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视域下郝景芳科幻小说中的人文关怀

分类  : 中文
作者  : 王遼
来源  : 开封文化艺术职业学院学报
卷   : 2023年第4期 43卷
发表时间: 2023.08.20.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科幻小说总是在现存的生产方式的框架内对未来世界进行模拟,在科幻小说中有很多关于未来空间形式的推想。继20世纪80年代的“空间转向”之后,空间已经成为人文学科领域的重要研究视角。运用列斐伏尔的空间理论可以很好地解释郝景芳在科幻小说中的空间建构。郝景芳在科幻小说中聚焦空间与空间的关系,人与空间的关系,在空间的建构中展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同时在空间关系表象的背后也可以看出郝景芳深层次的空间隐喻以及郝景芳基于现实的人文关怀。


正文:

  在科幻小说中人们总是充满对未来的美好想象,郝景芳的科幻小说中有许多在现在生存方式框架内对未来空间的推想。空间隐喻是利用对空间的设置来投射出对现实世界的隐喻,经常在科幻小说中被使用。郝景芳的作品能够在诗意的叙事中挖掘生活中的真实,表现出了深切的人文关怀。

  一、郝景芳科幻小说中的空间形式20世纪70年代以后,西方文学理论界掀起了空间转向的理论热潮,批评家将地理学中的空间理论引入文学评论,对不同作品的空间性进行分析。郝景芳的科幻小说,对人类未来可能出现的空间形态进行了大胆地构想,依照列斐伏尔的“三位一体”空间理念分析郝景芳科幻小说中体现出的几种空间形式。

  在《北京折叠》中描述了一个折叠的城市。“折叠城市分三层空间。大地的一面是第一空间,五百万人口,生存时间是从清晨六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空间休眠,大地翻转。翻转后的另一面是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第二空间生活着两千五百万人口,从次日清晨六点到夜晚十点,第三空间生活着五千万人,从晚十点到清晨六点,然后回到第一空间。时间经过了精心规划和最优分配,小心翼翼隔离,五百万人享用二十四小时,七千五百万人享用另外二十四小时。”[1](9)主人公老刀在四十八小时内穿越了三个空间,感受到了不同空间的人的生活状态。第一空的吴闻、依言等人作为管理者,生活富足,他们制定政策法规,决定着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的人们的工作内容和时间分配。第二空间的秦风、张显等人都受过良好教育,有很高的学历,可以在高科技公司或者金融领域工作,他们努力奋斗希望以后能够进入第一空间工作生活。第三空间就像被遗弃的世界,这里的人们做着辛苦却重复的工作,随时有被机器取代的可能。第一空间和第三空间的差异可以看出空间具有的社会属性。在生产与再生产的各个环节中,第一空间的人占据主导地位,他们决定着生产资料的分配方式,甚至决定了时间与空间的分配,他们制定了能影响其他空间的法律法规。整个城市空间就是以第一空间为权力中心、层层压迫、等级分明的空间体系。在《北京折叠》中,三层空间之间的对立和隔阂就是人们的生产实践活动的过程和结果,正是“空间实践”的体现。

  在列斐伏尔看来,空间是社会的产物。[2](40)空间是一种社会关系,空间是被生产出来的,人的各种实践活动生产出了不同的空间形式。作为物质生产实践的结果,被分成三层的空间强化了人们的物质实践活动的差别和人们享受到的物质生活的差异。

  《流浪苍穹》中的火星和地球的城市构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符码系统。“火星的整个国度只是一个城,全封闭的玻璃城市,土地公有,高度智能控制,没有买卖,没有走私,没有期货,没有私人银行。”[3](23)火星上因为资源缺乏,所以他们高度理性,土地公有,资源共享,一切都依靠行政命令划分,在低物欲的生活中保证所有火星人的生存,人们生活在集体中,成为集体的一部分。地球则与之截然相反。“二十二世纪的地球是一个媒介的世界。媒介成为经济支柱。虚拟影像与个人网络改变了社会结构,改变了人与世界的关系。实体制造业经济进入瓶颈,IP经济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人们出售,人们购买,人们藏起自己的作品,再鼓动别人花钱去揭开。任何话语,只要能在网络交易就有收入,也只有网络交易才有收入。网络就是瞬间的交易。资本的力量超过国家。”[3](42)地球变成了一个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大市场,个体利益成为人们追求的唯一目标,个人欲望被无限放大。火星庄严肃穆,像一座大厦,城市的街道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整齐划一,完美符合数学规律。地球像一个散乱芜杂的花园,城市的所有设计都与金钱有关,建筑反映的只是生活阶层。这种被构想出来的空间,就可以被称为“空间表象”。“空间表象”是概念化的空间,是在一切社会中占支配地位的空间,是抽象的空间。郝景芳并没有具体地描绘火星或者地球上的空间形式,她使用大厦和花园的比喻来抽象的告诉我们在不同生产关系下空间建构的差异。火星和地球有着不同的生产关系,在不同的生产关系的支配下,两个星球被构想出来的空间形式也大不相同。空间表象与生产关系以及这些关系所加强的“秩序”捆绑在一起,是科学家、规划师、城市学家、技术官僚式“地块细分者”与“代理商”们,以及具有特殊科学癖好的一些艺术家们——他们的空间。[2](59)空间表象是从构想的或者说想象的地理学中获取观念,进而将观念投射向现实世界,也就是生产关系中的生产资料占有者根据自身的理念对空间的规划和分配。火星上的生产资料占有者是全体居民,地球上的生产资料占有者是掌握资本的少数居民,他们依照不同的理念进行空间分配和空间建构,形成了不同的“空间表象”。

  在《弦歌》和《繁华中央》中,地球被“钢铁人”入侵,这些“钢铁人”可以对地球上任何地方进行精准打击,但是这些“钢铁人”从来不会攻击地球上的古老城市和科学家、艺术家,他们会把科学家和艺术家接到香格里拉保护起来。于是人们为了免遭攻击,拼命地学习艺术,以能被外星人选中为荣。这里的人类生存空间有两种,一种是外星人保护下的生存空间——香格里拉,一种是处于香格里拉之外的空间。

  处于香格里拉之外地区的以林老师和阿玖为代表的地球人,以行动反抗着外星人,为争取自由而斗争。

  那些斗争者所处的空间不仅是被外星人统治的被动体验或屈服的空间,同时也是一个反抗原有统治秩序的空间,也就是表征性空间。“表征空间”是被“空间表象”统治的空间,同时也是一种反抗统治秩序的空间,与社会生活隐秘底层相联系的空间。[4]在《弦歌》中林老师不满于外星人对地球的统治,决定一个人组织一个炸毁月球的行动来消灭“钢铁”人。林老师是一位演奏家,他决定要通过演奏,引起连接到月球上的天梯的共振,从而达到炸毁月球的目的。林老师演奏的场地这片空间,一方面是处于外星人统治下的空间,另一方面也是反抗外星人的中心,是地球人反抗外星人统治的空间。表征空间并不会完全受制于空间表象,它是有生命力的,是质的、流动的与充满活力的。所以郝景芳在作品里体现了表征空间的双层意义,一方面是外星人对人类的统治和压迫,另一方面是人们对外星人的反抗。

  这三部短篇小说所体现的空间形式恰好体现了列斐伏尔提出的“三元一体”的空间学说,三种空间形式分别对应“空间实践”“空间表征”以及“表征性空间”三种形式。列斐伏尔认为这三种空间形式不是彼此割裂的,是统一的整体。这三部小说的空间形式在某种方面也隐含了这种潜在的统一性。在“空间实践”中体现了人的实践活动对空间的改造作用,可以将空间分为三种不同空间,人的实践活动又表现成不同的空间表征,形成火星与地球这种不同的空间表征,在不同的“空间表征”中人类艺术家、科学家有了不同的思维模式,并且决心捍卫自己所属的“表征空间”。郝景芳的作品不仅将三种空间形式融会贯通,而且在空间的建构中体现了更深层次的隐喻。

  二、郝景芳科幻小说中的空间隐喻隐喻常常用来表达一种事物与另外一种事物之间的相似性。社会空间是由社会的生产活动生产出来的,能够表达一定的社会话语,所以作为外在的社会空间形态与深层次的社会关系之间就产生了相似性,社会空间就具有了隐喻内涵。

  《北京折叠》中一个城市的空间被分成了三部分,权力集中于第一空间,空间管理者作为第一空间的权力的代表,拥有对整个折叠空间的管理权。郝景芳运用夸张地描写将福柯的“权力空间”理论具体生动的表现出来。福柯提出了“权力空间”这一思想,他认为:“空间是知识话语与权力运作的具体场所,权力空间作为一种强力意志和指令性话语,存在和作用于人类社会的一切领域。”[5]人们其实是生活在由一个个小空间相互联系组成的空间之中,小空间之间相互联系形成了一张关系网。在这种关系中,权力就可以通过空间显现出来,支配人们的生活,区分人们的阶级,操控人们的生存空间。列斐伏尔也认为被生产出来的空间也充当了思想与行动的工具:空间除了是一种生产手段,也是一种控制手段,因此还是一种支配手段、一种权力方式。[2](41)权力意识无处不在,它作用在空间中,支配着在其中的人们的生活和生产。空间管理者为了防止底层人民因为失业造成社会动荡,从而威胁他们的统治,所以他们把底层人民塞到第三空间,通过监控严密地监视他们的行动,禁止人们随意穿行空间,维护空间的稳定。老刀作为第三空间的居民,没有穿行空间的权力,他只能在第一空间决策者的安排下做重复机械的垃圾分类工作,并且在意识形态的控制下老刀对这一切的安排缺乏质疑,他从不思考自己生存的意义,他机械地认为自己在可预见的未来依然会继续做一个垃圾工,并没有产生去别的地方的想法,这是权力“空间化”在人的思维上的一种规训。在《流浪苍穹》中,火星上的建筑都是玻璃制作的,房屋本身是个人的空间,透明的房屋往往暗示着窥探。当所有房子都透明的时候,每个人都成了监视者,窥视就扩大为集体的注视。权力可以贯穿于整个空间领域,借助空间发挥作用,火星上透明的建筑形成了一个“全景敞视监狱”,人们之间毫无隐私可言,这体现了权力通过空间分配对人们的规训。郝景芳通过《北京折叠》的空间隔离隐喻了现代社会中割裂的都市空间,批判了现代城市空间分配的不公平,和背后隐藏的资源分配不公及阶级之间的隔离。随着科技的发展,网络更加便捷,人们的一举一动更容易被监控,与玻璃建筑相比,人们的现实更像一个“全景敞视监狱”。

  在《流浪苍穹》中,火星和地球是郝景芳基于现代社会的两种主要社会形态设想未来。作者力图在火星上创作一个乌托邦的世界,人们在这里的生活衣食无忧,从另一个角度看,火星上有着先进的科技,人们的生活也是经过统一的安排,在火星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一个工作室里,工作场所几乎不会变化,所谓的理想化的教育也被认为是在培养系统的零件和效忠者,这就体现了火星反乌托邦的一面。

  火星少女洛盈向往地球上的生活,她不愿意接受单一的安排,认为在地球上可以过自己向往的自由生活,这里具有自由属性的地球就以另一种形式的乌托邦出现。同时,地球人也在愈发强调个体自由中迷失了自我,没有人再追求最高智慧,人们的目光变得短浅,只在意眼前的经济利益,人们不断地放纵自己的欲望,不断地物化自身,这些行为,消解了人的严肃性,地球上的文明变得庸俗,这体现了地球的反乌托邦的特征。作者创作的火星世界与《美丽新世界》等反乌托邦小说是一脉相承的。反乌托邦小说的作家们本来的目的是描述自己心中的乌托邦,他们作品中的这些乌托邦一般都是消灭了金钱和私有财产的世界。这种乌托邦就很容易与“专制”“独裁”等概念联系起来,反而变成了一种具有压迫性的世界,这就形成了反乌托邦。郝景芳在此基础上设想了资本主义经过充分发展后的世界,也就是《流浪苍穹》中的地球。火星和地球都是反乌托邦的体现,两种社会空间互相映照,体现了作者本人对乌托邦与反乌托邦的辩证思考。任何社会都不能朝着极端的方向发展,尊重个体价值,追求个人自由本来是好事,值得人类为这个目标去奋斗,但是过于追求个体的自由,就会导致极端自由主义,就会像《流浪苍穹》中的地球一样,崇高被消解,人们只剩下了平庸。如果过分追求公共利益,依赖集体分配,也不是一个良性的社会。因为拥有判定个人能力、分配个人资源、安排个人任务的权力的精英很容易就凌驾于多数人之上,然后就会产生专制、独裁和压迫。郝景芳的小说一方面是基于现实对未来的想象,通过解决现实的问题构造出更美好的未来世界;另一方面是从对未来的想象中反观现实世界,指明现实世界中存在的矛盾,对现实进行批判。

  郝景芳在《流浪苍穹》中还构筑了一个异托邦空间,洛盈最后离开火星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时乘坐的那艘飞船。福柯认为“乌托邦”是没有现实空间的场所,“异托邦”是现实中实际存在的空间,它是存在于所有的现实空间之外的,是与现实对立的,但人类有可能找到它们存在的位置。[6]“异托邦”与“乌托邦”有密切的联系,同时与现实世界也有密切的联系。现实中会存在这样一个“异托邦”,它与现实息息相关的同时它又充满对现实的反对和挑战,作为中介帮助人们找到真正的“乌托邦”。在那艘飞船上包含了现实世界的部分真实,同时这是飞船又是作者虚构出的一个空间,所以这是一个异托邦的空间。“异托邦”是多元的社会的存在。在《弦歌》和《繁华中央》中“钢铁人”不会破坏艺术的场所,因为这些艺术的场所就是多元化的空间。香格里拉与绝大部分普通人居住的现实空间是对立的,但是又与现实空间有密切联系,在外星人的选择下,现实空间的人们进入香格里拉,并且在统一追求艺术的大背景下产生了陌生化的效果,成为了一个典型的异托邦空间。

  三、郝景芳科幻小说中的人文关怀自从工业革命以来,科学技术对人们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大,它一方面让人们生活更加便利,另一方面人们也逐渐被自己发明出来的机器物化,丧失了自我。科幻小说家一直聚焦于未来在科技爆炸下因为科学主义的盛行产生的人性危机。郝景芳在一次采访中说:“我觉得文学其实不承担任何社会责任,文学就是艺术品,不一定必须是批评或批判,也不一定是非要歌颂和赞美,文学最重要的是挖掘,要用非常锐利的角度去把生活最真实的部分呈现和表达出来,不管它的底色是亮色还是暗色。”她的科幻小说的落脚点是以现实为土壤,基于现实框架对未来世界进行推测,关注着人类的生存问题,表现着对人类自身困境和未来命运的思考。

  《北京折叠》中,老刀的父亲是建造这个折叠城市的工人之一,他们为这个城市的诞生付出了自己的辛劳。但是在城市建成50周年的庆典上,却没有他们那个时代一秒的镜头。那个时代的建筑工人的后代也被塞进了第三空间,成为随时可以被机械化取代的工人,整个城市庞大且高效,但是对于老刀他们来说,他们的生存空间却只有小小的一间出租屋或者胶囊房间。随着时代的发展,昔日为城市做出贡献的人们,因为经济水平被安排在离第一空间最远的第三空间中。老刀在第三空间日复一日的做垃圾工养家糊口,他的生活已经被空间控制了,他只能在第三空间做一个行尸走肉。老刀冒着违法被抓进监狱的风险去挣的十万块钱,在第二空间的秦风那里只是他实习期一个月的工资,在第一空间里只是依言一周的工资。三个空间的人们的生活差距越来越大,被分成三层的空间隐喻了在权力分配下社会愈演愈烈的阶级割裂。老刀的生活困境背后隐藏了空间权力结构,掌权者的权力通过空间体现出来,体现了掌权者通过空间分配对弱势群体的压迫。“财富和权力的地理悬殊加速形成了长期不平衡地理发展的大都会世界。”[7](145)随着就业机会的迅速变迁,城市中人们的生活差距越来越大,财富和权力被聚集在少数人手中,富足区域与贫民区的差异逐步增强,富裕地区越来越富,贫穷地区越来越穷。《北京折叠》是一个以科幻为背景的现实主义作品,郝景芳夸张地设计了一个可以翻转折叠的城市,在这种夸张的设计背后却隐藏了城市发展中地理分布的不平衡的现状。对于在城市高速发展中被抛进第三空间的人,郝景芳对他们充满了深切的人文关怀。老刀穿越空间的经历让他意识到了不同空间的人们的生活差距,意识到了统治者对他们的忽视,但他并没有丧失对人的信心,依然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老刀千辛万苦赚钱是为了让养女上更好的幼儿园,老刀和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最后老刀还帮助对门的房客垫付了房租。这些人性的闪光点使得第三空间的人物塑造地有血有肉,充满情谊,证明了他们即使在底层艰难的挣扎,也仍然有面对真实世界的勇气,他们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更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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