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ELOPMENT RESEARCH 影视现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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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 89 届奥斯卡金像奖上，美国科幻巨制《降

临》（Arrival，2016）获得了包括最佳改编剧本、最

佳影片、最佳剪辑等八项重量级奖项提名，并最终

斩获最佳音效剪辑奖。这部科幻电影改编自华裔作

家特德·姜（Ted Chiang，姜峯楠）的小说《你一生

的故事》（Story of Your Life）。这是一部极罕见的

以语言学为核心的科幻小说，却以这不寻常的世界

观内核荣获了 1998 年的星云奖和斯特金奖。本文将

沿着影像还原与文本改编两条路径，围绕《降临》

对《你一生的故事》的影视改编，阐述语言 - 思维

决定论在二者中表述的异同及其带给读者与观众的

深刻思索。

影像还原：语言 -思维决定论的具象展现

文学文本的影视改编议题自电影诞生之日起

即已存在，而本世纪以来影视改编不仅颠覆了传统

改编对于文学文本亦步亦趋的跟随姿态与忠实性原

则，甚至试图在原文本、改编作品及其历史语境中

建构一种互文和对话的关系，从而彻底挑战文学

和电影百年来的二元对立关系。何塞·兰达（Jose

A.G.Landa）甚至把改编看作是对“已存在的话语

结构的一次演绎化干预”，是对原著在“特定语境和

交际互动范式”下的阐释。

（1）

在这一背景下，基于

语言学原著改编的《降临》，其影像还原就如同一出

“戏中戏”：它必须将原著中抽象的话语结构以具象

可感、观众能直接领悟的符号还原于银幕。审视其

影像还原的效果之前，我们必须回答两个问题 ：原

著中的语言体系是什么，而电影又还原成了何种影

像符号。

语言与思维之间的影响关系是学界争论不休的

课题。早在古希腊，柏拉图就提出“思维是无声的

语言，因此两者是不可分离的”，而亚里士多德则认

为语言只是思想的符号，思维不等于语言。

（2）

此后

语言与思维的相互关系是数个世纪哲学家与语言学

家争论的焦点。18—19 世纪，唯理主义者往往赞成

《降临》之下的环形语言结构

文 王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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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 Yujie

提要：关于语言与思维的关系，学界一直争论不休。2016年，加拿大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执导的科幻

巨制《降临》改编自星云奖获得者特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在科幻主题下重述了语言在人类思

维形成中的奠定性作用。全片以语言学家萨丕尔 -沃尔夫假说为理论基石，讲述了外星生物七肢桶所

持环形符号的语言赋予了片中语言学家环形的时间视觉能力，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现实构成一种首尾

相接环状关系。这实际是在科幻外衣下再次表征了语言在去除语音之后，文字能指与思维的关系密切

的关系。

关键词：《降临》 语言与思维 时间结构 萨丕尔 -沃尔夫假说

亚里士多德的观点，而经验主义者则更主张柏拉图

的说法。必须辨明的是，无论电影《降临》还是小

说《你一生的故事》，其理论基础是 20 世纪 40 年代

在学界引起强烈反响的萨丕尔 - 沃尔夫假说（Sapir-

Whorf hypothesis）。这一假说又被称为“语言相对

论”（Linguistic Relativity），他认为不同的语言决

定了人类不同的思维方式，并且强调 ：“每种语言

的背景系统（即语法）不仅仅是表达思想的再生工具，

而且它本身也在塑造思想，规划并引导个人的心理

活动。”

（3）

基于该理论，《你一生的故事》中外星生物七肢

桶造访地球，作为语言学家的露易丝·班克斯博士

被请去充当人类与外星访客间的翻译，在学习外星

语言的过程中，露易丝发现，这是一种截然不同于

人类任何一种语言的新系统，其特征在于语音与文

字的完全分离，以及非线性的排列方式，由此颠覆

了露易丝的思维方式。小说原文限于其文字描述的

方式，对七肢桶的文字仅有两段抽象含混的描写 ：

最困难的是七肢桶的“文字”，看上去根本不

像文字，更像一大堆纠缠混杂的小画。还有，七肢

桶的语标文字不是一行行排列，也不是一圈圈排列，

它们的排列方式根本就不是线性的。

七肢桶的两套语言互不相干，其书写语言于是

根本没有表现语句升降调的必要。我们无法从它们

的一个句子中分析出简洁的主谓结构，重新组合成

新的句子。七肢桶爱往一个句子里塞多少七文就可

以塞多少，黏成一大团，这就是一句。至少在我们

（1）Jose Angel Gercia Landa, “Adaptation, Appropriation,

Restroaction: Symbolic Interaction with Henry V. Mireia Aragay”,

in Books in motion: adaptation, intertexuality, authorship. New

York: Amsterdam, 2005, p. 181.

（2）林新华《对萨丕尔 - 沃尔夫假说的再认识》，《外语教学》1998 年第 4

期，第 5 页。

（3）Whorf, Language, Thought and Ｒ eality: Selected Writings of

Benjamin Lee Whorf,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56, pp. 212-3.

The Ring Language Structure in Arrival166

看来是这样。一句文字、一段文字、一页文字，其

间的区别只在于这个大团有多大面积。

（4）

因此，原著中的语言体系首先是“两套语言互

不相干”，即语音与文字相分离的体系，外星生物使

用 A（语音系统）与 B（文字系统）两套语言，且“排

列方式根本就不是线性的”，这与人类的线性文字系

统有着根本性区别。《降临》基本还原了原著对七肢

桶语音的描述 ：“短促的，像溅水声似的声音”；然

而困难在于对这种“一大堆纠缠混杂的小画”的文

字的还原。影片中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创造性地

引入了一种乌洛波洛斯（Ouroboros）式符号，首尾

相接，无分始终 ：

（图左为电影中七肢桶的文字；图右为乌洛波洛斯符号）

维伦纽瓦选择乌洛波洛斯环符作为“七语”的

造型基础并非偶然。Ouroboros一词来自于古希

腊哲学家们的命名（

ο?ροβ?ρο?

），意为“吞尾者”

（Tail-devourer），因此“乌洛波洛斯”即“首尾

相衔之蛇”之意。它象征生死不断往复循环，展示

出人类对文明认知的共时性。原著中七肢桶的文字

“是一道连续不间断的线条，而且是弗莱帕落笔的

第一画。这意味着，早在写下第一笔之前，七肢桶

便已经知道整个句子将如何布局”。

（5）

因此，这

个符号也暗示了原著的核心理念：语标符号决定思

维方式，而循环往复的语标决定了循环时间观。与

之相对应的是人类日常接受的线性时间观，即把时

间看作是一条线，是一种永不停息的，在延伸、在

行进、在流逝的直线性单向运动，一旦逝去便无法

挽回。具体来讲，线性时间观念认为时间是物质运

动、变化的持续性表现，是由过去、现在、将来构

成的连绵不断的系统；而循环时间观则将时间理解

成一个圆圈，按照自然规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世

间万事万物都在经历一个时间周期之后回复到原来

的状态。 在循环时间观的文化中，时间被看作是迂

回的和重复的，它是不断返回到身后、关注过去、

追求稳定和对称的封闭性圆环，是一个不断向原点

返回的可逆的过程。

基于萨丕尔 - 沃尔夫假说，正是这种“乌洛波

洛斯”式环状文字决定了七肢桶拥有与人类截然不

同的思维方式 ：非线性的排列方式颠覆了人类最基

本的因果观念，在这个和禅圆一样的时间回路中，

人类（露易丝）传统的线性时间观也被颠覆，先后、

因果的逻辑关系不再有意义，回路中的每一个事件

都同时是另一个事件的原因和结果。因此，七肢桶

拥有并赋予了露易丝超越人类的第四重维度——时

间维度。就是在学习外星语言的过程中，露易丝不

断地闪回未来的种种场景 ：

有可能预先知道未来的事吗？不是猜测，而是

真真切切地知道，百分之百地确定，而且知道每一

个细节。这可能吗？盖雷曾经告诉我，物理学的基

本定律具有时间上的对称性，也就是说，不论过去

还是现在，物理的物性不会发生改变。说起概念，

大多数人都会说 ：“是啊，理论上说是这样。”可要

说得具体些时，他们便改了口气，“不可能”。这里

有个自由意志的问题。

（6）

影片中，露易丝充分体现了循环时间中人所实

践的自由意志 ：在看到未来七肢桶并无意伤害人类

而返回现在阻止世界各国的军队攻击七肢桶。影片

中多处影射了这一语言学主题，比如当露易丝给女

儿解释为什么给她起名叫汉娜（Hannah）时说这是

个“回文字”（parlindrome），即旋转对称的文字，

这与电影的非线性语言主题直接相关。而七肢桶本

身的形象在书中也是无法区分前后，它们像一种站

立的圆环，眼睛遍布各个方向，从而取得完美的平

衡。小说原文中两只七肢桶分别名为弗莱帕和拉斯

伯里，而电影中伊恩则将它们称为阿伯特（Abbott）

和科斯特洛（Costello）。这一命名的典故出自英国

1952 年的电视喜剧《两傻双人秀》（The Abbott

and Costello Show），剧中二人在交流中因为误解

对方的问题费了不少口舌。这一在命名上的小小改

动，实际让全片的语言学色彩更加浓厚。

由此可见，《降临》对《你一生的故事》的语言

学内核进行了创造性的影像还原，通过引入乌洛波

洛斯环形字符诠释了原著精心构筑的语言 - 思维决

定论世界，也使得电影蒙太奇手法在表现时间循环、

因果互涉的哲学主题上如虎添翼。

文本改编：循环时间观下的主旨表达

事实上，相对于观众生活中习以为常的线性时

间观，循环时间观一直是好莱坞电影热衷探索讨论

的主题，因之使得人类以全新视角审视自身成为可

能。自 20 世纪 60 年代起，时间穿梭系列电影就逐

渐进入观众视野，如人类重新审视自身存在的《时

间机器》（The Time Machine，1960）、《时间隧道》

（The Time Tunne， 1966）和《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1985）；如以时间穿梭为契机重新定

义爱情、延伸爱情作用时空的《时光倒流七十年》

（Somewhere in Time，1980）、《时空恋旅人》（About

Time, 2013）；又如重新审视个人命运的《蝴蝶效应》

（4）[ 美 ] 特德·姜（Ted Chiang）《你一生的故事》，李克勤等译，南京 ：

译林出版社 2016 年版，第 19、22 页。

（5）同（4），第 48 页。

（6）同（4），第 55 页。DEVELOPMENT RESEARCH 影视现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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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utterfly Effect，2004）、《人生遥控器》（Click，

2006）和《本杰明·巴顿奇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2008）；以及审视人类战争与

政治决策的《源代码》（Source Code，2011）和《明

日边缘》（Edge of Tomorrow，2014）等。

应该说，循环时间观下的各类型电影之所以往

往在口碑与票房上表现不俗，很大程度是因为它们

试图以人类的自由意志对抗无可逆转的宿命，而这

几乎是普罗米修斯神话之后人类长久以来的期盼。

但在特德·姜的原著中，自由意志实际上处于被否

定的状态。原著中随着学习外星文字的深入，由于

这种文字使用者得以知悉果先于因——“对于一个

事件来说，只有当它事先便了解自己的初始和终极

阶段，才能达成它的目的。事先便知道‘果’——

先于‘因’的启动便知道”

（7）

——因此，过去、现

在、未来在露易丝眼前同时展开，她因而得以预见

到女儿 25 岁时将死于一场登山事故，因此从女儿小

时候起就过分地对其加以保护，其结果却是更激发

了汉娜好动好冒险的性格，由是依然走向既定的“你

一生的故事”的结局 ：

我几乎相信，正是因为我时时想保护你，反而

激发了你执拗的天性，让你养成了攀登的爱好 ：先

是幼儿园的儿童攀架，然后是我们屋外的树木、攀

岩俱乐部的岩壁，最后——国家公园的峭壁。

（8）

作为一个已经预见未来的母亲，露易丝殚精竭

虑依然未能避免悲伤的结局，这一设置恰恰表征

了特德·姜试图借助语言学符号外壳下表达的时

间观念 ：过去、现在、未来连成一体，在写下第

一笔的时候已然决定了最终的结局，何谈有自由

意志？作者特德·姜认为 ：“自由意志的问题已然

被哲学家与物理学家们几乎永远地拒绝了。每个

人都想相信我们有自由意志。每个人都抵制我们

的未来是决定性的想法。但是你对这个世界的了

解越多，自由的情况就越微弱。我们必须找到一

种满意的自由意志的定义，并与我们对宇宙所知

的一切相兼容。因此这部小说企图争论自由意志

和决定论的兼容性。”

（9）

《降临》对《你一生的故事》最大的改编，就在

于对自由意志的放大。它结合了前文列举的后两类

影片对个人命运与人类战争的重新审视，但相比原

著更侧重于循环时间中母女亲情的探索，影片导演

和编剧在三年的剧本打磨后，出于种种原因将个人

感情的主题略微偏移到避免宇宙战争的世界和平议

题上来，大为渲染了原著并未浓墨重彩的种种军事

备战场景。这当然有助于该片在全球范围内的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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