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科学小说译介热潮探析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陈向红
来源  :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卷   : 2013年第4期
发表时间: 2013.04.30.
发布人 : SFT

摘要:

翻译首先要解决\\\'译什么\\\',然后才是\\\'如何译\\\'的问题,特定时期的翻译选材受到许多因素的支配。晚清时期出现科学小说译介热潮与晚清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关系密切,本文将借用Lefevere的改写理论,从意识形态赞助人和诗学三个方面分析晚科学小说译介热潮形成原因。


正文: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2013年第4期 (总第216期)37晚清科学小说译介热潮探析*陈向红(浙江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 浙江杭州 310018)摘 要:翻译首先要解决“译什么”,然后才是“如何译”的问题,特定时期的翻译选材受到许多因素的支配。晚清时期出现科学小说译介热潮与晚清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关系密切,本文将借用Lefevere的改写理论,从意识形态赞助人和诗学三个方面分析晚科学小说译介热潮形成原因。

  关键词:晚清;科学小说;译介热潮[中图分类号]H05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6539(2013)04-0037-05An Investigation of the Upsurge of Science Fiction Translations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Chen Xianghong(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Zhejiang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Hangzhou 310018,China)Abstract:During the process of translating,the translator should decide ? rst“what to translate”and then“how to translate”。The choice of text types in introducing foreign literatures in a speci? c period is determined by many factors.In the late Qing Period,there appears an upsurge of science ? ction translations,which closely relates to the society,politics,economy and culture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In light of Lefevere\'s rewriting theory,we investigate the reasons of the upsurge of science ? ction transl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ideology,patronage and poetics.Key words:the Late Qing Dynasty;Science Fiction;Upsurge of Science Fiction Translations* 本文受教育部人文社科规划基金项目“晚清科学小说在中国的译介研究”(编号:11YJA740007)和浙江省教育厅一般项目“从操纵理论看晚清科学小说的翻译”(编号:Y201017156)资助。

  [收稿日期] 2013-1-11[作者简介] 陈向红(1977~ ),女,硕士,浙江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翻译学。

  梁启超在《变法通义》中明确指出:“故今日而言译书,当首立三义:一曰,择当译之本;二曰,定公译之例;三曰,养能译之才。”(梁启超,1999:46)把选材放在三要义之首,可谓抓住了译事的根本。由此可见,翻译首先要解决“译什么”,然后才是“如何译”的问题。

  翻译活动首先要面对选材问题。最理想的方式是由译者根据自己的兴趣去选择,正如傅雷所言,“译书要认清自己的所短所长,不善于说理的人不必勉强译理论书,不会作诗的人千万不要译诗……”(傅雷,2005:9)。但很多情况下,译者自由选材只是一厢情愿,尤其在晚清这样的特殊社会历史时期。翻译选材会受到多种因素直接或间接的干涉,与当时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关系密切。翻译科学小说在晚清风靡一时,主要小说杂志均刊载翻译科学小说,晚清的重量级文人,如梁启超、徐念慈、包天笑、鲁迅、周桂笙、吴趼人、陈冷血等,均介入科学小说翻译,有的还亲自创作科学小说,给予科学小说极高的赞誉。那么在晚清这个特殊时期选择译介科学小说,并形成热潮的主要原因何在?

  L e f e v e r e ( 2 0 0 4 )的改写理论为分析晚清科学小说译介热潮提供了一定的理据,在Translating, Rewriting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Literary Fame一书中,他提出文学翻译受到两重机制的控制,一个来自文学系统外部,起重要作用的是意识形态(Ideology)和赞助人(Patronage),另一个来自文学系统内部,主要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2013年第4期 (总第216期)38是诗学(Poetics),通过专业人士,如批评家、评论家、教师和翻译家等发挥作用。意识形态、赞助人和诗学对于翻译的操控贯穿于翻译的全过程,不仅体现在翻译策略上,更体现在翻译选材上。

  一、意识形态与晚清科学小说译介热潮“翻译不是在真空中进行的,它同一切人文科学一样,受着意识形态的控制,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王东风:2003:16)晚清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为了救亡图存,意识形态在某种程度上表现为“急功近利”,这种功利性也表现在翻译选材上。起初,洋务派主张翻译“格物制造”之书,到甲午战争之后,维新派主张翻译“法政”之书,维新变法失败后,梁启超等倡导“小说界革命”,主张翻译域外小说。晚清翻译选材的变化折射出晚清时人为拯救国家于危亡而做出的种种努力和探索,虽然翻译选材在不断变化,但功利性目的一直未曾改变。

  洋务派和维新派译作的受众主要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普通的民众读不懂艰深的科学和法政之书。他们的“救国”尝试失败后,中国知识分子意识到启蒙民众的重要性,把希望寄托到小说身上。开始创办报刊杂志,试图通过大规模翻译域外小说来达到开启民智、觉世新民的目的。晚清理论家不无天真地得出结论,认为小说在诸如英、美和日本等国的现代化过程中,起过决定性作用。他们坚信小说在中国的现代化过程中也会起到同样的作用(米列娜,1991:5)。1898年在《译印政治小说序》一文中,梁启超开始大力倡导翻译西洋小说,以提高民德、民智和民力,强调翻译小说的地位及其社会作用。1902年梁启超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中打出“小说界革命”的口号,继续鼓吹小说的社会功用,认为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但梁启超这里的小说并非是中国传统小说,相反,他认为中土小说“不出诲盗诲淫两端”(任公,1997:37)。

  事实上,到了晚清中国传统文学已经式微,从思想内容上不外乎“忠孝节义”,思想内容单一,缺乏吸引读者的魅力;在叙事层面上,呈现“颓废之风”(王德威,2005:34)。梁启超批评中国传统小说是“中国群治腐败之总根原”(饮冰,1997:53)。

  根据艾文-左哈尔(Itamar Even-Zohar,2000)的多元系统理论,在某一文化系统内若形成文学翻译高潮一般需要3种特定条件:其一是该民族或国别文学处于不断发展还未定型的不成熟时期;其二是该文学有处于边缘或弱势的自觉意识或两者兼而有之;其三是该文学处于某种重大转折或危机时期或是处于一种文学真空时期。到了晚清,由于中国传统文学已经走到穷途末路,梁启超倡导“小说界革命”,一边呼吁提高小说的地位,另一方面又彻底否定中国传统小说,这就造成了一种文学的真空,翻译小说便趁虚而入,出现了晚清小说翻译的高潮。

  那么,是不是所有的域外小说都会译介到晚清中国呢?梁启超倡导“小说界革命”是非常功利的,“新小说”的目的不是为了文学自身的发展,而是为了“新民”,因此只有那些能“振国民精神,开国民智识”(陈平原、夏晓虹,1997:56)的小说类型才可能被译介。如果说域外政治小说可以发起国民政治思想,激励其爱国精神,那么科学小说无疑可以传播科学技术,开启国民智识。

  科 学 小 说 在 晚 清 引 进 时 就 遭 到 了 “ 误读”,我们可以从它的译名上窥见一斑。科学小说(science fiction)是翻译过来的名词,现译为科幻小说,是科学幻想小说的简称,晚清译为“科学小说”而非“科幻小说”,足见当时我们追求的是“科学”而非“小说”,要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达到启迪民智的功利性目的。换言之,“科学小说”是作为一种传播科学知识的形态进入中国的,译介域外科学小说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试图通过翻译科学小说来普及科学知识,进而启迪民智,这与晚明以来的西学东渐一脉传承。让我们看看晚清时人们对域外科学小说的认识:科学小说是“启智密匙,禅理玄灯”(陈平原、夏晓虹,1997:173);于“不知不觉中,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鲁迅,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2013年第4期 (总第216期)391997:68)。

  比之洋务派译介的科学书籍,译介域外科学小说有更大的优势,“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鲁迅,1997:68)。由此可见,单纯的科学知识虽能开启民智,但远不及小说更能吸引普通读者,而普通的小说往往娱乐有余、教育不足,唯有域外科学小说兼具两者优势。总之,域外科学小说顺应了晚清“急功近利”的意识形态,既符合自晚明以来中国士大夫所追求的科学技术救国的目的,又暗合小说界革命潮流,因此,在晚清大行其道,广为译介,成为晚清最受欢迎的小说类型之一。

  二、赞助人与晚清科学小说译介热潮赞助人是指那些“能够促进或阻碍文学的阅读,写作和重写的有影响力的个人或机构”(Lefevere,2004:9)。赞助人可能是某个历史时期有强大影响力的个人;还可能是出版社、媒体或政党;也可能是教育单位或学术期刊。赞助人会利用自己的话语权力对翻译过程进行直接干预,直接或间接地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译者。

  作为译者,如若违背赞助人的意志,轻则丢掉订单,失去生活来源,重则危及性命。赞助人对于翻译的操控贯穿于整个翻译过程,但赞助人最大的权力在于,“可以决定译还是不译一部作品”(芒迪,2007:218)。

  晚清的大多数翻译科学小说是先在报刊杂志上连载,然后再刊印单行本的。报刊杂志及其创办者,如梁启超等新小说家,实际上扮演了赞助人的角色。晚清小说杂志众多,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梁启超主编的《新小说》、吴趼人主编的《月月小说》、李伯元主编的《绣像小说》、黄摩西、曾孟朴、徐念慈主编的《小说林》四大小说杂志。四大小说杂志的主编基本上都是传统的“士”过渡来的“现代知识分子”,具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和启蒙情怀。他们倡导的救亡和启蒙翻译具有巨大的能量和影响力,甚至会直接影响国家的决策者(廖七一,2011)。

  《新小说》从第一期就开始连载翻译科学小说《海底旅行》和《世界末日记》。在《月月小说》发刊词中倡导的11类小说中,科学哲理小说位列第二,足见其受重视程度。《绣像小说》的办刊明显受到《新小说》的影响,《本馆编印〈绣像小说〉缘起》(陈平原、夏晓虹,1997:69)一文明确地指出拒绝印行传统的才子佳人故事,因为写情小说不符合“裨于国、利于民”的办刊宗旨。尽管没有像《新小说》那样对小说类型进行明确标示,但主要小说类型,如政治小说、科学小说、历史小说等在《绣像小说》上均有刊载。《绣像小说》第一期就登载了科学小说译作《梦游二十一世纪》,作为中国科学小说的破晓之作《月球殖民地小说》也首次刊载在《绣像小说》上。

  《小说林》杂志的主编徐念慈被誉为中国“科学小说之父”,热衷于科学小说的著译。《小说林缘起》(陈平原、夏晓虹,1997:256)一文指出:“月球之环游,世界之末日,地心海底之旅游,日新不已,皆本科学之理想,超越自然而促其进化者也。”徐念慈强调译介域外科学小说,并身体力行。

  作为专业的小说杂志,四大小说杂志为“小说界革命”理论的贯彻落实提供了保障,既是“小说界革命”的物质载体,也是其强有力的宣传舆论工具(付建舟,2004:4)。四大小说杂志都连载科学小说,并“给予科学小说显著位置,视之为‘新小说’的重要文类”(王德威,2005:293)。由于四大杂志的积极倡导,其他报刊杂志纷纷效尤。编辑和期刊杂志等赞助人利用自己的话语权直接或间接地干涉翻译选材,作为译者基本上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被动地顺应。赞助人的干预会让符合他们意志的文学作品处于中心地位,反之,则处于边缘地位,或者遭禁,上文提到的《绣像小说》上拒绝刊印“才子佳人故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晚清小说期刊的供稿人不外乎两类:一类是杂志编者以及一些“志同道合者”,他们认同“小说界革命”的倡议,主动译介域外科学小说;另一类是职业文人,因断了科举的“正途”,才转而翻译或创作小说以实现自身价值或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2013年第4期 (总第216期)40谋生的。由于晚清已建立了比较完善的稿酬制度,译者可以通过翻译小说获得较丰厚的经济利益。“为米盐日用计”的翻译目的,决定了他们翻译选材上势必会迎合风俗。因此,期刊杂志的办刊趣味决定了译者的译介选择,他们纷纷译介域外科学小说,一时间科学小说的译介呈现出繁荣景象。

  三、诗学与晚清科学小说译介热潮Lefevere(2004)认为,诗学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指文学技巧、文类、主题人物原型、情境和象征;二是指文学作为一个整体在社会体系中扮演的角色。诗学不可避免地受到意识形态的支配。

  晚清时期选择译介域外科学小说,一方面因为域外科学小说与中国传统志怪小说在趣味上有相通之处。中国文学中没有科学小说这一文类,但并不意味着中国传统文学中没有科幻意识,在最早的神话传说及志怪小说中已经有了科幻意识的萌芽,但这种描述多是一种魔幻臆想,缺乏科学推理。近代,尤其是鸦片战争之后,中国主动向西方学习科学技术。科学技术的推广以及新名词的引进在文学上也有所反映,其中比较典型的就是俞万春创作的《荡寇志》,既有先进武器技术的描写,又有道教神话的介入。但是总体读来《荡寇志》更接近中国古代的神魔小说,是科学模式与狂想模式的杂合(王德威,2002:432),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小说。由于科学小说在艺术趣味上与中国传统的志怪小说有相通之处,容易被中国读者所接受,这才真正吸引了中国读者,引起了他们对科学小说的兴趣。

  另一方面,由于科学小说与传统的志怪小说又有所不同,从而给中国读者带来一种新鲜感和奇异感。事实上,完全陌生的或者完全不符合中国习惯的东西,很难被读者接受,而完全熟悉的,又会使读者产生厌倦,唯有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才容易激起读者的兴趣。域外科学小说创造性地把科学和小说有机地结合起来,尤其是晚清译介最多的凡尔纳的作品,广泛涉及天文、地理、地质、物理、化学、动植物等各个学科已有的新发明、新发现,同时敢于大胆幻想,预测未来世界的发明和发现,勇于探索未知世界,尤其是对于外星空和地球上未知领域的探索,可谓是上天入地。在凡尔纳的科学小说里,晚清时人深切感受到了科学的巨大威力,甚至会产生科学万能的观念。域外科学小说兼具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描写手法,丰富的科学知识加上引人入胜的冒险故事,给读者以全新的艺术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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