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俄卡斯达》：克隆时代的爱情

张 懿 红 王 卫 英

摘 要 当 代 中 国 科 幻 作 家 赵 海 虹 的 创 作 以 情 见 长 ，善于营造神话般美丽而忧伤的情调,

推向极端的爱情故事、尖锐深刻的情感表达使她的科幻小说婉转动人。获 奖 小 说 《伊俄卡斯

达》借助克隆技术复活一位五万年前的完美男子，描写克隆人在人世间的精神困境以及他的存

在对传统伦常秩序的冲击，以洞察人性的心理描写，揭示克隆时代不伦之爱的悲剧性，鮮明地

体现出人道主义的悲悯和爱情至上的浪漫。无论叙事方式还是叙事内涵， 《伊俄卡斯达》都标

志着赵海虹的科幻小说创作走向了成熟。

关 键 词 《伊俄卡斯达》 克 隆 人 科 幻

一、创作概述

赵海虹是当代中国科 幻 小 说 界 一 位 重 要

的女性作家。她 生 于 1977年 ，浙江大学英美

文 学 硕 士 ，现 为 浙 江 工 商 大 学 英 语 教 师 。

2 0 1 2 年考入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在职

攻 读 “中 国 美术史与西方美术史’’方向博士

学 位 。赵 海 虹 的 文 学 创 作 始 于 中 学 阶 段 ，大

学 一 年 级 发 表 处 女 作 《升 成 》（《科 幻 世 界 》

1996年 2 月 号 ，获光亚杯校园科幻故事大赛

一等奖），从此走上科幻之路。出版科幻小说

集 《桦 树 的 眼 睛 》（四 川 科 学 技 术 出 版 社 ，

1999年 ) 、 《时间的彼方》(湖北少年儿童出版

社 ，2 0 0 6 年 ） 和 长 篇 小 说 《水 晶 的 天 空 》

(浙 江 少 年 儿 童 出 版 社 ，2 0 1 1 年 ）。至今发表

中短篇、长篇科幻小说4 5 万 字 ，翻 译 小 说 60

万 字 （主要为科幻小说)。2 0 1 1 年 ，英文小说

《EXUVIATION》 在 美 国 L C R W 杂 志 发 表 。

《桦树的眼睛》、《时间的彼方》、《伊俄卡斯达》、

《异手》、《蜕》、《宝贝宝贝我爱你》等短篇小说

连 续 获 得 六 届 中 国 科 幻 银 河 奖 （1997-2002);

2003年 获 “宋庆龄儿童文学奖”新 人 奖 ；2004

年 ，短 篇 小 说 《追 日 》获第六届全国优秀儿

童 文 学 奖 青 年 作 者 单 篇 佳 作 奖 （科 学 文 艺 )。

赵 海 虹 前 期 代 表 作 是 以 记 者 “陈平 ”为线索

、说

人 物 的 “默系列”科幻小说，包 括 《桦树的眼

睛》、《伊俄卡斯达》、《异手》、《永不岛》、《一九二

三年科幻故事》等十篇。这些小说以近未来为

背 景 ，描绘科学技术对人类社会、生活、情感

的影响和由此带来的伦理、心理问题，想象独

到 ，笔法细腻，融合武侠、言情、侦探等多种

文学元素，注重可读性。新世纪之后，赵海虹

的创作朝两个方向发展和探索，一方面尝试相

对 “硬”的技术— 以 《云使》为首 ，然后是

“世 界 ” 系 列 （目 前 发 表 两 篇 ： 《世 界 》 和

《蓝 山 》）；一 方 面 朝 “更 软 更 轻 盈 ” 的 SCI

ENCE FA N TA SY 发 展 ，如 《一九二三年科幻

故事》。前者体现了赵海虹作为科幻小说家的

自觉，尝试突破压抑的感情和各种边缘性的

情 节 ，开 始 建 构 属 于 自 己 的 、全 新 的 、完整

而 宏 大 的 科 技 设 想 ，展现科技发展对整个社

会 运 行 的 直 接 影 响 ；后者借助轻灵想象营造

优 美 意 境 ，追 求 抒 情 诗 的 韵 律 和 情 调 。 “水

梦机”的美丽幻想，如梦似幻的怀旧情调，凸

显主体情感与想象的主观化叙事方式，舒缓交

错的叙述节奏，使《一 九二三年科幻故事》如

同 一 首 感 伤 浪 漫 的 幻 想 曲 ，轻轻拨动读者的

心 弦 ，令人悠然神往。

赵 海 虹 创 作 多 变 ，但 始 终 以 情 见 长 。在

由 高 科 技 设 定 的 新 的 生 存 时 空 中 ，人性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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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普翻作通m 20B 年第2 期既往地渴望爱情、亲情、友 情 ，一如既往地寻

找自我、 叩问价值、追求自由。当人性欲求、

文化价值、伦理道德的惰性与飞速发展的科技

短 兵 相 接 ，将 掀 起 怎 样 的 情 感 波 澜 、灵魂风

暴 ？赵海虹所关注的正是超现实条件下、非现

实环境中人性的纠结、痛 苦 ，是科技无法解决

反而可能加剧的心灵的痛苦。这种技术与人性

的 冲 突 在 《伊俄卡斯达》之 后 ，凸显于赵海虹

的科幻小说创作，体现了她对技术至上思潮的

反思和批判。在科幻设定的特殊情境中编织激

烈的情感纠葛，在超现实情节发展中探究个人

情感与生命价值，是这位女性作家进入科幻的

方式 ，这使她笔下的科幻世界别具柔情。

赵 海 虹 早 期 写 作 的 《归航》、 《桦树的眼

睛》、 《时间的彼方》、 《情腺》、 《潘多拉的

匣子》等 作 品 ，带有明显的学习痕迹与西化

色 彩 ，注 重 借 鉴 推 理 、 冒险、言情等情节元

素 结 构 惊 险 奇 幻 的 故 事 ，叙 事 稚 拙 ，人物缺

乏 心 理 深 度 ，比 较 平 面 化 ；但 是 ， 《伊俄卡

斯 达 》 之 后 的 《永 不 岛 》、 《蜕 》、 《蒲公

英 》、 《不枯竭的泉》、 《宝贝宝 贝 我 爱 你 》、

《镜 星之惑》、 《云使》、 《破 碎的脸》、 《世

界 》 等 篇 ，不 再 刻 意 追 求 情 节 的 曲 折 跌 宕 ，

而注重发 掘 那 些 由 科 技 发 展 造 成 、又具有原

型 意 味 的 故 事 核 ，如 乱 伦 、变 形 、镜 像 、乌

托 邦 等 。这些故事核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意蕴

生 成 性 和 深 刻 的 情 感 撼 动 力 ，加上奇思妙想

的科幻设定、细 腻 深 入 的 心 理 描 写 、交融透

彻 理 性 与 缠 绵 情 感 的 叙 述 话 语 ，营造出一种

神 话 般 美 丽 而 忧 伤 的 情 调 ，令 人 流 连 往 返 。

《永不岛》 中 那 些 作 为 “实验品”诞 生 ，因而

丧 失 亲 情 、 找 不 到 生 存 意 义 的 “3P 人 ％

“电眼人”，他们心中被人抛弃的苦痛不亚于

俄 狄 浦 斯 ，只有植物血的换血治疗和远离尘

嚣 的 “永不岛”，才能抚慰这些无所依傍的心

灵 。 《蜕 》 假 设 不 同 于 人 类 的 高 级 生 命 形

态— “穴人”进入人类的文明世界，作为两

个 仅 存 的 异 类 ， “贡 ”选择自欺式的异化认

同 （借助科技），而 “透 ”选择拒斥异化坚持

自我，不 惜 在 成 长 的 蜕 变 中 痛 苦 死 去 。他们

以 不 同 的 人 生 选 择 呈 现 生 命 的 价 值 ：生命可

以 短 暂 ，不 可 以 虚 伪 。在赵海虹的想象世界

里 ，科 技 锻 炼 人 控 制 五 感 的 意 志 力 ，却无法

遏 制 心 灵 的 悲 痛 ，而这痛不欲生的绝望反倒

作 了 科 学 的 证 明 （《不枯竭的泉》）；当亲情成

为 游 戏 脚 本 ， 自然本真的父爱也会迷失于虚

幻 的 创 造 （《宝贝宝贝我爱你》）；而在一个通

过 人 体 运 动 收 集 能 量 的 勤 奋 、公平的秩序化

世 界 里 ，所 谓 “灵波 ”实验及其衍生的体制、

道德不啻另一种人性的桎梏，有人发疯自杀；

有人宁肯流放，也 不 愿 放 弃 休 闲 的 自 由 （《世

界》、 《蓝山》) 。还有机器人、电脑、外星人，

无论是人的造物，还是宇宙的造物，它们都与

人类互为镜像。对 智 慧 生 命 （包括外星人、人

造人和电脑生命）的认知，必然伴随着主体认

同的混乱、分 裂 ；人类社会原有的道德准则必

须扩展、修 订 ，才能恰当地接纳这些新的智慧

生命 ，这是科技发展的未来人类可能遭遇的悖

论 （《蒲公英》、 《镜星之惑》、 《破碎的脸》) 。

《云使》则借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家庭悲剧

揭 穿 滥 用 科 技 的 人 类 悲 剧 ，不无悲凉地审视

人性盲目追逐新科技的陷阱。

赵海虹科幻小说涉 及 的 科 技 幻 想 包 括 超

智 能 电 脑 （《破碎的脸》) 、全息网络和全息电

脑 游 戏 （《宝贝宝 贝 我 爱 你 》），仿 真 机 器 人 、

外 星 移 民 （《来 ，跳一跳》、 《镜星之惑》），思

想探测仪、人 造 脑 （《潘多拉的匣子》），外星

人、星 际 航 行 （《异手》、 《归航》) ，时间旅行

和 四 维 空 间 双 向 视 频 交 流 仪 （《相聚在一九三

七》、 《时间的彼方》），3P 人 、半机械人、植

物 血 （《永不岛》），克隆人、合 成 人 （《伊俄卡

斯达》、 《蒲公英》) ，植 物 兴 奋 剂 （《桦树的眼

睛》），水 梦 机 （《一九二三年科幻故事》），抑

情激素、意 志 控 制 五 感 和 记 忆 移 植 （《情腺》、

《不枯竭的泉》、 《蓝山》) ，能够储存记忆与感

情 的 “记忆珠宝” （《痴情司》) ，用 “人体叶绿

素”制 造 的 超 人 一 太 阳 能 人 （《追日》) ，能控

制 气 候 的 “香巴拉计划”和 大 气 调 节 机 （《云

使 》），作为能源和信 息 载 体 的 生 命 体 — 灵

波 （《世界》）等 。不 过 ，在 《云使》、 《世界》

科 普 餒 诈 通 讯 2 0 1 3 年 第 2 期

一 33 —之 前 ，赵海虹的科幻小说并不倚重科学描述

和科技预言，科技点子只不过是她展开想象、

编织故事、传达情感体验和哲理思考的酵母，

叙 事 核 心 通 常 是 极 端 化 的 爱 情 故 事 — 某种

由髙科技导致的极端情境成为爱情与人性的

炼 丹 炉 ，炼制出充满女性浪漫想象和细腻感

情 ，构 思 精 巧 、语 言 清 俊 、意 境 脱 俗 ，美丽

得 令 人 忧 伤 的 爱 情 故 事 ，从而使其小说具有

一种温柔而坚钿、缠绵而刚烈的情感冲击力。

《桦 树 的 眼 睛 》、 《情 腺 》、 《伊 俄 卡 斯 达 》、

《痴情司》、 《来 ，跳一跳》、 《不枯竭的泉》、

《破碎的脸》等都是这种叙事框架，其中推向

极 端 的 爱 情 故 事 、尖锐深刻的情感表达婉转

动 人 ，具有一种荡气回肠的艺术魅力。

二、 《伊俄卡斯达》

赵 海 虹 是 第 一 个 获 得 中 国 科 幻 “银河奖”

特 等 奖 的 女 作 家 ， 《伊 俄 卡 斯 达 》 以最髙读

者 票 数 当 选 1 99 9年 （第 十 一 届 ） “银 河 奖 ”

特 等 奖 。关 于 《伊 俄 卡 斯 达 》 的 命 题 ，赵海

虹 在 获 奖 随 笔 中 提 到 两 个 方 面 ：一是关于伦

理 。当自然生育 方 式 这 个 基 础 、支柱发生变

化 的 时 候 ，作 为 它 的 反 映 ，伦理是否也应该

发 生 变 化 ？或者我们应当尝试接受一些先辈

们 无 法 接 受 的 思 想 ，这并不意味着对伦理的

反 叛 ，而 是 伦 理 的 变 化 与 发 展 。二是关于寻

找 自 我 。对于经过特殊人工手术诞生的新的

人 类 种 群 来 说 ，通过父母来确认自己的来源

( 既有遗传上的，也有人类根本精神上的）会

产 生 迷 乱 ，追寻生命意义与自身定位或许会

是他们人生最重要的问题。 [1]如何在一个短篇

小 说 中 包 蕴 这 种 本 源 性 问 题 ？赵海虹巧妙借

用 古 希 腊 悲 剧 《俄 狄 浦 斯 王 》 的 构 架 ，把母

子乱伦的古老母题放在被新技术改变的社会

背 景 中 ，透 视 科 技 对 伦 理 、对人类精神世界

的巨大冲击。其 实 ，小说中的克隆人弗尔?欧

辛 与 梅 拉 妮 在 遗 传 上 毫 无 关 系 ，梅拉妮并非

他 真 正 意 义 上 的 母 亲 ，他们的结合并不违背

生 命 的 真 理 （“血族”，即基因）。但梅拉妮始

终 无 法 逃 避 内 心 的 罪 孽 感 ，已经失去原先意

义的伦理道德以沉重的力量将她压垮。赵海虹

洞察心灵，写出梅拉妮在爱与伦理之间的痛苦

挣 扎 ：炽 热 的 爱 情 使 理 智 灰 飞 烟 灭 ，她无法

抗 拒 命 定 的 “睡王子”；然而第二次怀孕唤起

的回忆，却让她再度陷入乱伦的罪恶感之中：

“即使这世上没有别人知道我的事，我仍然被

定了罪。被我自己的灵魂、 自己的心定了罪。”

她为身患不治之症的丈夫实行安乐死，抛尸大

海 以 保 守 “克 隆 人 ” 的 秘 密 ，托孤之后割脉

自尽，结束了克隆技术制造的人生悲剧。

对克隆人弗尔?欧辛来说，这段不伦之爱

与 其 说 是 男 女 性 爱 ，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认同

的途径。赵 海 虹 说 ： “从 欧 辛 的 角 度 讲 ，这

是 一 个 传 统 文 学 中 最 常 见 的 寻 根 形 象 ，他的

根 ，最 后 是 一 个 女 人 的 子 宫 。所以小说中的

‘爱 情 ’也绝不是单纯的男女爱情，而是一种

关 于 生 命 本 源 的 力 量 。” r a 赵海虹借欧辛对

梅 拉 妮 的 表 白 ，揭 示 克 隆 人 与 社 会 的 关 系 ：

“梅 拉 妮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是我和这个

世 界 之 间 仅 有 的 联 系 ，你 就 是 我 的 出 生 地 。

你的身体是我永远的家乡， 在一个缺乏归属

感 的 异 己 的 社 会 里 ，这位来自五万年前的美

男 子 内 心 深 处 异 常 孤 独 ，只能从梅拉妮那里

寻 找 生 存 的 理 由 、生 命 的 意 义 ！所谓不伦之

爱 是 他 对 抗 悲 剧 人 生 的 唯 一 路 径 。然而这是

无 法 逃 避 的 命 运 悲 剧 ，由克隆而来的还有致

病 的基因，他和儿子都无法摆脱病痛的折磨。

小 说 结 尾 ，亚 特 问 陈 平 ： “陈 ，我还有多少

个明天可活呢? ”再次推进故事的悲剧性。

设想克隆 人 在 人 世 间 的 精 神 困 境 以 及 他

们 的 存 在 对 传 统 伦 常 秩 序 的 冲 击 ，这类题材

的小说数量不少。 《伊俄卡斯达》 的独特性、

震撼 力 在 于 ：赵海虹以洞察人性的心理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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