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我们时代的隐喻和精神史诗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徐勇
来源  : 艺术评论
卷   : 2015年第10期
发表时间: 2015.10.04.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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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体

》

:

我

们

时

代

的

隐

喻

和

精

神

史

徐

诗

勇

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刘慈欣的《三

体》(即《地球往事》三部曲:《三体》《黑

暗森林》和《死神永生》,俗称《三体》,下

同)获得世界科幻文学大奖雨果奖,《三

体》也逐渐进入学术研究的殿堂(所谓登

堂入室),而不仅仅被视为亚文学或类型

文学的代表。这当然是中国科幻文学的极

大成功,但若仅仅把它视为科幻文学的崇

高经典,或是通过纳入纯文学的范畴以

抬高其地位,则又是歧途误区。因为显然,

《三体》的出现及其提出的问题,早已超

出了科学范畴本身,也非科幻文学或者说

纯文学所能涵盖。对于《三体》,其内容的

丰富和驳杂,以及视野的宏阔,是任何一

种单一的文类所不能比肩的。但也是这驳

杂,常常使得我们顾此失彼、左右徘徊。

这就有必要采取抽丝剥茧的方法。就《三

体》而言,它的核心问题在于,它提出一系

列带有根本性的终极问题,但又借助于科

幻这一文体形式表现出来,其中的悖论和

矛盾为我们进入此一文本提供了便捷且行

之有效的角度。

一

《三体》的出现,无疑与中国作为大

国崛起有着某种时间上同步性的特征,这

从其中拯救世界和人类文明的英雄主人公

汪淼、罗辑和程心等皆为中国人即可以看

出。这一时代性征反映了作者对中国作为

大国崛起的充分信心及其因之而来的世界

政治格局必然重整的期望,但另一方面我

们从小说中又感到一种作者所特有的对人

类的深深的绝望以及因之而来的深刻反

思。有意味的是,这一反思,早已超出人类

中心主义的高度,也非民族国家的本位主

义立场,这一反思,因其借助于科幻文学这

一文类和形式,毋宁说带有宇宙的视角,因

而也更具有终极性和根本性。

就历史的角度看,自近现代以来,中国

刘慈欣

DOI:10.16364/j.cnki.cn11-4907/j.2015.10.00944

2015/10

的先贤们(诸如梁启超、鲁迅等)一直都在

崇尚科学的旗帜下呼唤科学幻想小说的到

来;“五四”前后,乃至

80

年代初,皆曾出现

过科幻文学写作的浪潮。但我们很快会发

现,中国科幻文学的写作与科学的发展之

间始终存在某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换言之,

它虽借助于科学的想象而发展壮大,但也

存在着对科学的反思乃至批判。这一情况

表明中国的科幻文学还未充分发展就已表

现出反现代性的“审美现代性”的面向,某

种程度上,这也是中国作为后发展国家所

不得不面对的:我们在“向科学进军”的时

候,科学在西方也已显示出不可化解的矛

盾。这是我们理解《三体》的重要前提。

事实上,在《三体》之外,刘慈欣一直

都在展开对科学技术本身的思考。《时间

移民》通过设计一个面向未来不断展开

的时间旅行的结构,以表明机器文明具有

“非人”或“反人类”的特征;但刘慈欣并

没有停留于此,而这,也是他区别于中国

其他科幻作家的地方。与王晋康、韩松、何

夕等都表现出对科学技术的“异化”作用

的反思和批判不同的是,刘慈欣以此为起

点,通过把诸如人道主义、爱与美及其人

性之恶等等人类哲学命题置于宇宙的高度

和层面展开,从而在根本上表现出对人类

中心主义的质疑和对人类诸命题的反思。

《三体》的反思性首先表现在其特有

的结构和文体中。这从其书名《地球往事》

即可以看出,这是把地球的故事放在宇宙

的层面加以表现,地球的故事因而具有了

宇宙社会学的含义,而小说时空结构关系

上的“将来过去时”,也赋予《三体》整体

上的反思总结之意。所谓“将来过去时”,

这是刘慈欣独创的一种时态,其得来显然

有赖于科幻文学的文体本身及其想象的力

量。这里所谓的“往事”并不是今天之前的

“往事”,而是从将来的角度回溯中的“往

事”,这一“往事”发生在今天(当下)之后

地球毁灭(即将来)之前。时间在这里是以

“今天—过去—将来”的逻辑演变的。换

言之,这样一种叙述,是在今天和将来之

间的两端游移,这是一种立足于当下且以

将来为起点,从将来的角度对当下展开的

反思。当下意识、将来视角和反思立场的

结合使得这一系列小说具有了某种超出一

般科幻文学和纯文学的高度。

但《三体》并非仅仅意在反思科学,它

把对科学的反思糅合进对历史和人性的反

思之中,其后来进入到对人类中心主义的

反思,某种程度上也正源自于此。如果说

叙述的起点并非无关紧要的话,那么我们

会发现,人类的一系列灾难皆源自于人类自

身:人性的恶是人类毁灭自身的根源。通过

阅读《地球往事》第一部《三体》,我们知

道,人类文明的一系列灾难皆肇始于叶文

洁向外太空发送的地球文明信号,由此引

发了三体文明同人类文明的宇宙大战,以

及随之而来的太阳系的毁灭。表面看来,

这是叶文洁的一次极其偶然的行为而引发

的人类危机,她是人类的罪魁祸首;但通过

梳理她的人生经历便会看到,是人性之恶

与历史(“文革”)之痛使她产生对人类文

明的怀疑和绝望,只不过,她所期盼的解

决之道不是己疾自医,而是寄希望于更高

级的文明的介入:“到这里来吧,我将帮助[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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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获得这个世界,我的文明已无力解决

自己的问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介入。”她

在发向飞向太阳的信息中如是说。

但更高级的文明就真地能够拯救地球

文明吗?显然这是刘慈欣在这部系列小说

中始终思考的核心问题所在。确乎,人类自

身的疯狂、邪恶与非理性已使得人类文明

对地球犯下了滔天罪行,这是任何人都不

能否定的,两次世界大战、“文革”、发展

主义的杀鸡取卵,等等,尽皆如此。对于这

些罪愆,显然,仅仅寄希望于主或上帝的惩

罚与救赎是不能够的,那么,寄希望于更高

级的文明呢?刘慈欣在另两部短篇《诗云》

和《乡村教师》中已表现了对这一命题的

思考。前者告诉我们,科学再发达,技术再

先进,在面对人类的艺术创作如诗歌写作

时,仍旧是无效且无能的。这无疑是想告诉

我们科技并非万能。而后者则通过中国贫

困山区一名乡村教师意外地拯救了人类这

一行为,向我们暗示,其虽极其偶然,但这

当中爱与责任的力量的伟大却不容忽视。

这样来看《三体》就会发现,爱与责任虽在

面临生存危机时显得柔弱无力,但并非毫

无价值,同样,三体文明的科学技术纵使

强大到所向披靡,在面对太阳系的维度灾

难时仍旧束手无策,更不用说它在面对人

类复杂的内心世界时是那样的恐惧无奈。

二

《诗云》中的命题恰好可以对照《三

体》加以解读。不惟艺术创作,人类内心世

界的深邃也同样是先进技术所不能窥探

的。智子是三体世界发射

(

或派遣

)

到人类文

明的密探,它无所不能,在它面前任何东西

都是透明的,单向度的和简单的,但恰恰是

这样一个高级的文明形态,在面对人类内

心世界的隐秘和丰富复杂时却是无力无能

的。究其原因,是因为人类的内心世界,往

往是理性和逻辑思维所不能把握的,小说

主人公取名“罗辑”似也包含这一层含义。

他所能震慑三体文明的,除了他掌握了宇

宙中极具逻辑推理的“森林法则”之外,还

在于他那非逻辑的内心及其行为。理性和

感性在他身上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并存着。

这样来看就会发现,如果说三体文明代表

或象征的是一个理性的、平面的和科学的

文明的话,那么三体文明同人类文明的冲

突,某种程度上可以看成是理性和感性之

间的二律背反这一人类永恒命题的投射。

科学的发展与人类的感性之间并不总是成

正比的,人类控制得了科学,却控制不了自

己的内心。三体世界对人类世界的恐惧,正

是这一恐惧的表征。“人”的情感的丰富,造

成了“人”的形象的难解,其一方面创造了人

类艺术的灿烂,一方面也暗藏着人性的无底

“黑暗”,而这,恰恰是三体文明对人类所

既羡慕又恐惧的,也是人类对自身矛盾态

度的根源。小说借三体文明对人类文明的

复杂态度表达了刘慈欣对这一人类悖论式

命题的思考和困惑:理性和科学虽能掌握

外在世界,却不能把握人类的内心世界,两

者间的矛盾,某种程度上制约着人类在发

展的道路上能走多远。

但刘慈欣又不仅仅止于此。刘慈欣的

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仅仅从人类的角度,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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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把理性和感性的悖论置于“宇宙社会

学”的层面考量。这时,有关爱和美的人类

命题,也重新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小说通

过对程心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试图告诉我

们,爱与美的局限,及其效应。程心当然是

爱与美的化身,但当她掌握着决定人类生

存命运的按钮的时候,她其实是最为脆弱

的。这也就意味着,爱与美的有效性正体

现在它们同生存问题的脱节中,一旦彼此

缠绕一起,它们的苍白无力便显示出来。科

学虽不能控制或窥探人心,但科学可以毁

灭人。这正是理性与感性的辩证法。但刘

慈欣又试图告诉我们,生存法则虽关乎科

学技术,但又不仅仅如此。因为很明显,三

体文明的科学技术再先进发达,难保整个

宇宙就没有比它更高的文明。以此类推,

最终又绕回到哲学上来,即“人类从哪里

来,要到哪里去;宇宙从哪里来,要到哪里

去”(《地球往事

·

三体》,第

92

页)之类的

终极问题。换言之,也就是所谓的“来”和

“去”的哲学命题。只不过,刘慈欣在这里

所思考的不仅仅是人类的“来”和“去”的

问题,它还是宇宙的“来”和“去”的问题,

是两者的结合。其中一个事实很明显,即,

文明世界即使能制造出光速飞船,逃脱得

了维度灾难(太阳系的坍塌),也终逃不

脱宇宙在无限膨胀中的毁灭。这也就意味

着,包括人类在内的宇宙发展到最后,并不

是科学技术的问题,而是哲学命题,也即

所谓的终极意义上的“来”和“去”的辩证

与平衡问题:宇宙的质量守恒。这就又回

到了爱与美的人类命题上来。

小说发展到结尾,虽然整个银河系都

毁灭了,但关于爱与美以及责任之类的人

类命题仍旧存在,小说以程心和关一帆这

两个仅存的人类成员的在宇宙中漂流表明

了这一倾向。小说中《时间之外的往事》之

《责任的阶梯》就是例证。这是程心以“漂

流瓶”的形式留给宇宙中可能存在的文明

的信息,也是她的对文明世界的思考和对

宇宙生存命题——责任的最高阶梯——

的彻悟:每个文明发展到

“最后与宇宙的

命运融为一体”,这就要求一种最高阶梯

的“责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和责

任呢?科学理性的高速(或匀速)发展,到

最后会导致宇宙在膨胀中毁灭,但如果能

自觉地把自己的命运同宇宙的命运融为一

体,这样的责任感却可以在终极意义上让

宇宙永生。这是一种最高意义上的人类的

爱与美的表现,也是作为理性化身的智子

所始终不能理解的(“你还是在为责任活

着”,这是她对程心所说的话)。从这个角

度看,这是一场宇宙层面的“倾城之恋”,

银河系的毁灭正是为了成就其人类的感性

及其道德的伟大。

三

这样来看,小说其实是从终极意义

上,重新思考了科学、爱与美、人性之善、

恶等一系列人类命题。就美的命题而言,

其最为集中地体现在三体文明向地球舰队

发起攻击的水滴,以及智子的形象上。这

都是美的极致的体现,但这两个事物却是

理性与科学的最极致的结晶;这样的美的

形象,虽具有无比完美的线条和黄金比例,[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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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却是毫无感情极端冷漠的。美如果没有

感性而仅成为理性之光的表现,这样的美

虽具有审美的价值,对于人类却只能是灾

难。同样,人性的爱、善及其恶,也是如此。

当所有这些命题,在遭遇人类的毁灭与生

存这样的宏大命题时,如果仅仅纠缠于纯

粹抽象的伦理学与道德感的层面,而不考

虑它的具体的历史的语境规定性,这样的

人性与善往往也会成为毁灭人类的引线。

当然,刘慈欣并不是反对爱与美,他只

是让我们看到,这中间的先后秩序和辩证

关系。在他看来,人性的善、美及其恶,它

们之间的界限,乃至价值,很多时候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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