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科幻小说的创作及其特点
何笑梅
(一)
科幻小说是一种奇特的文学式。作为科学幻想,这类作品要求作者应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大胆创新,超趁已知的现实世界,跨越时空去开创无有之乡作为文学作品,科幻小说亦需要有独特的内涵,反映现实活的各种问题,深挖人性的本质。在台湾当代文学中,科幻小说属于稍后兴起的文体。直至60年代中期,还极少见到出自台湾作家之笔的科幻作品。50年代,虽然一些少儿杂志如《学友》、《东方少年》、《良友》和《新良友》等,发表过一些科幻小说,但均为翻译之作,而且数量不多。50年代末,台湾作家赵淞蕃曾在香港出版了一套《科学故事丛书》,分为《飞碟征空》、《太空历险》和《月亮上看地球》三册。这套丛书发行量大,影响很广,内容是以祖孙两人的一次太空旅行贯穿其中,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全书以对话的形式,介绍了太阳系包括地球、月亮以及内行星和外行星的科学知识。从书的内容来看,尽管有人物、有情节和场景,具备了科幻小说的维形,但因其科学的成份多,幻想的成份少,称它为科学故事更为妥当。
严格意义上的科幻小说出现在台湾文坛,还是60年代末期的事。1968年,散文家张晓风发表了短篇小说《潘渡娜》,作品讲述了一个科学家造人的悲剧。1939年3月,《纯文学》
杂志推出了旅美作家张系国的第一篇科幻小说《超人列传》;同一年,黄海出版了他的第部科幻小说集《一○一○一年》。自此,科幻小说终于登上台湾当代文学的殿堂,并逐渐受到读者的青睐和文坛的重视。
70年代中期以后,台湾科幻小说获得较大的发展。1977年,吕应钟创办了《宇宙科学》
月刊;1978年,《少年科学》、《明道文艺》、《幼狮文学》等期刊和《新生报》副刊,陆续刊发了不少科幻作品;1979年,远景岀版社出版了黄海、倪匡等人的科幻小说选。
进入80年代后,台湾文学的发展呈现出多元化的新格局,多种流派、不同样式的文学犹如百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科幻小说的创作也随着日益繁茂,并在台湾文坛扎下稳固的根基,占领了重要的一席之地。洪范书店出版了张系国的科幻小说集《星云组曲》,知识系统出版公司出版了《当代科幻小说选》一、二集与198年至1986三个年度的科幻小说选。希代出版公司1990年出版的《新世代小说大系》,科幻小说被单列为一卷。此外,继1981年《联合报》小说奖特设科幻奖后,1984年又先后设立“张系国科幻小说奖”与《中国时报》科幻小说奖。这不仅是科幻小说繁荣的一个重要标志,也反过来推动了其创作的进一步发展。
与此同时,评论界、研究界也开始对科幻小说投以关注,如照明出版社出版了吕金骏的论著《科幻文学》,率先对台湾科幻文学的发展作了较为全面、系统的评介和研究。1982年《联合报》副刊举办科幻小说座谈会,出席者不仅有科幻小说作家,还包括一些著名的专家、学者。座谈会对科幻小说的界定,科幻小说与科学、幻想以及神话的关系,科幻小说的创作与发展等议题进行了探讨,肯定了科幻小说的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
(二)
谈到台湾科幻小说的发展过程,我们不能不着重提及张系国所作的努力。张系国既是位电脑专家,又是一位早熟、多产的文学家,先后出版过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和评论集等十多种。他对台湾科幻小说的确立、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被称为台湾科幻小说的奠人。张系国不仅是最早从事科幻小说创作的台湾作家之一,从70年代起,他还在《联合报》
副刊开辟“科幻小说精选”专栏,介绍翻译世界各国优秀的科幻小说作家和作品,另还主编“年度科幻小说选”、“当代科幻小说选”、“科幻丛书”等。这对台湾科幻小说的创作无疑起了借鉴和推动的作用。
在理论研究方面,张系国对科幻小说的涵义和艺术特点,它与正统文学的关系、它的主题思想、表现方法和民族风格等问题,都进行了一系列的探索。他认为,科幻小说的重点在
“幻想”,不是在“科学”,科幻小说就是现代人的神话。既然是神话,必然是幻想的成份居多。他反对那种认为科幻小说是用文艺手法表现科学知识的观点。关于科幻小说的主题,张系囡认为,科幻小说与一般文学创作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要有深刻的思想,绝不能逃避现实与人生,科幻小说是借科幻和未来世界反映现实生活的。张系国还主张,中国的科幻小说必须建立自己鲜明的民族风格,不能单纯地套用和摹仿外国人的模式。而要创作具有“中国风味”的科幻小说,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善于从中国古典文学中汲取营养和精华,在作品中融入中华民族优良的文化传统。张系国提出的科幻小说应当重视思想、重视人生重视艺术、重视民族风格的理论,得到文学界广泛的认同与赞赏,无疑给台湾科幻小说的发展指明了一条健康的道路。
张系国有关科幻小说的理论和主张,始终贯串于他本人的创作实践当中。自从《超人列传》发表后,他又陆续写了《归》、《翦梦奇缘》、《望子成龙》、《吾家有女》、《青春泉》、《翻译绝唱》、《铜像城》、《倾城之恋》等科幻小说,这些作品不但文字精美、幻想奇特、思想深邃,而且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
如果说,张系国主要从理论倡导方面推动了台湾科幻小说的发展和繁荣,那么,黄海则以其丰硕的创作成果奠定了他在科幻文学领域里不容忽视的地位。黄海原以创作小说和散文为主,1968年以后便一直致力于科幻小说的创作,主要著作有长篇科幻小说《天堂鸟》,科幻小说集《一○
年》、《新世纪之旅》、《流浪星空》、《银河迷航记》、《悲欢岁月》、《偷脑计划》,以及少年科幻小说《奇异的航行》、《大鼻国历险记》、《地球逃亡》
等,作品曾经多次获奖。
黄海虽然毕业于台湾师范大学历史系,但对自然科学却很喜爱,在接触到一些国外的科文学作品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好奇,于是便开始摸索着写科幻小说。1969年发袤的
○一年》,据说就是在看了外国科幻电影《浩劫余生》后受到启迪写成的。作品讲述载有六名不同国籍成员的次光速太空船一号出发探险,旅游银河系各处。他们先后访问了高于或低于人类文明的外星球世界,最后当返回地球时,发现地球文明已经毁灭。作者凭藉宇宙航行中的时空差异,以未来的眼光看现在,进而探讨和设想人类文明的兴衰。该作由情节连贯的几个短篇组成·1980年重版时增加五篇,并更名为《天外异乡客》
1970年至1972年间,黄海又创作了《新世纪之旅》。这部作品同样由若干情节连贯的短篇构成,描写一个死于1970年的中国人,尸体经过冷冻,50年后解冻、医治复活后游历2020年的奇幻故事。作品写了人造人、人工冬眠、肢体再生术、人脑与电脑结合、传心术、心灵控制术、大脑移植、反引力等等,以丰富的想象描绘未来社会科技发展的前景,以及同人类命运的关系。此后,黄海的科幻小说题材进一步拓宽,主题思想进一步增强,而作品中科学的成份逐渐减少,幻想的成份则大大增加。1976年8月在台湾《中央日报》副刊连载的《银河迷航记》就是这样一部力作。小说讲述一艘载有272名乘客的太空船一—银河九号离开地球和太阳系,去寻找另一个地球,建立乌托邦的一段经历。作品中,黄海不仅构想了复制人类、长生不老等技术和办法,还真实细腻地描写了宇航员在漫长孤寂的太空航行中的种种心理活动,如对地球故乡,对美丽辽阔的中国大地的深情眷念。此外,更设置了两个外星人混入太空船,暗中对人类进行试探考验而引起一连串戏剧性冲突的巧妙情节。外星人经过一番考察,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的科学技术已足够进行星际探测,……但是心灵方面却需要长期的进化改造。”批评人类“盲目地追求永生,只有手段而没有目的,不知改造人性,未免太可悲了”。外星人在戏弄过太空船的众人之后,不告而别,让人类继续摸索改造人性的途径。该作构思精巧奇妙,情节迷离曲折,文学色彩十分浓厚,而蕴含的思想性也相当深刻,因此发表后深受欢迎和重视,被收入张系国选编的《当代科幻小说选》。
叶言都也是一位引人注目的科幻小说作家,1985年曾以《我爱温诺娜》获得台湾《中国时报》科幻小说首奖。他的作品不仅可读性强,而且极具现实意义和讽刺意义。《高卡档案》、《迷鸟记》、《绿猴劫》等都是这样的佳作。发表在1979年8月《现代文学》中的
《高卡档案》,被称为“是一篇最不”科幻‘的科幻小说“。作品藉一位老将军的回忆和翻阅档案,道出当年某国实施”海马计划“,致使”高卡族“灭亡的秘密。所谓”海马计划“,是某国”利用MB-19药剂对高卡族之社会的作战计划“,而”MB-19药剂“刚是种”生男药“。”海马计划“就是利用高卡族重男轻女的风气,诱使他们服用这种药片。经过20年时间的实施,高卡族渐渐男多女少,引发了种种社会动乱,终于被轻而易举地灭绝小说中的”高卡族“虽然纯系虚构,但其重男轻女的心理却与传统的中国人何其相似;而随着科技的发展进步,性别控制是可以预期的事,假如”生男药“真的问世,那将对中国社会发生怎样的影响?由此可见,《高卡档案》所隐寓的主题思想发人深省,作品的现实意义不容忽视。
发表于1986年11月《中国时报》人间副刊的《迷鸟记》,也是一部极不”科幻的科幻小说。故事描写克奇兹国防部实施一项生物作战计划,利用海鸟黄嘴鸥的迁移习性将病毒带往敌国加西亚蔓延。一只携带病毒的黄嘴鸥中途迷了路,被船工杜茂财带回布龙国,不料却让海关总署扣留。一场纷纭复杂的纠纷因此而起,环境局、爱鸟协会强烈主张将鸟放飞,克奇兹为防止机密泄漏,派遣情报员柯尔曼前往布龙国活动。最后在柯尔曼的策划和怂恩下,黄嘴鸥被金城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钟金城以5万元高价买下,杀了作“补身子”用。这篇作品如果去掉那几个地球土不存在的国名、地名,其内容与创作手法写实小说柏差羌用。小说描绘的布龙国的风俗、文化,实际上是当代台湾社会的写照,而作者笔下的人物形象,如钟金城的愚无知、荒淫好色,李公实为竞选议员而费尽心机、花言巧语,无不反映了台湾上层社会某些人物的真实面目。小说因而获得遥烈的真实感和讽刺意义自80年代开始,不少已在台湾文坛展露头角的青年作家,如黄凡、张大春、平路、林耀德、苦苓、李昂、袁琼琼等,也纷纷涉足科幻文学这一领域,写出了不少内容深刻、艺术性强的好作品。这批新人的加入,为科幻小说的创作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们的作品拓宽了台湾科幻小说的文学视野,在审美意识、艺术手法方面均有锐意求新的表现。为此,张系国曾经不无欣慰地表示:“我对中国科幻小说的未来,十分乐观。我也相信,在年轻作者逐渐摸索出创作方向,建立各自的风格之后,有关科幻小说定义的辩论,将不成其问题。中国风味的科幻小说究竟是何面貌?我们且拭目以待。”
(三)
从总体上看,台湾科幻小说创作呈现出两个较明显的特点。
第一,通俗文学的非通俗化。
何为通俗文学,理论界似乎还未有明确的界定,不过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就是凡属迎合大众文化消费心理的创作都可归入通俗文学。不少科幻作品一一如外国流行的“机关布景派”一一确实具有这种消费品味,因为它们往往落笔于“科幻”而不在“文学”。这类创作常以名目繁多的“科学利器”,如太空船、机器人、时光甬道、冬眠术等,以及曲折变幻的情节、光怪陆离的人物等吸引读者,乃至融入言情、武侠、鬼怪等成份。台湾流行的科幻小说中,确有一部分可归入此类,例如倪匡的大部分作品。正因为如此,按照传统的观念,科幻小说被归入通俗文学之列。然而相当多的台湾科幻小说创作,却呈现出不同的品质。这或许是因为,台湾专门的科幻小说作家极少,大多数是既从事严肃文学创作又写科幻小说的作家,普遍具有较深厚的艺术修养,因此他们在创作科幻小说时,更着力于“文学性”的体现。如黄海就认为,必须提高科幻作品的文学性,他还说,从文学的观点来看,还是应该走
“文以载道”派的路,才能使作品流传,否则,作品只有一时性②。这与张系国的科幻文学理论显然是一致的。黄凡则更明确地表示:“我认为现在科幻小说几乎也可被视为正统文学,我个人就是从事这种严肃文学创作,藉着科幻来表达我一些严肃的想法。”③这种以对待王统文学的态度来从事科幻小说创作,在作品中注入严肃主题、深刻思想的实例,在台湾科幻小说中比比皆是。例如黄凡的《零》和《上帝的耳目》,集中地体现了作者对世界事务的关心和全人类命运的思索,《皮哥的三号酒杯》隐含着对工商社会的虚伪和冷酷的批判及对小人物命运的同情张大春的《大都会的西米》同样表达了对都市文明的批判。再如平路《按键的手》,内容描写电脑工程师林,经过一连串电脑程序的求证、演算,发现自己竟然是台电脑、一个机器人……作者透过这个表面荒诞不经的故事,也表现了一个严肃的主题。即对人生价值、生命意义的探索和思考。这与路其它小说的主题意识没有多大差异,只不过是凭借“科幻”的故事框架加以呈现而己。而我们在前文提到的黄海和叶言都的作品,同样从不同角度反映了现实生活,蕴涵着作者对社会、对人生的某种看法,其中不乏深刻的哲理由此可见,台湾科幻小说普遍具有这样的倾河,即重视作品的文学性,以“人”为出发点,借助对科幻世界、未来世界的描绘,反映现实和人生的种种问题,表达作家的某种思想或哲理。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台湾科幻小说可谓相当的“正统化”,或称之为“非通俗化”
第二,文学风格的中国化。
科幻小说这一文学样式起源于西方。19世纪初,美国出版了《科学怪人》一书,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科幻小说,在当时流传甚广。此后的1926年,一本名为《奇异的故事》的杂志在美国创刊,第一期的扉页上首次出现“科学幻想”这一名词。该杂志经常刊登一些幻想丰富的作品,很受读者欢迎,科幻小说自此在西方流行开来。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科幻小说创作逐渐溶入大量现代科技知识。可以这样说,现代科技文明发展较早的西方不仅是科幻文学的诞生地,也是它成长壮大的摇篮。既然如此,作为一种文学样式,科幻小说延所当然地接受了酉方文艺思潮的露陶,因而从表现手法到文学风格都完全是西方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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