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奎恩关于时间问题的思考——以两部瀚星小说为例

Time is Dead, Being Towards What Then? The Answer from Ursula K. Le Quin: A Case Study of Two Hainish Novels

刘晶

　　一、星语者

　　2018 年1 月22 日，世界文坛的一枚巨星陨落了，它就是美国科幻女作家勒奎恩（Ursula K. Le Guin）。村上春树将她与罗琳（J. K. Rowling）齐名，说：“写巫师、写魔法、写少年成长、写心灵感悟，读《哈利·波特》知其然，读《地海传奇》知其所以然”（勒奎恩，《地海传奇-III》封底）。她更凭借着“无人能及”的科幻书写获得批评家布鲁姆（Harold Bloom）的赞赏（10），入选《西方正典》经典作家列表。自上世纪60 年代起，勒奎恩的作品陆续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她先后创作了23 部脍炙人口的幻想小说，逾40 部体裁多样的文学作品，逐渐打造起“瀚星”（The Hainish）、“地海”（The Earthsea）两大幻星系列，屡屡荣获“星云奖”（The Nebula Awards）和“雨果奖”（The Hugo Awards）。在第三次科技革命方兴未艾，人类的足迹刚步入太空不过短短五年的60 年代中叶，诸如太空飞船、光速航行、电子中控、星际通讯这些当下流行的概念已然在勒奎恩的小说世界里纷至沓来，揽获一众读者。2016 年，《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曾将勒奎恩誉为“健在的美国最伟大的科幻作家”（Streitfeld）。

　　鉴于“地海”偏奇幻（fantasy）而“瀚星”偏科幻，我们大约可以理解以上评价是将“科幻”编译为作家的标识代码——也即瀚星小说系列实则为勒奎恩的代表作。本文选取瀚星系列的两部优秀作品：《劳卡诺恩的世界》（Rocannon\'s World, 1966）和《被剥夺者——一个晦涩的乌托邦》（The Dispossessed, An Ambiguous Utopia, 1974）来讨论整个体系。前者是勒奎恩发表的第一部小说，系瀚星系列的开篇之作。后者尽管在情节上大略为瀚星纪元的初始，在创作时间上却几乎是最后；直至该作品，瀚星系列达到顶峰并走向尾声。

　　《劳卡诺恩的世界》与《被剥夺者》有一个共同点：“时间”是构成情节的线索乃至核心。

　　没有了时间，故事将无以为继。勒奎恩将同时期的先锋时间概念糅入星海，瞬间引爆时空想象，彻底颠覆了传统。

　　《劳卡诺恩的世界》由一条蓝宝石项链贯穿始终。其中前记主要讲述了王室贵胄塞姆莉（Semley）的故事。为了光复家族荣耀，她乘飞船离开母星北落师门星II（Fomalhaut II，以下简称“北星”）抵达弗罗苏星（Forrosul，以下简称“苏星”），追踪一条祖传项链的下落。

　　塞姆莉从苏星博物馆掌管人劳卡诺恩（Rocannon）处索回项链，欢天喜地地飞回母星，却在落地须臾悲伤地意识到自己罔顾了两星间隔着十数光年。尽管光速飞行遏止了行途的时间，阻止了自己的老去，母星的岁月却依然流逝。塞姆莉再回北星已过了16 年，丈夫思念无望战死沙场，女儿业已长大成人。小说的主人公劳卡诺恩不久以后也离开苏星飞往北星，接待他的是塞姆莉已然垂垂老矣的女儿和英姿勃发的外孙。星际飞船也同样带给他长生不老的命运，使他往返成了北星三代人的同龄人（塞姆莉返回时和她的女儿相差无几，劳卡诺恩来时和塞姆莉的外孙差不多年纪）。

　　与《劳卡诺恩的世界》以时间为线索不同，《被剥夺者》直接将时间是什么作为小说的中心，在文中大加讨论。故事设置在鲸鱼座的两个星球：乌拉斯（Urras，以下简称“乌星”）和阿纳瑞斯（Anarres，以下简称“阿星”）。主人公谢维克（Shevek）由无政府的母星走向集权制的乌星，寻找学术同盟共商时间概念，却怅然发现自己的研究成果成为乌星各国争相抢夺的对象，因其具有建造星际飞船的战略价值。主人公最终将新时间理论公之于众，剥夺了权力阶层对科技发明的垄断，也放弃了自己对它的独享，返回母星。

　　二、主流中的非主流

　　现代科学更新了人类对时空的普遍认知，帮助作者以神来之笔令人信服地实现了人物在各个时空的随意切换。无怪乎有学者在评析塞姆莉时言道：“（她）神话般的命运旅程是由近光速旅行的科技现实造成的”（Wood 188）。此话切中肯綮，那么是否可以就此断定：科技赋予了勒奎恩小说人物以神力和魅力，并最终促成她携科幻元素跻身主流？

　　我们不妨对比一些未入选《西方正典》的、同样知名的科幻作家。“科幻小说之父”凡尔纳（Jules Gabriel Verne）是勒奎恩的前辈，他以两万里海底之行开拓了近代科幻文学的航道。电能潜艇、海底牧场、海底制造，这些是超前两个世纪的科技梦想。作品不久前被马斯克（Elon Musk）送往火星的阿西莫夫（Isaac Asimov）以及由其名字命名行星卫星的克拉克（Arthur C. Clarke），是勒奎恩的同代作家，他们触发并引领了一个科技想象空前扩张的时代：人工智能登场、人机对接实现，时空隧道取代了宇宙飞船，人类的足迹跃出太阳系，跨过银河，飞向外太空。而时下备受瞩目的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则可算作勒奎恩的后辈，他的作品应大数据时代而生，书中科学原理与学说空前密集，科普信息轰炸带给读者的愉悦等同甚至超越了情节，小说内容则向虚拟空间、纳米领域等微观世界延展。

　　可以说，近现代科幻想象已分别于海陆空、现实与虚拟、宏观与微观等多个维度展开，这是由几代人前赴后继，合力完成的一幅壮阔科幻图景。那么，勒奎恩究竟凭借什么从众多科幻巨匠中脱颖而出，获得主流文学的青睐？

　　如果仔细对比勒奎恩与上述作家的创作主题，我们不难发现，上述作家虽然奇思迥异，但有一个共性：布满超前科技构想的奇丽场景构成了作品的亮点甚至主要特征。因此无论主题关乎星球大战或是地外文明，人类本性还是未来邦国，作家们都关注着科技发展的动态。我们可以从克拉克的题记中窥见一斑：“在更加雄心勃勃的‘伽利略任务’（在木星大气中投下探测器并造访卫星）未进行并获得更进一步数据之前，我没打算再提笔。……哎，‘挑战者号’升空时的爆炸惨剧发生后，整个计划都泡汤了……”（3-4）显然，科技进步作为科幻小说的先决条件理所当然、毋庸再议；罕有人借由科幻小说讨论科学发展本身，除少数人之外——这其中就包括勒奎恩。

　　笔者认为，勒奎恩的可贵之处在于：她写科技，更写人文；写无极，更写有限；写飞跃，更写终止；写科学的冷峻，更写生命的尊严。以后科技时间为破冰点，勒奎恩挖掘了科学速进时代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当查拉图斯特拉（Zarathustra）下山公布的发现不再令人惊骇，科学会否成为永恒的信仰？人类是否不再有精神危机？在这两部小说里，勒奎恩殷切地展现了激进发展与坚守本真之间的对垒，她通过科技一再落败的情节为上述问题提供了备选答案：人类社会之依托，于科技与人文之间，应在后者。

　　三、时间已死

　　若要了解勒奎恩写作的意义和价值，须得从其思考的对象说起——时间的相对性。

　　对时间的传统认知一般基于牛顿的“时间绝对论”——“绝对的、真实的和数学的时间，与任何外在的东西无关，它均一地流动”（牛顿 7）；“宇宙万物，在时间上居于相继的次序中”（9）。这个定义使时间“如此神秘和无情，它带着任何形式的生命体，从出生走向死亡，它带着地球以及整个宇宙从某种原始结构的开始到结构体系的结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时间’的前进”（爱因斯坦 19）。

　　到20 世纪初，爱因斯坦提出“时间相对论”，并给出了时间变慢的公式。为了使钟慢效应浅显易懂，他设计了雷达钟，命甲乙二人各持钟反向行走，当二人分别从自己的参照系观察对方时，发现对方的钟慢了（30-32）。由此推演开来，时间是流速可变的变量。换句话说，现代科学里的时间不再具有方向性，它并非不可逆转、唯一向前；它与“空间”一起成为描述世界的数学概念；它可以慢行、停止、倒流——“随心而动”。等超光速飞行放慢了时间的脚步，于人类就意味着，“永生”并非绝无可能！现代科技许以人类如此乐观的未来，辅以步步精密的推算，无怪乎能赢得万千民众的信仰，换得几于“真理”的尊重。

　　勒奎恩以“时间”为创作中心和主要情节，显然是受到时间概念转化的影响。她在《劳卡诺恩的世界》里借用了时间相对论。飞船里时间停止了，变化骤停，塞姆莉再回北星之时与自己19 岁的女儿一般无二：“她们有着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满头金发，一样的美貌动人。只不过塞姆莉略微高一丁点儿，胸前还戴着那颗碧蓝的石头”（21）。同样的静止也发生在频频穿梭于星间的劳卡诺恩身上，当他的随从望着满天星斗，无限向往地赞叹他“到过很多世界”时，劳卡诺恩说：“是太多。根据你们的年纪，我四十岁，但我实际上一百四十岁了”（70）。

　　勒奎恩在《被剥夺者》里对“时间”的讨论更为直接和密集。“时间”是冲突的起因，主人公突破传统思维发展了“通用时间理论”——一种包含“序时”（Sequency）和“共时”（Simultaneity）两种形态的时间。书中人利用向树投掷石块来解释这个原理：“一块石头要想从你手里到达树那儿，就必须先到达你和树中间，然后必须到达这中间与树中间，再到达那个中间的中间与树中间……，总有一个位置是处于下一段距离与树之间的中间——石头就永远在那个距离与树之间，而无法到达树”（27）。这样的解说风格与理解，可以说是对爱因斯坦“光的波粒二象性”原理的朴素模仿（1905 年3 月，爱因斯坦发表论文宣称：对于时间的平均值，光表现为波动；对于时间的瞬间值，光表现为粒子性）。小说还有两处描绘了传统时间不存在的情形：我们一般认为时间是“流动”的，经过我们；然而如果是我们向前移动，由过去走向未来，是我们总去发现新事物，将会怎样？那有点儿像阅读一本书。书总是在的，在封面和封底之间，摊开在那里。

　　……似乎只有在意识层面我们才能感受时间。婴儿没有时间；它不能把自己与过去分离开来，也不能理解过去是怎样与现在联系的，也不能计划现在与将来的联系。它不知道时间的流淌，因而不理解死亡。成年人的无意识很像那种状态。比如我们的梦里没有时间，梦里的事件就是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原因与结果混杂在一起。神话故事与传说中也没有时间，当故事总是说“从前”的时候，究竟指的是什么时候呢？（184）时间在此被视为主观的错觉。勒奎恩藉由小说人物之口推翻了读者心中动态的时间观，同时在情节上也安排了一个时间已亡的所在——阿纳瑞斯星。阿星的整个社会由一台中枢计算机控制：阿星人出生便统一放在育婴院里一起长大，他们的名字由计算机命名因而不会重名，衣食住行一切用度由计算机数据配给，工种和工作时间由计算机根据社会运营随时调度。这样的社会里不需要个人掌握时间， 也不鼓励个人自主支配时间。只要按照计算机的指令到达指定地点完成既定任务，即可保障社会功能和个人生活有序进行，所以说阿星的时间是已亡的。

　　依据现代科技揭示的愈加不确定的“时间”，勒奎恩在两部作品里设想了这场科技变革有可能带来的巨变。倘如人类未来研制出光速飞船，时间停止了，人要不要永远地活下去？勒奎恩的回答是：“不！”

　　四、向“道”而生

　　如上一节所述，疾速发展的科技许我们以无须“向死而生”的未来，人类或将重返伊甸，再无忧虑。然而，我们在勒奎恩的小说里看到的不是天翻地覆慨而慷的高歌景象，而是力透纸背的反省与批判，通篇基调厚重，笔墨深沉。

　　机器造成的长生并没有给塞姆莉带来欢娱。太空旅行开始后她的第一句话是：“我死去了么？”（Rocannon\'s World 16）在时光不流走的船舱里她倍感压抑：“没了体重，没了身躯；像一股瑟瑟发抖的风”，大部分时间“一动不动地坐着”，“忍耐着”；当窗舷外终于有了变化，照进一道金色阳光时，本该喜极而泣的她竟晕过去了（17）。丝毫都不流逝的存在无聊而可怕，与死亡相差无几。回归时迎接她的是女儿怔怔的目光——她并不认识这位“同龄妈妈”（21）。最终得知真相的塞姆莉扯断项链，将这枚价值连城的宝石掷向尘土，奔进森林郁郁而终，这欧·亨利式的结尾是对科技的愤懑与背叛。

　　与塞姆莉的造访形成呼应的是劳卡诺恩的北星之旅。他是这样认识自己逾世纪的“光辉岁月”的：“我一百四十岁了，这其中有一百岁我没有活过，我把它们丢在了星间的途中。如果我回到我的父星或者母星，我认得的那些男男女女早已作古了上百年。我只能继续走；或者，在哪处停停”（70）——读到这里我们多少能理解为什么被北星人奉为“星主”（the Starlord）的劳卡诺恩总是自称“流亡者”（the exiled）。时光停滞的星旅之行在他看来是“没有活过”的亡命岁月，与死亡无异。

　　勒奎恩的反科技意识是明确的。她安排塞姆莉最终返回母星完结旅程，意指有星辰起落的所在才是一个人应赴的正途；凝固的时间仅有功能意义，并非主宰生命意义的当量；一己的、全然不变的永生是毫无价值的。作家没有遵照时间逆流的演算，塑造结尾的塞姆莉再度踏上超光速旅程，追上16 年前的自己，令过去的自己改变主意，删除项链之旅，从而与家人再续前缘。她将项链赐予女儿后奔向广袤森林，自此再无塞姆莉其人其事，这不得不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终结。它表明主人公接受了时间的流走，选择去承受它的悲剧性后果。

　　无独有偶，劳卡诺恩也欣然甚至主动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直面死亡的机会。小说结尾劳卡诺恩歼灭了入侵的敌人，北星之行目标达成，是时候返回船舱，再续他似乎永恒不变的飞行了。然而这一次有些不同。面对北星的挽留，他略作迟疑后说：“好，我留下……一段时间”（112）。但这一留就是余生。当同伴的舰队最终抵达北星找到他时，劳卡诺恩已经死了，他的遗孀招待了来使。“他因此永不知道星际联盟以他的名字命名了北星”（112）。这样的结局意味深长，活着并不带来恒久，反倒是死亡换来了永垂不朽。结语的措辞未用隐语，我们又分明从这份死亡通告中读到了一丝从容和洒脱。

　　勒奎恩的时间价值观念与现代科学精神之间出现裂隙，她是少数对当代科技发展势头持批判态度的作家之一。对勒奎恩来说，科学并不能解决人类的心灵归属问题，哪怕它扬言能够击退死神。新的局面会导致新的更为复杂的矛盾，在其中生死矛盾绝不是最棘手的。那么，告别了“向死而生”的生命要如何度过？勒奎恩的回答是：向“道”而生。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