、生存体验种种假想极致化,重新推演未来城市的可能走向,从而发起对当下城市文明的质询、警醒。
反观新世纪以来的中国科幻从游离于主流视野边缘的“当代文学的一支寂寞的伏兵”[3]成长为吸引众多创作、研究与阐释的“新显学”[4]。这一过程与中国城市迅猛发展的现实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其中蔚为大观的城市想象,表征出科幻构想城市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特征。普遍性体现在面对城市发展的种种未知,中国科幻同样衍生出强烈的公共意识、思想能力和现实意味。长久以来围绕“科”与“文”、“软”与“硬”的分歧似乎在城市化这一中心议题中寻找到平衡点,一同以科幻的视角介入中国城市发展的现实问题。特殊性则体现在中国城市发展自身的特性。作为后发现代性国家,中国在短时间内创造出的发展神话,使城市成为承载民族崛起希望的历史舞台,但成就背后难以掩盖的是城市化过程中环境恶化、社会资源分配不均衡等现实矛盾。基于现实萌发的潜在危机,新世纪科幻小说展开了城市发展运行危机预警、城市时空正义思辨、科技城市生存体验关照等多重维度的前瞻性预构。
质言之,科幻小说对于城市未来发展走向的勘探看似通往未来的单向想象,实则是聚焦当下与现实的“真实的想象”。未来城市与现实城市之间的张力结构,承载着现实言说的价值意义。因此,本文将从新世纪科幻小说的未来城市书写出发,对其叙事建构和表征实践两个维度展开分析,以期在想象与现实、危机与警示、科技与人文等多重视角的辩证思考中获得对于现实城市发展进程的启发和反思。
一、危机预警:城市发展症候审思城市考古研究证实远古人类筑城的目的是抵御外来入侵。这表明城市建构的初衷正是源自危机意识。这种危机意识作为最为常见的表现主题,深植于科幻作品的未来城市叙事中,并常常表征出强烈的毁灭感,从而具象地显露某些现实症候。步入新世纪,城市成为国人社会经济生活的主体,围绕城市生活的文学描写也相应地多元化起来。最先对城市危机予以文学创作跟进的正是科幻文学。科幻杂志《九州幻想》在2009年率先推出“看不见城市”和“城市毁灭”专栏,号召科幻作者围绕中国城市生活书写中国式幻想。四年后专栏征文结集出版为《毁灭之城:生命副本》和《毁灭之城:地球碎块》两部“城市危机系列”小说。杂志主编潘海天在序言中坦言这一系列小说的创作缘起正是中国城市化进程中遭遇的灾难。其核心旨意是正视、反思灾难,因为“只有思索,才能警惕,才能预防,才能在无情的铁律面前受到灵魂的震动”[5]序,奠定了该系列科幻小说反映城市发展现实的叙事基调。
相较于西方科幻热衷于宏观刻画科学故障、外星文明入侵等突如其来的力量造成的城市危机,“城市危机系列”倾向将故事放置于中国城市化发展的历史背景下。深入城市运行机制细部,以晦涩、扭曲的方式揭露中国城市现代化进程潜藏的种种问题。这种叙事策略的择取,意味着难见西方科幻预测和臆想未来城市所显现的超强表现力与超验色彩,但未来想象与深度现实是辩证的一体两面,中国科幻在现实与幻想的交叠中所挖掘的当下城市的特质,具有现实意义。
部分未来设想直观指向了过度开发所招致的城市危机。郭步调的《南屏晚钟》讲述杭州纵横交错的地下交通网络惊动了冰冻的远古生物,复活的恐龙纷纷跃出地面,捣毁了整座城市。万象峰年的《播种》讲述铁路枢纽城市柳州成为平行宇宙竞演高速列车的交汇之地,一列列穿越时空的列车撞向这里,最终造成城市的劫难。部分未来设想则隐忧表达了对当前城市发展现状的深层次不安。在潘海天的《北京以外全部起飞》中,全球城市纷纷脱离地心引力飞向太空,并在空中继续争抢各项经济数据排名,千钧一发之际唯有北京因在最新公布的房价数据中独占鳌头,得以安然地落回地球。以房价为首的经济指标变成了权衡城市最为有效的砝码。无独有偶,七月的《Biu的一声消失》也将城市危机与高额房价联系在一起。小说以“房奴”唐缺的视角审视了城市消亡的全过程,古都南京被卷入多维空间并不断缩水,在蜷缩成一团后轰然毁灭。处于惊变中的人们如同摄入致幻剂般惶恐、疯狂。集体无意识地表现出西美尔所言的都会性格:“都会性格的心理基础包含在强烈刺激的紧张之中,这种紧张产生于内部和外部刺激快速而持续的变化。人是一种能够有所辨别的生物。瞬间印象和持续印象之间的差异性会刺激他的心理。”[6]外部刺激来自外界的不可抗因素,看似强大却也偶然性十足,因而只是城市毁灭的表层原因。而内部的刺激指向了现代城市创造的恒常状态——流动的、迅速变化的、充满不安的城市经验,是敏感而脆弱的现代人对于城市的真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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