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威尔斯的科学幻想小说

杨传鑫

　　威尔斯是英国文学中一颗独放异彩的明星。20世纪初,他同高尔斯华绥和班纳特并称为英国小说中的现实主义三杰。在科学幻想小说王国里,他与凡尔纳一起被誉为创始人。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1866一1946)出身于社会下层阶级,通过刻苦学习和顽强的奋斗,成了一名博学多才的学者和蜚声于国内外的作家。他的著作十分丰富,包括文学、科学、历史、社会等方面的共有110多部。他的文学作品是以社会问题为主要内容的现实主义小说,而他的科幻小说创作的成就更大。下面仅就威尔斯科学幻想小说的特色谈些看法。

　　一、严南的思想主题

　　科幻小说是一种新的文学形式或体裁。它同其他文学品种一样,是描写社会与人的,其视角十分深广,既审察现代,又回顾历史,还展望未来,把某些社会问题与自然间题放在一个变化着的多维时空中进行思考、认识和探求。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反映着时代的风貌,回响着人们的心声,思考着人类的生存问题。他生活在社会的尖锐矛盾之中,目睹着帝国主义列强为争夺殖民地而进行的激烈竞争。威尔斯在自己的科幻小说里曾多次写到战争,揭露其残酷和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充分表现了他的反战思想。比如在《星际战争》中,他描写火星人侵犯地球,用先进的武器屠杀人类。美国当代科幻小说大师阿西莫夫谈到这篇小说时明确指出,当时欧洲人正向非洲推行殖民主义政策,因此威尔斯写火星人来到地球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想征服地球,给地球上的人类造成了巨大苦难。这同欧洲殖民主义者对非洲的掠夺与屠杀没有两样。尤其令人惊服的是威尔斯对两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间预言,与实际发生战争的时间是那样的接近。1908年发表的《空中战争》提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到来,并强调说战争的发动者是德国。在1914年写的《获得自由的世界》中,他描述了20世纪中期所发生的德奥与英法俄之间的一次大战,在这次战争中由于使用了原子武器,使地球上出现了可伯的景象:民族被消灭,田地永远无法耕种,到处是尸体。然而,作家相信人类的正义会战胜邪恶的势力,人民永远不会灭亡。火星人虽然打败了地球人,但他们并未成为地球的主人,在一个安全的无人区召开了和平会议,成立了一个统一的世界政府(二战后成立的联合国),它永远禁止战争,从而使人类“获得自由的世界”。

　　威尔斯是一位真诚的人道主义者,他不仅对资本主义社会和战争进行了批判,而且表示了对劳动人民的深厚同情。这种同情一方面通过具体的艺术形象显露出来,另一方面是采用直接的抒情和议论来表达。在《时间旅行机》里,作者明确指出,“莫洛克”的非人化,是由于长期过着非人的地下生活(如地铁、地下公路、地下工场、饭店等)造成的。“有钱人那种唯我独尊的倾向”,同“穷人大老粗之间的鸿沟不断扩大”,人变成兽人“莫洛克”,同卡夫卡的《变形记》中的人变成“甲虫”,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摩洛博士岛》(1896)中的那些“兽人”,受着摩诺博士的封建专制统治,为所谓的“法律”和“宗教”所约束,过着半人半兽的生活,干着沉重的劳动活。这一切不都是劳苦大众的缩形吗?当小说中的“我”目睹此景此状时,作者觉得在伦敦的恐俱更不堪忍受。因为“疲惫苍白的工人们,咳嗽着从我身边走过,就像是滴流着鲜血的受了伤的鹿一样……’,这种思想情调,在19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中随处可见。可是,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前进了一大步,反映了被压迫被剥削的人们的反抗觉悟,并称赞了这种反抗斗争。显然,这种思想价值是可贵的。《神食》(1904)中的小凯多尔斯提出疑问:“要是干活有好处,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干活呢”?“要是压根儿没有什么老爷太太,那一切东西不就都是我们这种人的了吗”?由此发展,《摩诺博士岛》上的兽人们造反了,杀死了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神食》中的巨人们向英国统治者公开宣布:“我们别无出路,只有战斗”,直到结束“侏儒的世界”。在《睡眠者醒来时》(1899)里的人民前赴后继,向资本主义统治者进行革命斗争。

　　威尔斯是一个追求进步的理想主义者,一生始终在探求着解决人类社会间题出路和方案,他希望地球上能出现一个美好的合理的新世界。他曾两次访问过苏联,同列宁、斯大林谈过话;他也去过美国,与罗斯福总统会唔。为了建立他的“现代乌托邦”,他苦恼傍徨,思考,行动,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因为,他的心是真的,善的。他渴望着、呼唤着一个光明美好的明天。然而,他又一直未摆脱资产阶级思想的束缚,始终陶醉在自己美丽的“幻想”之中。

　　二、奇妙的科学幻想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威尔斯的科幻小说,无论在当时,或是对后来的影响,都是很有意义的。在他的作品中描写了人类的未来世界、月球、宇宙航行、人类之问的战争、火星人与地球人大战、人类本身的变化以及许多新发明新技术等,这些题材所涉及的学科有数学、物理、化学、医学、材料学、军事学、社会学,等等。作家张开幻想的翅膀,飞翔于人类未知的领域,去探索、去追求、去发现新世界和新事物。自然,科幻作家需要幻想,而一位卓越的科幻作家通常要表现出对人类、自然和社会的深湛的、宏伟的和美好的幻想,这些都可以在威尔斯的科幻小说里见到。比如,人乘坐一种新型材料一一“凯沃物质”所制成的飞行球体到月球进行探险,火星人乘坐飞行体,通过“发射”来到地球;摩诺博士用外科手术移植动物器官,从而改变其性能,“时间旅行家”驾着超光速的“时间旅行机”到了人类的遥远的未来;人吃了“赫拉克里士之恐惧”这种神食之后长成巨人……

　　可是,人们要求科幻小说的,不单是它的奇异的幻想,还有这种幻想的科学性与知识性。一般来讲,好的科幻小说最基木的一点是它应当建立在当代的科学成就的基础上,受着一定的科学规律的制约,不能是“胡思乱想”。威尔斯喜欢对其设想的新技术新东西作比较详细的知识性说明。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幻想是有科学依据的,同时也传播了某些科学常识,启发读者的思维活动。如在《时间旅行机》中,解释了四维时空的新概念,《隐身人》中介绍了关于色素和光折射的普遍原理,《首先登上月球的人们》描述了月球表面形状、气候、时间以及人在月球上失重的现象。

　　在评价威尔斯的科幻小说的价值时,不能忽视它的“预见性”。威尔斯之所以在人类文化史上留名,在科学幻想文学史上占据显赫地位,是与他的伟大科学幻想对后来的影响分不开的。有人把他誉为“准确的预言家”,还有人称他为科幻小说史上最早最大的设想家。这是否言过其实呢?不是。从现代的科技发展情现来看,让人震惊的是威尔斯科幻小说中的许许多多科学幻想都已变成了现实,甚至有的幻想与实现的时问,彼此相距十分分短暂。比如在《首先登上月球的人们》中,描写了人在飞行球体内的失重,在月球上的软着陆以及返回地球时溅落于海中的情形,这些现象和方式,不是今天宇宙飞船的飞行实际和沿用的手段吗?现在的医学和生物工程,可以成功地移植人的各种器官(包括心脏、大脑),这不可以说明摩诺博士对动物器官的手术移植是完全科学的吗?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出现了空军和飞机,这一事实早在1899年和1908年发表的《睡眠者醒来时》和《空中战争》中得到具休描述。《获得自由的世界》展示了原子武器给人类造成的可怕灾难,这比原子弹的发明与使用早了30年。这一切都充分反映了威尔斯在科学上敏锐的预见能力及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想象。

　　三、引人入胜的艺术

　　科幻小说既是艺术王国的成员,它就必须遵循艺术的规律与法则。科幻小说作家同“主流文学”作家一样,应当在塑造人物形象上花功夫,并在他们身上体现出自己的美学理想。一般来讲,科幻小说中的人物是“生活”在一种“特殊的”、“变化的”环境里,同现实存在着“距离”,有时这种距离相当大。对于如何描写科幻小说中的人物,是需要很好地探讨与实践的。作为科幻小说和现实主义小说作家的威尔斯深知描写艺术形象的奥秘。从他的全部科幻小说来看,有各种各样的科学家,有其他职业的人物,如政客、军人、地主、农民、作家、小市民等。他都能具体生动细致地描写这些人物的日常生活、性格特征、精神面貌,揭示出个人与社会的冲突以致造成的悲剧命运。由于威尔斯的科幻小说是扎根于英国的现实,因此,他的人物都是典型的英国人。《隐身人》的主人公格里芬是个年轻的“天才物理学家”,由于贫穷加上先天性的身体缺陷,受到人们的轻视。因此,他为人孤独而冷酷。经过6年的努力,他发现了人体透明的原理。他成了一个“隐身人”,出于一种“狂野的冲动”,到处搞恶作剧,偷窃财物,打人杀人,引起人们的不安、恐惧和仇恨。格里芬不但不悬崖勒马,反而变本加厉,企图建立一个隐身人统治的王国。他说道:“恐怖统治开始了,别的一切都不留下……”“今天是新时代一一隐身人时代的元年元日,我是隐身人一世”。可这个狂妄的野心家最后惨死于群众的捕打之.下。《摩诺博士岛》的主人公摩诺有着同格里芬相同的命运,可这个形象所包涵的社会内容更丰富。他在小岛上企图建立以自己为中心的“神圣”统治,让兽人们崇拜自己为至高无上的“神”。除此而外,他通过外科手术制造出模仿人类的丑八怪,向可恨的人间世界进行报复。格里芬和摩诺都属于尼采哲学中的“超人”,可他们的结局是悲剧性的。这是因为他们脱离人民大众、不分善恶、冷酷无情和以个人为中心的反人道的结果。

　　威尔斯的科幻小说构思新奇,情节曲折,具有吸引人的趣味性。他以丰富而大胆的想象创造了一个个令人目瞪口呆的奇幻世界和怪异的事物,如80万年后的人类社会以及生活其中的“埃洛依”和“莫洛克”,月球世界及月球人,惊心动魄的“摩诺博士岛”及兽人,还有身高40尺的巨人、火星人……这一切在一般文学作品中几乎没出现过。小说的结构布局,显示出作者的匠心独运的艺术才能。他善于运用侦探惊险小说的某些手法,巧妙地设置一个个悬念,使故事情节的发展紧张而多变。如《隐身人》从一个古怪的陌生人来到偏僻小镇所引起的好奇和猜疑起,接连发生一连串案件,直到发现“隐身人”及其造成的惊恐不安,整个小说充满了疑问与激动,让你非一口气读完不可。威尔斯在构建小说情节时,并不一味迫求惊险离奇,而是依据作品的内容而决定不同的格调。

　　只要是好的小说,都离不开出色的细节描写,故事可以虚构,可细节不能捏造。科幻小说也不例外。在威尔斯的科幻作品里,可以见到对环境风光,人物相貌,科技活动和社会生活的具体而细致的描写。“小岛地势很低,满岛覆盖着繁茂的草木……不知是从岛上的什么地方,一缕细细的白色的烟雾,斜刺里冉冉升起,直飘到无边无际的高空,然后又象是一片落下的羽毛那样散开了……”这是普兰迪克初到“摩诺博士岛”见到的情景。在描写凯沃和贝德福德乘坐飞行球体飞向月球的过程中,他们看到光线是向上照射,而不是朝下,地球好像顶在自己的头上。这一现象说明了引力不是来自地球而是月亮,多么恰如其分!

　　讽喻,是威尔斯科幻小说的另一个突出特点。他继承了斯威夫特等欧洲作家的传统,借助夸张的艺术手法,揭露、讥讽社会中的丑恶事物。《星际战争》是一篇有强烈讽喻性的作品,通过火星人入侵地球的幻想情节,揭露殖民主义者对弱小国家的侵略。因此,在作者的笔下,火星人的形象是丑陋的:“巨大的、灰灰的园形躯体,大小也许像狗熊那样”;在暗黑的眼睛下边有一个“侧”形嘴,在嘴的四周长着“像蛇发女怪那样的一撮一撮的触须”,给人以“活力、强烈、残忍、残缺和异形的感触”。有时作者以直接的方式进行挖苦椰榆、冷嘲热讽,如对皇宫环境:“在那里,园滑几乎成了一种激情,而保留则是生命赖以维持的空气”。威尔斯常常用“象征”的形象来揭示深刻的主题,作品中的形形色色的幻想世界,离意着他对社会和人生的思考与看法,可以看作是一种“主观”的外化。《神食》中的巨人和巨化现象,是他对现实的侏儒世界的憎恶,是对未来新人的一种企盼与赞美。“摩诺博士岛”实际上是一幅现实社会的缩影。

　　威尔斯曾在《现代小说》一文中说,小说应该用于传播知识,探索人生,是讨论和检验人类行为的讲台。这种观点不仅表现于他的社会题材作品之中,同样也反映于其科幻小说里,他常常结合书中的人与事,抒发自己内心的感受,表达个人的喜怒哀乐,有时直接阐述对某些问题与现象的看法,显示出对社会、人生、自然的哲理性思考,由此,作品中时时闪耀着智慧之光。比如月球世界的工人没有工作时就睡,直到需要时再醒来。作者就此发了一通议论:“把不需要的工人,用药物麻醉后放在一边,确实比从工厂开除他们,让他们流浪街上挨饿要好得多……”这是对资本主义社会失业现象的指责。针对物质文明的高度发达带给人的身心以不良影响,威尔斯沉思道:“力量是患难产生的,安逸是对柔弱的鼓励。”像这样一些醒人身耳的抒情插曲,在小说里随处可见。

　　四、现代科幻小说的创始者

　　通过以上对威尔斯科幻小说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他是以思想家、科学家和文学家的身份来进行创作的,熔科学思维与形象思维于一炉的,其作品具有思想性、知识性、趣味性和预见性。

　　在威尔斯的生活与创作时期,比他大38岁的凡尔纳仍在精力充沛地进行写作。威尔斯的第一篇科幻小说《时间旅行机》间世时,凡尔纳当年发表了《飞行岛》,第二年又写了《迎着旗帜》、《克劳维斯·达当脱》,之后还创作了几本小说。这两位科幻文学史上的伟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呢?彼此问有什么相同与不同之处呢?当时新闻界曾多次称威尔斯为“英国的儒勒·凡尔纳”。对此,威尔斯表示异常的愤慨,说道:“即使我的所谓以科学小说(这是拙劣的名称)的最差的作品,也具有和儒勒·凡尔纳作品显然不同的一种特性……在我的作品中是有思想的。”他还讲过:“在这位伟大的法兰西人的预言性发明和我的幻想小说之间,没有任何文学性的类似之处。他经常取材于有可能实现的发明与发现,提出惊人准确的预言。他使读者想象其实现的那一天,使读者尝到从中产生的乐趣和兴奋。但我的科学小说不处理有可能性的事物,我是让人们向完全不同的方面想象,不是要表明真正的可能性。我认为以具有趣味性和诱惑力的梦想那样类似的真实性为好。”(转引日本福岛正夫的《H·G·威尔斯》《科幻世界》第一辑)凡尔纳也谈到这个问题,在一篇给英国某周刊的文章中写道:“我认为将我的作品和他的作品进行比较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的创作态度不同。我认为,他的作品未必是基于科学基础上的。我根据物理学基础写作,他是在‘创造’……”(同上书)由此可以看出他们二人都不承认“影响”的间题,而且明确说明了各自作品的特点。我认为,这两位大师都以科学幻想为题材,用自己的卓越才能力图使自己的幻想故事具有最大的说服力,并且都写出了名留史册的佳作,创造了文学百花园中的新品种,这是他们的共同之处。他们的不同,体现于艺术风格,具体说,大致有这几点:第一,威尔斯的科幻小说表现出鲜明的社会性与思想性,具有乌托邦和社会讽刺作品的性质;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并不着意于直接提出社会矛盾和冲突,而只是把它们当作作品的一般背景。第二,威尔斯对自己设想的新科学新技术,主要关心的不是它们今后实现的可能性问题(尽管有许多为后来所证实),而是它们对人类社会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也就是说,他考虑的是科学的社会性与伦理意义,凡尔纳则不同,他首先思考的是新科技的实现和应用问题,表现出一种认真的科学精神。第三,威尔斯注重作品的文学趣味性,因为幻想丰富,情节离奇,形式多样,他为此有时宁肯牺牲科学的正确性而求艺术效果,如《首先登上月球的人们》,他给月亮加上了浓密的大气层和一种橄榄色的植物,但这时的天文学已经证实月球是一个真空世界。凡尔纳的作品则以“科学幻想”本身取胜,并显现出冒险小说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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