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幻文学诞生之初的《弗兰肯斯坦》到当代《黑客帝国》《阿凡达》《银翼杀手2049》系列科幻电影，科幻作品历经两百多年的发展，故事情节与结构不断地复杂化、高阶化，但科技与人自身的关系始终是这一类型作品所关注的重要问题。科幻作品不仅体现了人类对自身发展的展望，也渗透着对科技现状和未来的评价和反思，尤其在科技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塑造着人的生活方式和改变人类自身的今天，科幻作品愈发显露出深重的忧患意识，表达着对人类未来的深层焦虑感和危机感。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赛博朋克”式科幻文化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

　　作为“cybernetics”（控制论）和“punk”（朋克）的合成词，“赛博朋克”（cyberpunk）这一概念兴起于个人电脑开始普及的时代，其中“赛博”（cyber）代表着电子信息科技高度发达的文明形态，而源自摇滚乐的“朋克”一词则意味着无序与反叛。这一概念最开始出自布鲁斯·贝思克的短篇科幻小说《赛博朋克》[1]，后来经过威廉·吉布森的“蔓生都市三部曲”以及相关影视作品的表现，逐渐演化为一种较为固定的科幻文化风格。这类作品所表现的高度发达的电子信息科技与低端的生活水平之间的剧烈反差，赋予了作品独特的美学张力。这种文学流派着力于探索科技、社会和个体关系，其描绘的未来社会往往是高技术与恶化的生态环境并存、高科技与异化的人性同在的世界。赛博朋克小说家通过刻画布局混乱的城市、资源枯竭的环境等情境，来警示人类勿继续对地球生态系统造成巨大破坏。

　　在艺术风格方面，赛博朋克文学往往融合了科幻、犯罪、信息战等元素，作品注重描绘技术对个体身份和社会结构的影响以及科技带来的社会分化和控制机制，常常展现出高科技与底层社会的冲突和人类在冷酷的未来环境中的生存状况，为生态问题提供了深刻而富有启示性的视角。赛博朋克文学中生态议题的存在不仅是对科技与社会问题的思考，更是对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深刻反思，从而提醒当今人类要以更负责任的方式塑造未来。

　　一、赛博朋克文学中的当代资本主义生态危机作为赛博朋克作品的读者之一，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詹姆逊已经留意到了赛博朋克科幻文化的特殊意义，他认为赛博朋克标志着科幻小说进入一个新时代，显露出一个新时期的端倪，它是新的电子信息时代的基本文化和艺术表达之一，同时它也是现代社会的症候，反映出的是全球化的后现代时期的某些特征[2]。因此，赛博朋克作品中映射出的问题正是一种“后现代症候”，其中的未来图景只是现在各种已然存在的趋势和倾向的进一步扩大，它不仅反映了当今社会的经济和社会发展状况，也预示了未来的社会甚至经济发展倾向。从本质上来说，赛博朋克社会所遵循的同样是资本主义的运行逻辑，而且是一个得到强化的版本，詹姆逊将之称为“资本主义的第三阶段”或“跨国资本主义阶段”[3]。

　　不同于前两个阶段——市场资本主义阶段和垄断资本主义阶段更多依赖于传统的机器工业生产方式，跨国资本主义阶段的生产方式是由控制论和电脑促成的全球化，它意味着更为普遍的商品化和劳动的跨国运动，它是一种后现代的运作方式、一种“大大强化了的资本主义形式”[2]，这一社会不再像过去那样用意识形态或是理想主义来对其逐利本性进行包装，而是直接袒露其逐利动机，那些原本被刻意掩藏的问题和危机在赛博朋克社会里已经可以不加掩饰，明目张胆地暴露出来，而生态危机正是资本主义的运行逻辑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之一。

　　从赛博朋克小说的鼻祖威廉·吉布森开始，赛博朋克文学中的生态环境就已经呈现出了反乌托邦特征。《全息玫瑰碎片》作为威廉·吉布森第一部带有赛博朋克意味的试验性科幻作品，已经架构出了城市酸雨连绵的恶劣天气状况，生存于如此环境中的人们不得不每天都戴着防毒面罩出门，以减少空气中有毒气体对身体的损害。而在其最为经典的赛博朋克文学作品“蔓生都市三部曲”中，吉布森继续拓展了他在创作初期的设想，这三部作品通过多条故事线展现了一个技术高度发达而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极端对立的未来世界，彼时地球的自然资源早已被过度消耗和破坏殆尽，废弃的建筑、被污染的土地和有毒的空气组成了都市的基本环境。

　　吉布森所给出的未来环境设定在很大程度受到了1982年上映的电影《银翼杀手》的影响，这部科幻电影及其30年后上映的续集《银翼杀手2049》都直观地展现了赛博朋克世界中由于生态系统自我调节能力崩溃而导致的恶劣环境。

　　威廉·吉布森的小说所奠定的未来世界环境基调引起了后来作者的竞相效仿，也使生态环境成为赛博朋克文学中备受关注的主题，具体而言，包括了水资源危机、生物多样性减少、气候变化背景下的农业发展危机以及电子垃圾污染等诸多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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