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亦幻的世界
———评亦舒的科幻小说
刘奕华
(华南师范大学南海校区,广东佛山528225)
摘要:众所周知,亦舒是香港著名的言情小说家,然而,她笔下的科幻小说也毫不逊色,不仅情
节曲折,想象奇特,而且能充分体现出女性作家特有的心理体验。相对于其同时代的言情小说家而
言,身为言情小说家的亦舒,科幻小说更能显示她过人的才气。文章即从小说的叙事模式和女性心
理体验两方面阐述亦舒科幻小说的创作特色与艺术个性。
关键词:亦舒;科幻小说;叙事模式;女性心理体验
中图分类号:I206.7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3- 0887(2007)02- 0025- 05
金庸、倪匡、亦舒是“香港文坛三大奇迹”,金
庸创作的是武侠小说,倪匡创作的是科幻小说,亦
舒创作的则是言情小说。尽人皆知亦舒是香港著
名的言情小说家,殊不知她也是写科幻小说的高
手,连其兄倪匡也叹服她的科幻小说写得好。在
亦舒200多部作品中,属于科幻类的就有20多
部,大多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作品,代表作如
《蝎子号》、《朝花夕拾》、《玉梨魂》、《绮惑》、《异
乡人》、《邻室的音乐》等。虽然时光流逝,然而今
日看来仍未减其魅力。鉴于关注亦舒的评论者对
其科幻小说的忽视,本文即从小说的叙事模式和
女性心理体验两个方面入手,阐述亦舒科幻小说
的创作特色与艺术个性。
一
几十年来,亦舒的言情小说一直以鲜明的时
代感、一定的思想性和独特的艺术风格风靡大陆,
港、澳、台地区以及东南亚的华人圈。现下亦舒已
被读者们尊称为“师太”,她的写作手法亦被称为
“师太笔法”,可见其文风独特。相形之下,亦舒
的科幻小说在叙事上也极具特色,这首先体现在
其对科幻成分的驾驭上。
科幻小说的作者多为男性,他们笔下的科幻
素材常是时空穿梭;地球上的神秘之旅或外太空
探险;最新科技发明的负作用,如科学怪人作乱、
机器人横行;外星生物入侵;地球物种变异;还有
种种难以解释的灵异事件等。在他们的叙述中,
科幻成分成了故事的最大卖点,谁的想象力更超
凡奇绝,谁就拥有更大的吸引力。亦舒则不然,她
将其擅长的言情小说的创作与科幻小说结合起
来,取言情的细腻、缠绵,科幻的奇险、怪诞,在为
小说增添更多的可读性的同时,更注重表现现实
生活的复杂性,人物性格的多面性。
与别的科幻小说不同,亦舒科幻小说的科幻
成分通常不是故事的主体,而是故事的载体。当
别人一本正经地借助科学数据、最新的科学发现
或科研成果来发挥想象、构筑故事,或探密或寻奇
时;亦舒却不过是借助科幻的因子来拓展其故事
里人物的生存空间,提供更大的活动场所,或是提
供给人物性格发展的更多可能性。例如对科幻小
说里主人公的设置,他们通常不是什么科学家,也
不是什么猎奇者,而是生活在快节奏商业都市里
的普通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有着这样或那样的
不如意,却意外碰上一些神秘力量;在这些神秘力常州工学院学报(社科版)
量的帮助下,他们认清自己,以勇敢、理性的态度
去解决生活中的难题。在亦舒笔下,这些神秘力
量常来自外星人,与时下奇丑无比,或抢夺地球或
谋害地球生命的侵略者、阴谋家的外星人形象不
同,亦舒塑造的外星人比地球人更显得真诚、亲切,
乐于助人,他们充当的多是神奇医生、和事佬、月
老、最佳夫婿人选等角色。《绮惑》里的外星人就成
功演绎了救世主和热心月老,它们用神秘力量使得
遭遇车祸的女主人公柏如瑛奇迹生还,并借此取得
了事业的成功。通过它们的斡旋,如瑛摈弃了复仇
的念头,与因财产纠葛导致关系破裂的同父异母的
兄长冰释前隙,和好如初;最终还找到了较为理想
的爱情归宿。《异乡人》、《南星客》、《天秤座事故》
讲的是地球人与外星人的爱情故事。亦舒把这类
科幻事件放在都市里普通民众的身上进行叙述,比
起一般的科幻小说那种脱离人间烟火,要么在实验
室、要么在外太空或异星球发生的故事更显得平易
近人,也更能满足读者的寻梦心理;对于情感淡漠
的都市读者而言,这类故事容易触动人们对遗失的
普通而美好的情感的向往与追求,这也是亦舒小说
深受大众喜爱的原因。
既然是科幻小说,除了有科幻成分外,小说情
节的设置尤为讲究。情节是小说的三要素之一,就
科幻小说而言,为了能使小说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曲径通幽,极大满足人们好奇的天性,在情节设置
上较一般小说来说有更高的要求。亦舒是个善讲
故事的高手,她能把一个似乎是信手拈来的普普通
通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在她的科幻小说里,悬念、
意外、巧合这几个情节的主要因素被恰如其分地运
用上,不得不令人叹服她的匠心独具。以其科幻小
说《蝎子号》为例,可一窥其中的奥妙。
《蝎子号》是一篇单线式结构的长篇小说。
单线式结构脉络清晰,娓娓道来,很符合读者的阅
读习惯,许多短篇小说都是这样创作的;但是如果
篇幅很长的作品也使用这样的结构,就容易显得
枯燥,因为这种结构缺乏变化,缺乏表现力。比
如,黄易的长篇小说《寻秦记》长达200万字,竟
然只有项少龙一条线索,读者读到后面几卷时就
会感到相当乏味。亦舒的长篇科幻小说也常采用
单线式结构,但却能扣人心弦,原因何在呢?
长篇小说篇幅的下限一般约定在10万字以
上,《蝎子号》也就12万字左右,亦舒其它长篇小
说的字数也都不多,正因为篇幅不长,就能尽量避
免单线式结构易带来的枯燥感。亦舒喜欢而且善
于在小说开头设置悬念,例如《蝎子号》的开头①:
法兰根咸默博士与我的关系,一言难尽。
他老人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总是半夜三点
或四点。
现在电话铃又响起来,我一睁眼,就晓得是他。
我取过话筒,醒觉地问:“博士,你好,又有什
么消息?”
“J3,”他的声音很兴奋,“你马上过来,我给
你看一样东西。”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之间有何复杂的关
系?为何“我”没有正常人的名字而叫“J3”?要
去看的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呢?诸如此类的问题,
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让人欲罢不能,非得一口气
读下去探个究竟。开端决定了一篇小说是否吸引
人,在读者缺乏时间和耐心的今天,开始部分不吸
引人,小说就失败了一半。读者看小说,对作品中
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对作品中的人物的命运如何
变化,结局如何等等,不断有所期待,并不断有所
满足,这是小说艺术给人的基本的艺术享受,期待
越强烈,作品越吸引人。亦舒深谙其中的真味,小
说文字简练,自然段常常是一两句话,非常符合现
代都市人快节奏的阅读习惯;开篇就设置悬念,紧
紧抓住了读者的期待心理。
《蝎子号》其实叙述的是“我”身为间谍时的
奇异经历和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小说开篇就设
置了悬念,代号为J3的“我”凌晨三四点被法兰根
咸默博士的电话吵醒,受邀前往去参观一件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等“我”到达博士的住所时
才知道,这东西原来就是一个叫“蝎子号”的只有
3 000小时寿命的智能机械人,外貌如美丽可爱
的年轻女子,与真人无异。此时,“我”的身份也
被揭开,是一个间谍。故事到此,悬念得到了释
放,叙事节奏也缓了下来,怎样推进故事下一步发
展呢,亦舒开始为意外埋下伏笔:蝎子号将取代博
士成为“我”的新合作伙伴。面对日后也会取代
“我”的机械人伙伴,“我”自然怨声载道,不愿合
作,然而此时上级却下达了新的间谍任务。在置
疑新任务的同时,博士因病入院,心灰意懒之下,
26 2007年第2期
“我”遂向上级C 7提出了辞职,没想到因此累及
博士被谋杀,电脑朋友缪斯被毁灭,自己也惨遭追
杀。(这是第一个意外)这时,“我”与蝎子号的关
系却在合作期间日渐好转,蝎子号对人类、对生命
都有了新的认识,与“我”成了好友,并对“我”有
了人类的爱慕之情。(这是第二个意外)在蝎子
号的帮助下,“我”避开了一次次追杀,准备越级
向C 7的上级控诉C 7的暴行。在逃亡的日子里,
蝎子号愈来愈向往做一个平凡的人类,与“我”能
够白头偕老,然而她的寿命渐近极限,博士已死,
能够延长她寿命的只有C 7。C 7提出交换要求,
只要蝎子号杀了“我”就延长其寿命,这使得蝎子
号与“我”之间的和谐关系产生了裂痕。(这是第
三个意外)… …这些意外使得小说情节千变万
化,不断地将故事推向高潮。
故事的结局是怎样的呢,亦舒不仅安排了意
外,还安排了巧合。最终,蝎子号把“我”带到了
C 7那里,“我”发现C 7才是蝎子号的真正制造
者,它不是人,而是一台巨型电脑;而蝎子号早就
知道了C 7才是她的父亲。事情的真相是残酷
的,C 7要杀了“我”,蝎子号为了救“我”,出卖了
C 7的“脑部”位置,当“我”击毙了C 7的同时,
“我”的最爱———蝎子号的生命也完结了。这样
的结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具有强烈的
艺术震撼力。
文似看山不喜平,虽然亦舒的科幻小说多是
单线式结构,但因其篇幅不长,而且在叙事时总是
善于抛出一个个富于悬念、意外、巧合的包袱,然
后再一个个地抖开,使之真相大白。这样一环紧
扣一环,节奏张弛有秩,往往能使一个原本平凡的
故事显得不平凡。小说增添了科幻成分,里面的
人物处在更为复杂关系和由此演化的系列矛盾冲
突中,使得故事曲折新奇,跌宕有致,峰回路转,而
读者则在读小说的过程中也得到了某种愉悦和满
足。此外,亦舒独特的语言表达刚好与其小说相
辅相成,其语言极为简洁而富有表现力,并具有一
针见血式的犀利老辣;她在小说行文过程中揉进
了古语词和方言词,既提高了语言表现力,也增加
了阅读情趣。这样的叙事模式为读者营造了充分
的阅读和想象空间,是亦舒科幻小说最大的特色
和最引人入胜之处。
二
前文归纳亦舒科幻小说的叙事模式,是从小
说的写作技巧上体现了亦舒的过人之处;如果从
女性文学的角度观照亦舒的科幻小说,其笔下的
科幻世界更体现出跟其他男性作家不一样的风
采。女性在高科技商业化社会的独特心理体验:
对亲情、友情的渴求,对和谐的两性关系的期盼,
对科技本身的莫名忧患得到了全面、生动的展现。
倪匡曾说:“亦舒自小在香港长大,她的小
说,和香港人的脉搏频率相同,是地道的香港文
学。她的小说不矫揉造作,有着香港人的性
格。”② 1946年出生于上海,5岁随父亲迁居香港
的亦舒,可以说,香港翻天覆地的变化伴随她成
长。随着科技的日新月异和商品经济的高度发
展,权衡利害的经济考虑、等价交换等经济原理已
逐渐渗透到人们的意识形态中,并构成了港人一
种极普遍的心态。于是,亲情淡漠了,朋友疏远
了,传统道德文化中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肝胆相
照的人际关系被冷漠、虚伪、圆滑、斤斤计较等所
取代。敏感的亦舒借助科幻小说对都市人这种种
精神变异与灵魂扭曲给予了放大和形象化的展
示。《邻室的音乐》里自幼失聪的可晴,原本以为
生活在爱的国度里:祖父、律师、佣人、女友都极为
关爱她;然而当她借助实验室的科技获得异乎寻
常的听力:不仅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还能听见对
方心里的声音,连隔墙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时,都市
真实、狰狞的一面逐渐袒露在她面前:旁人对于残
疾人的流言蜚语,父母赤裸裸地互相争夺家产,体
贴的男友和多年的女友竟合谋她的钱财… …可晴
最终选择回到寂静的世界里,无声胜有声。
科技可以弥补肉体的残障,却无法填补现代
人情感的缺失,更无法医治现代人人性的变异。
再先进的科技也无法取代亲情、友情在人心中的
位置,亦舒对高科技商业化社会情感匮乏的现实
是清醒的,她呼唤真情年代的回归。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分析说人类有7种
不同层次的需要,即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爱与归
属的需要、尊重的需要、认识需要、审美需要和自
我实现的需要,而其中任何一个层次需要的未能
满足,都是个体的缺失,都可能使个体产生缺失性
27刘奕华:亦真亦幻的世界———评亦舒的科幻小说常州工学院学报(社科版)
体验。都市人情冷漠的现实已使亦舒在“爱与归
属的需要”上难以满足,而亦舒情感上的遇人不
淑给她留下极深刻的烙印更加深了她爱的缺失性
体验。从17岁进入《明报》当记者,到28岁远走
他乡,负笈英伦,开始另一段人生旅途,短短十年
间,三段失败的情感经历一次比一次更强烈地重
创了年轻的亦舒。情感的缺失性体验,使得亦舒
对男性采取了一种独特的视角,正如沈西城先生
所言“要知道,能在亦舒笔下出现的男性,只有两
种。一种是极其让她欣赏。一种是极其让她憎
厌”③。亦舒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男性,多数实在
是乏善可陈,她不仅在言情小说中,在她的散文小
品中也不止一次地表达出对香港男人的不满和失
望。如《男人》、《这种男人》、《有些男人》、《蹩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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