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民族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一九九二年第一期

文学创作中的自然科学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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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百水

跨学科研究是比较文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本文旨在通过文学与自然科学的比较考

察,回顾历史,把握当前学科交叉日益发展的趋势,寻求文学创作新的参照系,使我国的社

会主义文学注入新的活力,在综合交叉的研究网络中引起新的突破。

文学家和科学家的研究方法和手段是不尽相同的,但他们之间并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

沟。文学家运用形象思维,在想象的领域向现实的世界展翅;科学家运用抽象思维,在实在

的宇宙中向理想的现实飞翔。他们象一对比翼鸟,奋斗的方向和目的是一样的,都是认识世

界和改造世界。这个共同点使他们具有结合在一起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有关文学创作和自然科学结合的范例是不胜枚举的。我国最早的一部诗集《诗经》夕表

现的是我国人民两千多年前的生活夕它代表了我国古代人民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水平。据

统计,作品中提到132种植物、200多种动物,有丰富的生物的形态、分类、生态学等

方面的自然科学知识,对公元前780年径、渭、洛三川的地震现象和公元前776年的日食

现象也有可靠的记载。屈原在《天问》中提出了很多天文学方面的问题,诸如宇宙的起源和

结构、日月星辰的排列、运行和变化等等,既有科学家怀疑、批判的精神,又有诗人豪放、

雄浑的气魄。《山海经》、《水经注》既有广泛而丰富的地理知识,又有较高的文学水平。

读了古希腊诗人荷马(约生于公元前9—8世纪)的《伊里亚特》和《奥德修记》,就会从中得知荷马时代全部的科学情况。现代气象学家甚至根据《奥德修记》绘制出古希腊的气

象图。古罗马诗人和哲学家卢克莱茨(约公元前99一55年)的优秀哲学诗篇熨物性

论》以朴素的唯物主义观点夕说明宇宙万物起源于物质夕整个宇宙都受自然规律的支配,而

物质的基本单位是原子夕原子在空间处于永恒运动之中。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公元前

287一212年)曾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举起地球!”这话在实践上是不可

能实现的,然而却是科学家的豪言壮语,也很富有诗意。

无数前辈的经历启示我们:文学创作和自然科学是一起携手前进的。俄国人罗蒙诺索夫

(1711—1765)、英国人阿拉斯马斯·达尔文(1731一一1802)、德国人歌德(1749—1832),他们既是科学家,又是诗人,他们把文学创作与自然科学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翻开我国现代文学史,你会发现不少现代文坛名宿,原来都曾在白然科学

的近海游弋,而后才向文学创作的海洋远航夕获得了累累硕果。鲁迅和郭沫若开始都是学医的,胡也频早先是学机器制造的,夏衍早年是学电子技术的,洪深开初是学陶器的,冯乃超

起初在日本读理科,郑振铎青年时曾在北京铁路管理学校学习,赵景深最初在天津棉业专门

学校学纺织,高士其同时夺得文学家和科学家的桂冠……

文学是客观世界在文学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自然科学是科学家对自然认识的结晶。文

学需要真情实感,偏重于感动心灵;自然科学需要真知灼见,偏重于诉诸理智。它们都在探

索生活的真理,它们都是认识世界的工具。学自然科一学的要写学术报告、偏写教材讲义等,

需要一定的文字表达能力。假如你搞科学普及工作,就更需要经常用文学体裁传播科学知

识。反之,搞文学创作的人也必须具有一定的自然科学知识。比如写小说要写人,而人难免

有生病的时候,这就要最好懂一点医学知识。鲁迅在谈及他的小说《狂人日记》等时说,它

的成功“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上的知识。”(公我怎么做起

小说来》)曹雪芹因为博知医药生理,才能在《红楼梦》第五十一回里,对胡庸医给晴雯治

病这一节,从诊脉、开方、抓药,直至煎熬,描写得十分真切细腻。契诃夫大学毕业后曾当

医师,1890年他游历萨哈林岛,写下了震动文坛的中篇《第六病室》,揭露并抨击了沙

皇统治的腐朽和罪恶。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出生于医生家庭,从小耳濡目染

的医学知识,有助于他在小说《罪与罚》里对主人公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病态心理做入木三分

的描写。所以有人说文学和医学是一对解剖刀,指向共同的研究对象—人。文学解剖人的社会属性,给人以精神上的疗效;医学则解剖人的自然属性,给人以生理__L的疗救。两者的

日的都是一个—为了人的健康。

二

文学创作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需要具备思想、生活、技巧、文字功夫、表达能力等

诸多因素。除此而外,捕捉信息的能力也较为重要。在纷纭复杂的社会生活中,如果捕捉不

到那些最生动、最感人、最独特、最有本质意义的东西,尽管你有生花妙笔,也无法写出好

作品来。那么,怎样提高捕捉信息的能力呢?学识愈渊博,在生活中发现、鉴别、分析,亦即

捕捉信息的能力就愈强。况且自然科学技术越发达,时代越前进,人的感情、意识、气质就

越复杂,越多样。文学创作如何跟上自然科学前进的步伐,向人物的心灵空间纵深开拓?文

学的捕捉功能如何踏着时代的鼓点使之越来越灵敏?这是摆在文学工作者面前的重大课题。

大量事实证明,作家不仅要有坚实的生活基础和丰富的社会科学知识,同时也要具有一定的

自然科学知识。只有这样,才能写出既反映火热生活,又受读者欢迎的作品。陈冲的中篇小

说《无反馈快速跟踪》把现代科学家的艺术形象与令人眼花缭乱的现代化科学交相辉映而又紧

密地联系在一起,在艺术上做出了引人注目的新试验。小说跟踪的是一条曲线,假如这条曲

线的存在得到了确证,那就会使先进的实用理论转化为先进的生产设备。然而,发现和求证

这条曲线不但要攻克一道科学上的艰深难关,而且要有足够的耐力,承受得住“曲线”之外

的压力夕诸如怀疑、非难、离异、嘲讽、嫉妒等等。主人公方亮的生活道路本身,简直就是

一条充满坎坷的“曲线”。“文革”前读大学时,他就选择了“无反馈快速跟踪”这个怪

题,当时被人认为是“一个头脑发昏的大学生的胡思乱想”。到了工作岗位后,尽管他平时

烙尽职守,利用业余时间钻研,仍然被扣上了“白专”的帽子。“文革”期间境况更惨,妻

子离异,女儿离去。好不容易盼来“四害”清除、四化起步的一天,但旧的眼光还在常常“盯”着他。生活中有冷漠、有压力、有苦衷,但更有光明、有支持、有爱情。最后,“曲

线”终于被发现了。这篇小说把自然科学与小说艺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科学化的

小说和小说化的科学。小说中引用的科学原理不是装磺,更不是将人物形象淹没在生产抹术

过程的琐碎描写之中,而是与主人公的命运际遇有着内在的联系。作者把人物放在文学的中心

位置,在现代化科学技术活动的典型环境里,展示人物性格的时代特征。读来有一种拂拂如

风、洋洋如水的感觉。徐迟的报告文学涉足的范围非常广泛,有反映数学家、地质学家、植

物学家、物理学家等方面的题材。如果作者对数学一窍不通,在地质学、植物学、物理学等

方面是一个十足的“科盲”,他的《哥德巴赫猜想》等报告文学能如此妙笔生辉吗?柯云路

写《一个系统工程家的遭遇》,题材就既来自人们一般所说的生活,也来自有关系统工程学

的知识。蒋子龙写陶瓷技师的生活,钟道新写棋手的生活都需要不少有关的专业知识。至于

科学管理知识、环境保护、生态平衡方面的知识等等,更是描写当前生活的作品所难以回避

的。作家不设法掌握,必将妨碍创作,有时还会闹出笑话来。

鲁迅先生曾一再对青年们中肯地说:“先前的文学青年,往往厌恶数学,理化,史地,

生物学,以为这些都无足轻重,后来变成连常识都没有,研究文学固然不明自,自己做起文

章来也胡涂,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放开科学,一味钻在文学里。”(了鲁迅杂文书信选编

·致颜黎民》)早在本世纪初,他就以极大的热情,译述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月界旅行》夕

并为它写了《弃言》。他毕生十分重视科学普及工作,1903年在日本留学时,就撰写了

《中国地质略论》、《说铂》;1909年在杭州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的生理卫生教员和生

物学科的翻译。因此,他创作的杂文,在深刻地分析各种社会问题时,一直注意把科学知识

有机地融汇贯通其中,使科学和哲理相得益彰。

马克思早就预言:“自然科学将来会统括人的科学,正如人的科学也会统摄自然科学夕

二者将来会成为一种科学。”(《1844年经济哲学手稿》)1914年,列宁也曾预言

2。世纪将会出现从自然科学奔向社会科学的更为强大的潮流(《列宁全集》第2。卷第

189页)。事实正是沿着这一方向向前发展。在人类进入2。世纪9。年代的今天,科学

技术迅猛发展,学科高度分化又高度综合的趋势表现得十分突出,这一强大潮流迫使社会科

学与自然科学变为一个开放的领域。比较文学、比较语言学、社会心理学、组织社会学等边

缘学科的迅速建立和扩大,文学创作的社会参照系正向多层次多元化发展。密切注视这一发

展趋势夕是文学工作者责无旁贷的任务。

自然科学与小说血缘相亲,二者的结合,产生了科学幻想小说。19世纪初叶,西方科

学的突飞猛进,不仅给社会生活带来了巨变,也给人们的思想开拓了新的视野,科幻小说在

这种背景下应运而生。它是依据科学上某些新发现、新成就以及在这些基础上所可能达到的

预见,用幻想的方式描述人们利用这些发现,完成某些奇迹的小说。一般认为世界上第一部

科幻小说是《弗兰一肯斯坦》,为英国著名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在1818午所作。小

说通过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创造“科学怪人”的活动,对人类本身进行探索和思考。作品突破

了传统小说的束缚,运用人类掌握的科学知识,强烈地表现了人类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

追求。但也有人认为我国在1500年前就有了科幻小说。如我国古籍《列子·汤问》篇中,记载了一个机器人的故事一周穆王西巡时,途中遇到一个叫僵师的人,他把自己制作

的机器人送给穆王。机器人能歌善舞,昂首低头,动作表情,悉如真人。周穆王带着他的妃

子一同观看。当表演快结京时,机器人竟用n是睛挑逗穆王的侍女,穆王大怒,以为是真人,

要把机器人和惬师一同推出斩首。惬师连忙把机器人一一拆开,原来是木头和皮革涂上颜料

制成的。穆王令重新装好,机器人表演如初。穆王感慨地说:“人之巧乃可与造化同功

乎?”这种大胆的设想、科学的预见已被当代科学所证实。法国的儒勒·凡尔纳(1828

—1905)的《海底两万里》、《从地球到月亮》、《八十天环游地球》等作品,充满着人类征服自然的智慧和勇气,故事生动曲折。美国的威尔斯(1866—1946)的《隐身人》,无异于科学发明本身,幻想仅仅作为构成小说的手法,他把着眼点放在人类社

会的道德和心理方面。

优秀的科幻小说熔科学与文学于一炉,既传播自然科学知识,又具有文学作品乙的感染

力,它讲究情节夕注意形象塑造,往往通过夸张变形的幻想手法,把未来的事情当做现实来

描写。因此,科幻小说的创作,科学是它的前提,幻想是它的生命,主题是它的灵魂。凡尔

纳在《月界旅行》中幻想用大炮把炮弹打到月球上去,亦被今天的科学所证明。他当时那种条

件,物体的运动速度不会达到每秒11.2公里,还不能把炮弹打到月球。但是,他这种想

象力是很奇妙的,是超越时代的,是有一定科学根据的,和什么也不凭借的飞天、奔月等神

话想象不同。以至后来,苏联科学家齐奥尔科夫斯基(1857—1935)说,正是凡尔纳的小说,推动了他研究和制订星际航行的理论。中国作协会员、世界科幻小说协会会员

叶永烈是位科普作家,创作欲十分旺盛,目前已经著作等身。他的《腐蚀》塑造了科学工

作者献身祖国的崇高形象,鞭答了争权夺利者的丑恶灵魂,作品感人,寓意深刻。他的另一

篇科幻小说《同行》提出了“同行不是冤家而是亲家”的题旨,触及时弊,很有现实意义。

这两篇小说都以科学为前提,以塑造形象、刻划人物为主,主题深刻,这是作者在创作上的

新突破。

当代科幻小说创作,也出现了一些令人忧虑的怪现象。在西方世界诸如《美女蛇奇案》、

《杀人夜》、《凤凰山古墓之谜》等所谓科幻小说,实际上是惊险、怪诞、恐怖、色情小

说。这类已经商品化了的小说,虽然冠以科学之名夕但毫无尊重科学之意。我国实行开放政

策以来,一批西方自由化、商品化的作品和理论乘机而入,使某些同志眼花缭乱,盲目顶礼

膜拜。前些年出现的哎温柔之乡的梦》及其续篇《我和机器人妻子的离婚案件芳等,一度被

捧为“标志着中国科幻小说趋于成熟”,代表着“中国科幻小说的崛起”,并且“无疑正在成

为科幻小说创作的主导力量”。实际上,它们违背四项基本原则,否定马列主义毛泽东思

想,煽动青年和共产主义体系、社会主义制度离异。

毛泽东同志在《讲话》中指出:“书本上的文艺作品,古代的和外国的文艺作品,不也

是源泉吗?实际上,过去的文艺作品不是源而是流,是古人和外国人根据他们彼时彼地所得

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出来的东西”。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等一切意识形态的

东西是文学一般的、次要的参照系;而以自然科学为重要内容的社会生活、人民生活和时代

生活则是文学最大的、最主要的参照系。如果有人主次颠倒,把一些乌七八糟的作品做为主

要参照系,就必然会走到邪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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