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孩子一起追“科幻”

刘律廷

　　我家孩子7岁时读的第一本名著是缩写版（有拼音标注）的《神秘岛》。此前，他只能阅读绘本。我到现在还记得刚学会拼音的他，被凡尔纳的文笔吸引，一字一句费力拼读的样子。近一个半世纪前的作品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他一口气读完！

　　《神秘岛》叙述在美国南北战争的时候，五个被围困在南军城中的北方人用热气球逃脱的故事。他们被风暴吹落在太平洋中的一个荒岛上，以集体的智慧和劳动，制造出陶器、玻璃、风磨、电报机、居住洞穴……孩子将神秘岛的地图精心绘制出来，并将这群人自力更生制造“肥皂、衣服”等科学原理都标出来。此后，他迷上了“荒岛求生”的科幻系列，意识到对一个男人来说动手能力是多么重要！

　　孩子把凡尔纳的科幻作品通读一遍后，迫不及待地去读《鲁滨逊漂流记》、马克吐温历险系列、杰克伦敦荒野求生系列……这些作品扩充了他的词汇量，培养了他对科学的浓厚兴趣。

　　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科幻最绝妙之处

　　在孩子的小学阶段，我陪他看了很多优秀又不暴力的科幻电影，包括《大气层消失》《安德的游戏》《领航员》《ET外星人》《雨果》《机器人总动员》等。

　　有一部美国的科幻小说叫作《出卖月亮的人》，讲述了一群生活在未来的人野心勃勃，立志用科学来改变世界。那种孜孜不倦的进取精神，让孩子特别有共鸣——在他六年级的时候，学习成绩一度下降。他真实地经历着与主人公类似的迷惘和叛逆、背叛和挫折，我们一起讨论如何坚定“做男子汉、兼济天下”的信念，如何坚持不懈地获得学业成功。

　　孩子恍然大悟：“这种理念才是科学冒险的真谛吧？也许我不像科幻里的主人公那么厉害，但是我可以像他们一样勇敢、执着，不轻言放弃。”

　　科学是双刃剑——科幻小说的精华

　　孩子上五年级之后，被中国科幻小说作家刘慈欣圈粉了。

　　我无暇去看孩子喜欢的所有作品，但是，还是会努力去看一部分。比如短篇小说《朝闻道》，取名来自于孔子的“朝闻道，夕可死矣”。小说讲地球一批顶级的科学家在更高级存在到来之际，为获得宇宙至真之学而欣然赴死的故事。

　　从这篇小说开始，孩子不满足于“主人公都是高大全英雄”的定位，开始欣赏那些有缺点、有软弱、活生生的主人公。在这部小说中，科学家们苦心钻研的核心动力不全是为了“造福人类”，更是为了满足自己无法抑制的好奇心。科学家群体中产生了很多技术工匠和政客，甚至出现疯子和怪物——这让孩子产生过失望，但是也因此让他开始对“道德、伦理、文明”等概念产生兴趣。

　　刘慈欣的小说《三体》三部曲（又名“地球往事”三部曲）讲述地球文明在宇宙中的兴衰历程，书中对人类历史、物理学、天文学、社会学、哲学、宗教都有涉及，从科幻的角度对人性进行深入探讨。

　　我跟孩子都觉得这部作品不同于西方科幻那种千篇一律的制造英雄，他在探讨社会发展遇到矛盾时，人类该如何取舍。作者有一句名言：“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该句套用哲学家帕斯卡的一句话：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这两句话都颇为耐人寻味，前者是对生命价值的理解，后者则是对文明意义的解读。

　　孩子跟我探讨说：“在小说里，这句话是大低谷纪念碑的碑文。大低谷是三体人入侵之后，人类为了种族的延续而自相残杀的黑暗时期，那是一个人类价值观和道德底线彻底崩溃的时期。之后，危机纪元的社会提出人文原则第一、文明延续第二的基础理念。作家刘慈欣是在提醒我们——人类应该保住自己文明的尊严，优雅地死去，而不是为种族的苟延残喘，就滥用科学、无所不用其极。”我认同孩子的理解。我觉得无论科学多么发达，文明彻底崩塌的话，再漫长的岁月也毫无意义。我引用帕斯卡的哲学理念来跟孩子沟通——生命的价值在于质量而不是长度，很多人长命百岁也是行尸走肉，真正的永生一定是建立在道德与文明基础之上。

　　已故天文学家卡尔·萨根于1985年的畅销小说《超时空接触》被改编成电影，这是一部完美融合科幻、科学、宗教、哲学的电影，我和孩子非常喜欢。电影中古怪而另类的女科学家不在乎男女之情，不在乎研究成果有否实际意义，不在乎名声和地位，只在乎有足够的资金去毫无顾忌地追逐渴望的真相。当这位女科学家阴差阳错地成功进行一次“超时空接触”后，她懂得坚持“所谓纯粹科学”的缺憾，忽然明白科学能够改变人类命运。因为科学家们有这样一种信仰，所以我们人类的明天就会更加美好。

　　我们俩特别喜欢小说的主人公振聋发聩的肺腑之言，将之设置为电脑屏保：“我有这样的经历，我无法证实它，也无法解释它，但是作为人类的一员，我全身心地感受到这是真实的。我曾被赋予那样美妙的东西，它永远改变了我的一切。那是一个预见，一个关于宇宙的预见，肯定地告诉我们，我们是何等地渺小和微不足道，我们又是何等地稀罕和珍贵；那是一个预见，告诉我们我们属于这样的一个事物，它比我们更伟大，它使我们每个人不再感到孤单。我希望我能与他人分享，我希望，每个人，即使短暂地一瞬可以感觉到那种畏惧、卑微以及希望。”这段话定义真正的科学精神——“求真理、有亲情、讲敬畏”。科学技术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没有人文精神与社会伦理的剑鞘，会多么可怕啊！

　　批判性思维——科幻的思维模式

　　孩子上中学之后，功课压力大起来，没时间看小说。他经常会用漫威漫画公司的漫画来解压，我们也偶尔跟他一起去看这些漫画改编的电影。

　　《复仇者联盟》中的大反派灭霸，引得我们讨论很多次。

　　灭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他的理念和历史上的希特勒差不多，认为宇宙因生命繁衍过剩，不堪重负，为了文明的延续，只能让一半生命“安乐死”。他随机筛选，不分种族、不分贫贱，甚至连灭霸自己也包括在内。当然，宇宙中的正义人士结成同盟，拼死抵抗，然而灭霸就是坚持他的理想，并为此不择手段。

　　孩子对这个大反派充满钦佩，将他“紫薯”般丑陋的面孔作为手机锁屏。孩子每次请同学们到我家玩，聊天的话题都会回到“复联”来。这部漫画之所以有这么多青少年粉丝，我觉得跟其思想的深度是有关的。

　　不少人把灭霸的主张称作是宇宙版马尔萨斯主义。马尔萨斯是著名的人类学家。所谓马尔萨斯陷阱是说，世界上的人口是以指数增长的，而资源和粮食则是以线性增长。每隔一段时间，人口数量就会超过环境的承载上限。到了这时候，战争和饥荒就会成为消除人口过剩的自然选择。

　　孩子幽默地跟我说：“灭霸是宇宙计生委主任！维护宇宙资源平衡。”事实上，很多优秀的科幻作品都是基于“资源有限、世界末日、人口节制、弱肉强食”的依据上，比如《雪国列车》《饥饿游戏》等等。正在学习中国古代历史的孩子还拿出证据说服我：“罗贯中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中国古代的王朝更替，经常有两个推动力，农民起义和北方游牧民族入侵。这两个推动力的出现，都跟人口过剩又赶上天灾人祸有关。”他还说：“比起滥杀无辜，连最爱的女儿都可以牺牲的灭霸多么公平啊！”我的想法与孩子不同，我觉得这个假设是错误的。谁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新资源被我们开发出来呢？如果就这样静止地认为资源用完，人类就末日来临，这就如同石器时代的原始人担心石头用完该怎么办那样滑稽。这不仅小觑地球资源的丰富性，同时也小看了人类的科技发展。

　　我借着这个话题训练孩子进行批判性思考的能力——让他不断做假设，不断质疑自我观点又不断思考和举证。在科幻小说《星际穿越》中，布兰德教授回答主人公库珀说：“我们不拯救地球，我们离开它。”事实上，现在有不少国家在进行外星球移民计划的试验。

　　我对孩子说：“真到地球资源枯竭的那一天，或许我们早就有了另一个更富足、更美好的家园！”我还问孩子：“即使马尔萨斯是正确的，即使我们的太空移民计划失败了……那么灭霸有权利这么干吗？暴力能给自己或者所爱的人带来幸福吗？”孩子也承认像希特勒这样灭绝“劣等民族”，给“优等民族”腾出生存空间的思想是错误的。

　　一部好的科幻作品可以将孩子的知识面拓宽到哲学、历史、社会学等领域；可以将不善思考的男孩变成富有批判性思维的男人。

　　孩子进入青春期之后，我们的许多家庭活动都不能引发他的兴趣，然而对两件事情他仍兴致不减——一是一起去电影院看科幻大片，二是全家登山宿营并且讨论科幻小说。遥望浩瀚星空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谈未来、谈科幻、谈人性，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亲子沟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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