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自然进化速度赶不上意识主体对不朽与强大的期待,为此,促进人类突破身心局限性的各种技术尝试层出不穷。从路径上看,可将进化方向设定为面向现实世界的身体改造和面向虚拟世界的意识迁移。每种路径下又分裂出:人机共生、基因编辑、数字分身乃至数字生命等分支。这些进化路径将把人类引向怎样的未来,借助科幻电影的呈现,可以管窥其中一二。在科幻电影的启示下,人类更应该将技术伦理提升到与技术研究同等的高度上来,为人类的进化之路框定边界。
生存和繁衍是生物最重要的原始本能,前者是个体延续的本质需要,后者则是种族延续的根本动力。这两大原始本能都与身体密切相关。人的身体是生命力蕴藏的基础,是生存与繁衍实现的载体。“意识对主体的建构与对外部实在界的感知,均由身体这一复杂系统所整合与建构。”[1]随着环境的变化,人类的身体通过生存和繁衍延续着进化之路,尽管身体的统合是存在的基础和意识的摇篮,然而人类意识的觉醒速度却远超身体进化的速度。身体的局限性,让意识主体时常感到不安与不甘,希冀有朝一日能突破身体之局限,在更广阔的时空尺度下,得到彻底的自由与解放。
从寻仙问药、长生不老,到基因编辑、躯体机械化改造等。这些超越自然身体的想象自古皆然,人们也为此付出了不懈努力。这些超越性的非凡想象,其可能的发展路径和导向的结果,常常以科幻电影的形式呈现在受众面前。从自由主义人本主义到后人类主义,有关主体性的基本假定发生了重大转变。人本主义的权威C。B。麦克弗森(C。B。MacPherson)认为“个人主义观念本身具有独占性,本质上,个人是自己身体以及各种能力的最终占有者,其独占性并非社会所赋予……人类的本质是不受他人意志影响的自由,自由是一种占有功能”[2]。人的主体边界是清晰而明确的。而在后人类的观点中,身体性存在与计算机仿真之间,人机共生体与生物组织之间,生命的自然延续与人造机体再生之间,并无绝对的界线。[2]与事实例证相比,数据形式更被后人类所看重,意识不过是偶然现象,身体是需要操控的假体,人类应该采取各种各样的方式不断进行人机共同体的塑造。这两种关于主体性的认知,在不同时期,不同观点立场下的科幻电影中都有具体呈现。科幻文艺家赫伯特·W。弗兰克(HerbertW。Franke)对科幻电影所下的定义是:“科幻电影所描写的是,发生在一个虚构的,但原则上是可能产生的模式世界中的戏剧性事件。”[3]科幻电影为人类展现了在运用科技尝试突破身体知觉和大脑认知局限性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多样性路径。
一、身体改造———现实世界从梅洛·庞蒂(MauriceMerleau-Ponty)用身体图式表示身体在世界上存在的方式,强调身心统一,将身体提升到世界本体的地位,到德勒兹(GillesLouisRénéDeleuze),将身体作为出发点,把“经验”“意义”“感觉”“表象”等贯穿其中。后现代理论认为人的形体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作为一架机器(容器),并且与其他事物发生关联才能运作。身体改造的技术路径在科幻电影中主要表现为以下几条路径:(一)赛博格赛博格即“控制生物体”(CyberneticOrganism),是有机体与机械装置在实体层面拼接组合的混合体,是人机共同体的一种形态。科幻电影中塑造了众多的赛博格人物形象,从最初的部分肢体及器官拼接改造到后期的仅剩人类头脑的全机械化肢体,人类的赛博格想象和尝试正在不断深化。
改编自漫画的漫威超级英雄电影《钢铁侠》,其核心人物的由来,始于斯塔克工业董事长托尼·史塔克(TonyStark)在一场阴谋绑架中心脏受伤,生命危在旦夕。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托尼造出了动力装置方舟反应炉,以防止弹片侵入心脏,后又利用方舟反应炉作为驱动高科技战衣的能量来源。可见,方舟反应炉对于托尼·史塔克而言是保命之必要装置,也是传奇钢铁侠的动力之源。这种程度的赛博格是相对初级的人机共同体,托尼·史塔克作为人的主体性发挥并未受到机械装置的干扰,只是在身体无法维系生命的情况下,为了阻隔异物的伤害而引入异物保护机制。
钢铁侠的赛博格改造体现了人机结合所要遵循的生物秩序的探讨。
《机械战警》同样是一部以人机合体的赛博格为主角的电影。警察墨菲(Murphy),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被一群惯犯袭击,濒临死亡。在抢救墨菲的过程中,他被进行了机械化改造,其大脑及面部得以保留,而受到伤害的身体其余部分则被机械部件所替代。很显然,墨菲与托尼·史塔克最初进行赛博格改造的原因都是为了保命。
改造完成之后的墨菲拥有了机械所加持的力量,高大、强健,远超一般人类。在情节的发展中,墨菲头脑中的身份记忆逐渐觉醒,意识主体逐渐统合了赛博格式的躯体。从“天生的自我”到“控制论的后人类”,墨菲的变化是由于前者的连续性存在发生断裂之后的不得已而为之。
与机械战警的人机结合程度相似的,还有电影《阿丽塔:战斗天使》中的阿丽塔(Alita)。在被医生伊德(DysonEad)发现之时,阿丽塔仅剩人类的头部和部分胸腔。在伊德的帮助下,阿丽塔利用新的机械化身躯重获新生。虽然阿丽塔的机械身躯是可以替换的装置,但装置的适切性依然需要得到意识的确认。伊德医生为阿丽塔配备的机械躯体的强度无法支撑阿丽塔主体中好斗的意识,而阿丽塔在水下飞船中,获得的高科技机械身体则完美地解决了强度适配的问题。当她的新身体和大脑重新结合以后,机械身体迅速地向头脑期待的方向发生了形变,更符合阿丽塔对自己年龄和身体适配度的认知。
虽然钢铁侠、机械战警和阿丽塔的赛博格程度各有不同,但他们在人机结合的过程中都保持了大脑的独立性,即保留了意识的物理载体。“赛博主体性的主要特征是交互性”,它是在人的主体性基础上的一种深化、双向建构。梅洛·庞蒂的身心统一状态在身体遭遇损毁的情况下,赛博格的自然身体主体性被削弱或消解,而赛博主体性得到了增强。
(二)机甲赛博格的出现往往与身体的失能或损毁关系密切。在身体完好的情况下,普通人对技术身体超凡能力的向往,就需要借助机甲的力量来实现。
“所谓‘机甲’指的是机械动力装甲,特点有三,即包含机械成分、具备防护性能、拥有内在动力。”“狭义机甲创意是围绕人类与所掌控、操作的机器伙伴的关系展开的。”[4]同样,作为人机共同体的形式,机甲与赛博格的主要区别在于,赛博格的肉身与机械装置具有不可分割的特性,一旦相互剥离会丧失存在的完整性和意义,甚至导致生命的消亡。而机甲则是普通人在保全身体完整性的同时获得神力的路径。与操控战机坦克所不同的是,“机甲在外形上的设计体现了仿生学原理”[4]。
所以狭义机甲更接近配备了动力系统和武器系统的人型或兽型铠甲。
前文提到的钢铁侠战衣其本质属于机甲的一种,由于其大小与身体高度适应,故可以直接通过身体动作进行操控,而一些信息处理类的功能则需要托尼·史塔克与机甲内置的AI系统贾维斯(J。A。R。V。I。S。)互动达成。由于不需要神经连接,托尼·史塔克对其机甲的操控,与操控身体本身并无显著差异,只须在操控过程中克服由飞行、弹药发射后坐力等超体能行为带来的身心刺激,并适应其体验反馈即可。
大型机甲是更为典型的机甲形态。《机动战士高达》和《环太平洋》中对大型机甲进行了比较细致的呈现。在剧场版《机动战士高达》中可以看到,驾驶员在驾驶舱中对强袭高达的操控类似驾驶飞机,是通过一系列的屏幕、瞄准器、操控杆、按键、踏板及键盘等协同操作实现操控,驾驶的过程对驾驶员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高达的驾驶不需要连接脑电波,所以人机共同体的运动主要靠肢体操作来实现,是相对比较初级的人机结合模式,其实质与驾驶其他军用载具无显著差异。
在电影《环太平洋》系列电影中为抗击来自平行宇宙的各种怪兽,人类发明了机甲猎人。这种大型机甲的操控方式与高达不同,不再是通过物理按键推杆进行操控,而是转为脑电波操控,操控者们的身体动作即时投射到机甲之上。由于机甲过于庞大,涉及许多区域的精密运动,其操控须由两名高度协同化的操控者通过脑部神经网络互相串连的方式同步实现,以减轻过载的信息对单一人脑的压力,保障操控的连贯性。仿生学的外形设计,使得机甲能完成搏击或格斗的动作。
机甲的不同规格,不同操控模式,不同卷入程度对操控者的身心影响程度不同,从上述三部影片当中可以看出,《环太平洋》中的机甲操控由于需要关联神经系统,所以具身性最强,钢铁侠战衣直接附着于驾驶者身体之上,具身性亦突出,而通过按键摇杆操控的高达,具身性最弱。但共通的是,机甲倍增了人类个体的能力,在与敌人的战斗中发挥强大的打击力,让驾驶员产生强烈的自我效能感。当脱离了机甲之后,驾驶员需要重新找回肉身与意识相统一的状态。
(三)基因改造第三种身体改造的方式不再依赖于机械装置,而是从生命本源出发,从源头对决定身体各种属性的基因进行编辑。在不同的科幻电影中,基因改造的原因和目的各不相同。在《蜘蛛侠:英雄归来》中,中学生彼得·帕克(PeterParker)被具有放射性的蜘蛛咬伤后,导致其人类基因与蜘蛛基因相结合,进而衍生出一系列超凡的能力。这种无预期之下的基因变异,重塑了彼得·帕克的自我认知,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蜘蛛侠是在身体改变的前提下,与彼得·帕克的善良本性与责任心相适应,身心协同成长后逐渐发展起来的特殊身份。
与蜘蛛侠的意外变异不同,电影《千钧一发》中的基因编辑则是人类有意为之。电影中展现了非常成熟的基因工程技术,人们可以在新生命降生之前,利用基因筛选和编辑技术,决定其智力水平、体貌特征、健康程度甚至寿命长度等。通过人类的干预,生命的诞生不再是上帝的随机安排。编辑后的优秀基因者与自然选择的自然人在进入社会之时会遭遇方方面面的差别对待。当一切几乎被基因注定,是否人的存在就再无抗争的必要?会有例外吗?男主文森特(Vincent)就是一个不信“命”之人,他虽被断定只有30年寿命,且存在各种先天不足。若使用真实身份必然不会被纳入航天员之列,然而他用强烈的信念,坚持不懈的努力和一些作弊的小手段,一次次突破了极限。相比之下,基因完美却瘫痪在床的杰罗姆(Jerome)只能依靠出借身份和身体样本给文森特代偿性地实现梦想,最终因对自己身体的绝望,选择在文森特一飞冲天之时,结束自己的生命。在电影的设定中,基因技术本身不再是问题,却展现出更多的社会深层矛盾与问题。笛卡儿认为:“关于上帝,他实存。”[5]将人头脑中存在的无限的,完满的,超越人之有限性的观念归功于上帝的预先安置。而《千钧一发》中基因工程的存在看似是挑战了上帝造物的权威,却又因个体人和社会人的多样性发展轨迹而陷入了新的伦理困境。到底是上帝决定了人的命数,还是操控基因的医学圣手,守护门槛的机遇把关人,抑或是自己?电影提供了一个观察角度,供人们反思。
也许是为了避免跌入忒修斯之船悖论,无论是赛博格、机甲或是基因编辑,科幻电影中的这些改造主要聚焦于人类身体,保留了人脑的完整性,也是尝试回答了,身体改造前后的人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人的问题。而当人脑与新的身体进行具身性绑定后,人的意识主体依然会在与新的身体相互适应的过程中发展出新的自我认知,这是主体的成长性所决定的。这些作用于身体的改造,其现实目标是维系或优化生命体验,利用改造后的身体达成维护社会秩序、抵御外敌以及完成特定工作等,最终都体现出对现实世界的坚守和拓展人类生存空间的努力。
二、意识迁移———虚拟社会相比断裂性、侵入式的身体改造,在维持天生自我的情况下,实现感官的延伸与意识的迁移是更为常见的做法。按照麦克卢汉(MarshallMcLuhan)媒介延伸论的思路,人类可以借助各种媒介拓展感官范围以获得更广阔的世界经验。拟像理论把媒介历史发展图景分阶归纳,目前的媒介发展水平已经逐步从仿真阶段迈入超真实阶段。鲍德里亚(JeanBaudrillard)将后现代界定为:“它是一个由模型、符码和控制论所支配的超现实社会。
在这一过程中,符号本身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拟像、符码和模型开始构造现实本身,并建构了一种全新的社会秩序。“[6]科幻电影中的另一条改造路径以身心分置为前提,以突破身体禁锢,解放意识主体为目标,通过不同的技术手段,实现意识的跨身体迁移,并建构出对应的社会景观。
“唐·伊德(DonIhde)曾在《技术中的身体》将‘身体’划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是经验身体,直接利用身体进行感知、获取经验;第二种是社会身体,通过社会、文化或政治建构;第三种是技术身体,是通过技术得到拓展,且得以具体化的身体。”[7]意识主体与这三重身体可以协同并存,跃迁关联,也可能覆盖消解,在不同的科幻电影设定中呈现出不同的关系。
(一)意识主体在三重身体中转移在电影《头号玩家》中,现实世界混乱而濒临崩溃,而虚拟游戏世界“绿洲”则一派欣欣向荣。
人们把希望寄托在绿洲之上,在那里,人们可以抛弃现实社会身体的种种差异,运用体感装备使经验身体与技术身体相关联,在虚拟绿洲中按照意识主体重获身份自由,并激活成就动机。现实越无序平庸,绿洲就显得越公平精彩,这使得人们自愿投入到虚拟世界的生活中来。电影中的玩家操控绿洲中的虚拟角色的模式,与当前部分虚拟偶像所依靠的真人动捕技术相类似,皮下演员即虚拟偶像的精神与行为内核。虽然意识主体依然被捆绑于经验身体之中,却可以通过技术身体实现虚实的跨越,从精神上实现“生活在别处”。
但即便虚拟世界如此美妙诱人,电影并未放弃对现实社会的拯救。影片中各方争夺绿洲设计者詹姆斯·哈利迪(JamesHalliday)的彩蛋是为了获得游戏的接管权,而这会带来巨大的财富。当彩蛋秘密被最终揭开,哈利迪留给接管者的话却是“只有在现实里,才能让你吃一顿饱饭”。可见,电影中的技术身体只发展出了不完全身体图式,它只延伸了经验身体的部分感官。即便意识在游戏世界中遨游得再远,人依然必须回到现实中以满足基本生理需求。在游戏世界里共同经历彩蛋争夺比赛,且互生情愫的韦德(Wade)和萨曼莎(Samantha),在现实中相遇后,发出了“现实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之感慨。此时,被摒弃的社会身体,重新发挥作用,让在游戏中“神交”的人,获得更全面的彼此认知。《头号玩家》里的游戏世界“绿洲”常被描述为“元宇宙”实现的景象。电影在最后,借助韦德之言,重新划定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关系,维持意识主体经验身体、社会身体和技术身体之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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