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影视作品中的自然辩证法思考——以电视剧《三体》为例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谷奕曈
来源  : 开封文化艺术职业学院学报
卷   : 2023年第5期 43卷
发表时间: 2023.10.20.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自然辩证法是研究科学技术与人类社会关系一般原理的学说,科幻影视作品作为弘扬科学精神、普及科学知识的重要载体,充满着自然辩证法思想,体现了科学精神与艺术创作的二元对立。《三体》作为近年来比较火爆的科幻影视作品,在剧中人物对于探索世界的认知方面,既要面对世界是否可知、自然是否能够被改造的争议,又体现了代表经验主义与实证主义两种不同的认识方法论;面对生态失落,在保护环境与加快人类发展的二者冲突间进行审视;在日新月异的今天,在对科技异化的反思中,试图平衡科技批判与人文关怀。


正文:

  2016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科技创新、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两翼,要把科学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1]在全社会广泛传播科学文化是习近平文化思想中的重要内容,科技文化与科技创新等热点话题在近些年多次被强调也说明了国家对于科学技术的高度重视。

  近年来随着我国科技的飞速发展,科幻影视作品也受到公众的广泛关注与讨论。自然辩证法作为马克思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马克思主义的自然观和自然科学观的反映,体现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世界观、认识论和方法论的统一,科幻作品作为科学的载体,既有对自然与科学的探索,又体现出在对自然与科学探索时的世界观、认识论与方法论,或是在自然辩证法思想框架内展开,又或是超出了自然辩证法思想的范围。2023年1月15日,在央视八套播出的电视剧《三体》,根据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同名小说《三体》改编而成,制作方和出品方以忠于原著的影视化改编、“名场面”的技术制作与还原和演员既充满张力又隐忍克制的演技给观众献上一份高品质的视听盛宴。据灯塔专业版数据显示,上映4天后,播放量市场占有率为16.51%,超越同期热播剧《狂飙》稳居榜首,上映半年后豆瓣评分稳定在8.7分,在中国科幻影视领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同时,也凭借科学与哲学的过硬内核留下值得探讨的空间。

  一、作为重要载体的“科幻”作品:科学精神与艺术创作的二元对立科幻小说是产生于19世纪工业革命中的唯物主义科学小说,与普通的科普文相比,科幻小说在于“科”与“幻”的结合,既追求作为文学作品的“艺术性”也追求着“科学性”。进入文化工业时代以来,电视剧则成为继纸媒小说之后大众消费科幻作品的新的载体,电视剧与传统纸质小说相比,具有更为广泛的受众群体和更易接受的传播形式,科幻电视剧也成为公众了解与认知科学的另一种形式。随着2019年科幻电影《流浪地球》票房夺魁,我国科幻作品逐渐进入大众视野,这既通过展示承载当代科技的前沿热点技术来展现大国情怀与社会风貌,又在这一基础上反映出了国人对科幻作品的文化自信。

  (一)科幻影视作品中的科学精神关于“科学”究竟是什么的论断一直争执不休。

  西方哲学对科学本质的追求先后经历了实证主义、逻辑实证主义、证伪主义、精致证伪主义等发展过程。“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科学是建立在实践基础之上,通过实践对自然的认识与解释,是人类对客观世界规律的理论概括,是社会发展的一般精神成果。”[2](46)同时,科学又是一般生产力,科学研究也在服务着经济社会发展和广大人民群众。电视剧《三体》在对科学充分理解与高度尊重的前提下,以现实背景作为叙事的切入点,借故事角色人物之口或剧情的发展,向受众普及科学技术知识及其在社会中的有关应用常识。如剧中国家纳米中心的汪淼教授所研究的纳米技术,“像头发丝一样”粗细的纳米原料可以利如刀刃,既能够应用到战争中成为对方难以觉察的武器,又能够应用到“太空电梯”的制作中,为人类探索宇宙提供工具,切实发挥“把科技成果应用在实现现代化的伟大事业中”[3](270)的作用;又如剧中人物叶文洁所提出的“黑暗森林法则”,其实来源于天文学家费米的费米悖论。《三体》通过“宇宙诗学”语言将晦涩难懂的前沿科学知识转化为通俗易懂的精彩演绎与隐喻,为大众揭示出客观事物的一般规律,故此科幻作品无疑凝结着伟大的科学精神。

  (二)科幻作品的艺术创作然而,科幻作品虽然立足于现代科技,但也经过了作者、编剧的文学想象与艺术创作,既有对现有科学的夸大,又有对未来的畅想,同时也有与现代科学存在出入的地方。科幻小说不同于科学小说、科普文学或学术论文,其真实性与严谨性有待商榷,面向的阅读对象也不是想要获取真实科学知识的科学爱好者或科学专家学者,更多的是以消遣的心态进行文学欣赏。科幻影视作品更是如此。在进行艺术创作时,应立足于现实与科学,既要创作出易于大众接受与认知的作品,起到良好的科学普及作用,促进社会科技文化氛围,又要符合社会发展客观规律,不能一味假想、空想,沦为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当受众进行艺术接受时,更要有甄别性的对待作品中所虚构出来的信息,带着辩证唯物主义思维去欣赏科幻作品。

  二、探索世界的认知:是否可知与认识方法的两方对峙在探索世界的过程中,唯物辩证法始终坚持“世界是可以被认知的”可知论的观点,同时也坚持认为人可以通过实践活动改造自然,第一次将辩证法与实践引入到认识论当中。而在恩格斯将辩证法用于认识论之前,经验主义与实证主义是两种普遍被运用的认识方法。经验主义认为,人类的真理来源于后天对世界的经验总结,而实证主义则强调通过演绎推理方法得到真理。

  (一)不可知论与经验主义然而在科幻作品的世界观中,世界是否能够被认知、被人类改造,人类又是如何认识世界,则有与自然辩证法截然不同的观念。电视剧《三体》中不同的认识与不同的认识方法能够简单代表几种认识论派别。《三体》中的人类对于自然的探索已经触及了与地外文明的联系,在面对具有高级科技水平物种“三体人”时,人类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助,从一开始随着全球物理学家相继自杀,物理学界科研人员接二连三发出“物理学不存在了”的遗言,背后的原因则是发现科学实验受到干扰无法正常进行,“科学边界”组织大肆宣扬“火鸡与农场主”假说:即人类只是“农场里的火鸡”,人类世界所观察到的如太阳东升西落、地球公转自转等自然规律则是比人类更加高维的生物“农场主”的日常随机行为,可以控制人类社会的自然规律,而人类却把探索“农场主”的随机行为当做科学进行研究,所以“物理学并不存在”。基于存在比人类更加高维的生物操纵人类,人类无法完整地认知世界,更无法运用科学技术改造世界,剧中这些观点更近似于不可知论与客观唯心主义,同时对世界的认知也是基于经验主义,即认为人类所认识的科学真理实则是根据自然规律进行的总结。

  (二)可知论与实证主义面对不可知论与客观唯心主义,以杨冬为代表的科学家无法正常进行量子对撞的实验,在濒临绝望时认识到了人类的渺小与无助,从而纷纷选择自杀。这样的观点似乎是在颠覆着马克思主义唯物世界观。通过剧情的推进,剧中的人物意识到并不是真的有高维生物操纵人类社会规律,而是比地球科技水平发达更多的地外文明“三体人”试图侵占地球从而干扰物理学家实验,意图锁死地球科技,“三体人”蔑视地球人类,称其为“虫子”。面对外星人的入侵与挑衅,警官史强为了鼓励汪淼与丁仪两位科学家,发出了“虫子从来就没有被真正战胜过”的论断。史强的观点也代表着电视剧所传达的价值观与态度,即人类能够通过实践去认识自然和改造自然。[2](23)除此之外,科学家罗辑根据叶文洁的两条“公理”推导出了“黑暗森林法则”,带领人类与地外文明抗争,根据公理进行推导得出的结论则遵循了实证主义认识论的基本方法。唯物主义者的世界观始终认为世界是可以被认知被改造的,剧中自杀的科学家并没有践行唯物辩证法的观念,从而世界观混乱直至崩塌;而坚信人类能够运用客观规律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战士们则一直为守护地球家园、团结整个人类作出不懈努力,《三体》中不同人物的选择反映了不同世界观指导下的人们不同的道路抉择。

  三、对生态失落的审视:保护环境与加快人类发展的矛盾冲突保护自然生态环境与在人类发展的道路上以破坏环境为代价谋求发展二者之间的冲突是自古以来的话题。马克思主义自然观强调“人类对自然界的价值诉求,并通过价值诉求的批判与反思从自然界内在价值和人类自身价值间的对立转向二者间的统一”,“旨在实现人工自然界和天然自然界的和谐统一”[2](35)。我国自古以来就有着对生态环境重要性的思考,孟子的“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也”,管仲提出的“四禁”概念等都蕴含着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思想观念。

  (一)科幻影视作品中的环境控诉在电视剧《三体》中,先后借科学家叶文洁遇见的记者白沐霖、生物学者伊文斯和环保主义者潘寒之口,用诗意的镜头与人物语言阐发了对于生态失落的审视。叶文洁在20世纪60年代的东北林场看到了一棵棵生长了几十年甚至近百年的苍天大树为了现代化工业的开发而被砍伐轰然坠地,正如恩格斯所处的时代一样,当时的英国森林资源和绿色植被同样遭到了掠夺性的砍伐,“藏铁丰富的矿山过去很少开采;熔解铁矿石的时候总是用木炭,而由于森林砍伐殆尽和农业发展,木炭的产量愈来愈少,价钱也愈来愈贵”[4](291-292)。记者白沐霖借给叶文洁的《寂静的春天》是美国女作家蕾切尔·卡逊关于生态主义的思考,控诉人类使用杀虫剂从而导致生物多样性减少,工业文明对自然生态所造成的不可逆转的影响。后来叶文洁在中国西北遇到了外国生物学者伊文斯,为了保护一种鸟从而不远万里来到了这类鸟常居的中国栖息地,却发现适应鸟类生存的植被也已所剩无几,伊文斯同样痛斥人类自私的行为,认为人类“无法抑制自己的疯狂”。同样还有环保主义者潘寒,借记者慕星的手笔报道并批判环境污染的现状及其危害。

  (二)现代化进程下的环境保护《三体》借故事人物审视着现实生活中的生态危机,现代化的进程需要产业的发展,同时也导致了如环境污染、大气污染、温室效应、全球变暖、酸雨侵蚀等生态问题。恩格斯曾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里描述过,许多河流“流入城市的时候是清澈见底的,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流出的时候却又黑又臭,被各色各样的脏东西弄得污浊不堪了”[4](320)。尤其是一些工业生产较为密集的地区,流经这些地方的河流都变成了工业废弃物和生活杂物、污秽的汇集地。自然辩证法为解决生态环境问题提供着世界观和方法论,在现代化的发展进程中,应树立大局观、长远观、整体观,重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要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三体》对于生态环境的审视充满了生态忧患意识与生态价值意识,对人类疯狂行为的反思与批判是对马克思主义自然观的生动践行。

  四、科技异化的反思:科技批判与人文主义的双向平衡马克思曾深刻揭示了科学技术的异化现象,“技术的胜利,似乎是以道德的败坏为代价换来的。随着人类愈益控制自然,个人却似乎愈益成为别人的奴隶或自身的卑劣行为的奴隶。甚至科学的纯洁光辉仿佛也只能在愚昧无知的黑暗背景上闪耀”[5](776)。在马克思所处的时代,科学与技术的发展将有助于资本的扩张。如果说马克思所处的时代仅仅是对科技发展未来趋势的构想,而在科技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今天,从智能机器人到AlphaGo战胜世界围棋冠军,从“元宇宙年”到ChatGPT的出现,都一次又一次引发大众讨论的狂潮,科技是否会带来灾难,人类又是否会被AI取代,都已然成为令人瞩目的热点话题,物理学家霍金也曾为人类命运的未来再三敲响警钟。

  (一)科幻影视作品中的人文情怀正如《三体》中的叶文洁所说,她点燃了火,却控制不了它。在一次次受到迫害后逐渐对人性失望的叶文洁偶然发现了地外文明的音讯,她坚信更高的文明具有更高的道德,企图借助更高文明的手段改造人类社会,于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向“三体”文明回信的按钮,然而迎来的却是地球坐标的暴露与三体人对地球的侵占进攻。天文学家叶文洁点燃的“火”即通过科技手段联络地外文明,但“火势”的走向即科技所带来的的后果却是科学家本人都难以预测或控制的。叶文洁虽给地球带来灭顶之灾,但也为人类文明保留了一线生机,随着女儿的出生以及齐家屯乡亲们给予的温暖,促使叶文洁反思着自己的选择是否真正正确,她悟出了宇宙社会学并指点着后来的人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误。《三体》作者刘慈欣的科幻作品并不是对冰冷的未来世界的刻画,而是反映着“技术至上”思想背后掩映的对人类的终极关怀,以“人”及人类的自然文化作为核心内容,在发展科技的同时也不断追求着理性与秩序,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人文的指引。如《流浪地球》的最基本设定是在末日中带着地球流浪,地球对于中国人而言是不可割舍的家园,其背后蕴藏着中国人的家国情怀与“天人合一”的人文思想。

  (二)科技与人文平衡的路径英国学者C.P.斯诺指出“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这两种文化之间存在着分歧与冲突。所以科技与人文二者在达到平衡时社会才得以稳步有序发展,盲目的人文主义则会掉入愚善的深渊,缺失了人文主义内核的科技同样会让人类社会万劫不复。如何将科技与人文二者相结合,在科技中融入人文关怀抑或是在人文视野里引入理性反思,是所有科学工作者与文艺工作者都要思考的问题。继《流浪地球》后继续以维护世界和平、展现大国担当从而再次打动国人的《流浪地球2》,到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在追求真理的路上“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宇宙探索编辑部》都赢得了观众的高分好评,给科技与人文的平衡指明了道路。《三体》无疑亦回应了时代命题与现实关切,基于现实又通过文学想象构建的《三体》世界借助影视来反思现实社会中科技的异化现象,既有对科学技术的批判,同时也触及了人文主义的理性关怀,在两者试图平衡的过程中与自然辩证法的科学技术观形成了跨时代的同频共振。

  结语科幻影视作品《三体》中的宏大叙事与宇宙想象基于自然辩证法思想进行创作,面对科技与人文的不断博弈,作品以其深刻性反复叩问着读者与观众,反映出了作品背后的科学依据与哲学思考。世界局势风云变幻,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科技作为第一生产力,为公众普及科学知识、营造科学文化氛围、推动社会快速发展,是新时代实现文明启蒙和进步的有力途径,当前文化市场上仍需要更多像《三体》这样的高质量“硬科幻”作品,为启迪民智、使人类更好地走向未来提供正确方向和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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