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影像中的身心关系及其反思

高丽燕

　　一、“后人类”的界定

　　后人类主义（Post-Humanism）是当代主体哲学中的一个核心概念，最初由伊哈布·哈桑（Ihab Hassan）在论文《作为表演者的普罗米修斯：走向后人类主义文化》（1977）中提出。哈桑认为，“我们首先需要理解人类形式（包括人类欲望和所有它的外在表现）也许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这就需要对其进行重新设想。我们需要理解人文主义500 年的历史也许行将终结，人文主义自身转变为我们无助地称其为后人类主义的东西”。（1）作为后现代文化理论家的哈桑，提出的后人类主义是与人文主义（Humanism）相对而言的。人文主义是文艺复兴之后，在霍布斯、洛克、笛卡尔及康德等古典哲学家影响下，所建立起来的理性主义传统思想的核心，它相信存在一个拥有灵魂、理性的先验主体，以人类中心主义思想为代表。而进入20 世纪中期，在阿尔都塞、拉康、德里达、福柯等后现代学者的影响下，现代主义的人文主义思想受到了广泛质疑，变得岌岌可危，人不再是一个先验的主体，而是一个被建构起来的主体。哈桑的后人类主义正是以此为背景而提出的。尽管后人类思想在今天变得越来越重要，然而对后人类的理解至今却仍然模糊不清，关于“后人类”学者们往往存在着不同的理解。

　　1995 年，罗伯特·佩博雷尔（Robert Pepperell）在《后人类状况：超越大脑的意识》一书中就提出存在三种关于后人类状况的理解。佩博雷尔认为后人类首先是一种时间性的理解，它意味着“人文主义（Humanism）的终结，人文主义根深蒂固地认为人类权力的绝对正确，且自大地认为人类的优越性和独特性”；其次，后人类指人类的进化，人类在科技的帮助下增强自身的能力；最后，后人类还意味着思想的变化，即“我们如何生活、我们如何执行我们对环境的、动物和人类彼此之间的利用”。（2）2013 年，罗西·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在《后人类》一书中总结了后人类思想的三种派别，即“第一，后人类影像中的身心关系及其反思文 高丽燕/Text/Gao Liyan提要：后人类是当代主体哲学中的一个新兴概念，这一概念受到人文主义和当代科技发展的深刻影响。在科幻影视中，这种后人类概念得到了最为形象逼真的再现，为思考后人类的生存状况提供了直接的视觉经验。依据身心关系，科幻影视中的后人类影像可以分为三种，即技术对肉身强化的超人类主体、技术对身体替换的换身主体和技术自身生命化的人造主体。而这三种不同的后人类影像，则反映了在新语境下对人类生存状况的三种不同的反思。

　　关键词：后人类 科幻电影 身心关系 技术反思来自道德哲学，并发展成一种后人类的回应形式；第二，来自科学和技术研究，坚持一种后人类的分析形式；第三，来自反人文主义者的主体性哲学传统，提出一种批判的后人类主义”。（3）次年，普拉莫得·纳亚尔（Pramod Nayar）在其《后人类主义》一书中概括了两种后人类线索：一种是电影和流行文化中的后人类主义；另一种则是批判的后人类主义。前者认为科技可以改进人类，但这种改进实际上仍然没有摆脱人文主义的影响，因为“这意味着存在一个可以被识别为‘人’的独特实体，一个人类的‘自我’或‘人格’，这才使得他可以被改进”。（4）后者具有两个特征，“1. 人类和动物及其它生命形式是共同进化、分享的生态系统、生命过程和基因材料；2. 技术不仅仅是人类身份的假体，而且是它不可或缺的部分”。（5）此外，不同的学者对后人类还做了其他方面的界定，如维基百科中的后人类主义词条，就依据弗兰西斯卡·弗兰多（Francesca Ferrando）的论文《后人类主义、超人类主义、反人类主义、元人类主义和新唯物主义》（2013）中，概括了后人类至少存在的七种不同含义。（6）事实上，后人类概念的复杂多样主要是由其与人文主义和当代科技发展的关系造成的。后人类（Posthuman）的概念离不开后人类主义（Posthumanism），而后人类主义则又离不开人文主义（Humanism）。哈桑提出的后人类主义，则正是基于人文主义而言的。在这个意义上，后人类主义应该是后人文主义，是人文主义之后；后人类应该是后人文，是人文之后。佩博雷尔、布拉伊多蒂所概括的第一种后人类均是相对于人文主义而言的。在当代语境中，后人类又先天地与当前科技发展结合在一起，用来指科学技术对人类主体生存状态的改进，由此产生超人类主体（Transhuman）及“赛博”（Cyborg）。

　　但这种后人类却仍然没有摆脱人文主义的影响，因为这种后人类始终相信存在一个先验的理性主体。佩博雷尔、布拉伊多蒂所概括的第二种后人类及纳亚尔所概括的第一种后人类均指的是科技发展对人类的改进。而佩博雷尔、布拉伊多蒂所概括的第三种后人类及纳亚尔所概括的第二种后人类则是对科技和人类及人文主义之间关系的进一步区分。这种后人类相信人类是一个建构的主体，技术不再是对人类的改进，而成为人类本身的一种存在形式。

　　可见，对后人类概念的界定无法离开人文主义和科技发展，后人类始终生存于人文主义和科学技术的夹缝之中。当代科幻电影，就科技发展对人类主体的影响展开了一系列后人类想象，这些后人类影像为思考后人类生存状况提供了直观具体的视觉经验。

　　二、后人类影像中的身心关系

　　未来是一个尚未到达的领域，而对这一领域的想象通常有两种方式，即概念推演和艺术再现。其中，概念推演往往因其抽象繁复而难以为大众所接受，而艺术再现则可以让普通大众提前获得对未来生活的生动体验。

　　这种艺术再现的方式，在当代艺术中主要表现为科幻影视。正如迈克尔·豪斯凯勒（Michael Hauskeller）等学者所认为的，“屏幕再现将概念转变为动态的图像、生动的图片，从而将那些抽象和僵死的（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尚未活过的）概念立即在某种程度上以它们未曾有过的方式呈现”。（7）科幻影视正是以直观生动的视觉形象，将未来想象直接地呈现给大众，从而给大众以生动的后人类体验。可以说，科幻影视为思考后人类状况提供了最为直接的经验资源。

　　科幻影视中关于后人类的影像不胜枚举，如电影《银翼杀手》《终结者》系列、《生化危机》系列、《黑客帝国》三部曲、《人工智能》《机械姬》《未来战警》《机械公敌》《钢铁侠》《蜘蛛侠》《绿巨人》《超能查派》《阿凡达》《第六日》《机械战警》《有情感的机器人》《复仇者联盟》《X战警》《她》，等等；电视剧《机器之心》《英雄》《西部世界》，等等。这些后人类影像一般是在电子信息技术、生物技术、材料技术及机械技术等科技进步的背景下展开的不同故事。在这些后人类影像中，最为突出的便是技术与身体及心灵的关系，或者说传统的身心关系，在技术的调停下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在后人类影像中，技术与身体及心灵的关系有三种类型，即技术对肉身的强化、技术对身体的替换及技术自身的生命化。下面结合具体的后人类影像，来分析这三种技术与身心的关系。

　　技术对肉身的强化是多数好莱坞科幻影视所呈现的后人类形象，如《蜘蛛侠》《钢铁侠》《X 战警》《复仇者联盟》《生化危机》《攻壳特工队》等，这种后人类一般称之为“超人类主体”（Transhuman）或“赛博”（Cyborg）。超人类主体是“通过任何一个新的科技（包括基因工程、数字技术及生物工程）来修正人类种族的项目”。（8）这种修正可以“增强人的智力、身体及情感的能力，消除疾病和不必要的痛楚，并极大地延长人类寿命”。（9）如在《蜘蛛侠》中，彼特·帕克意外被蜘蛛咬了之后，获得了蜘蛛身上的诸多能力，可以在墙壁上行走、发射网状粘液等等；《X 战警》中，由于小部分人的基因变种，从而使得他们获得各种特异的能力；《钢铁侠》中，托尼·史塔克通过制造一个钢铁铠甲，而大大增强了自身的各种能力，等等。这些后人类形象部分是偶然因素导致超能力的获得，如蜘蛛侠因偶然被蜘蛛咬了而获得超能力；部分是自然进化的结果，如在《X战警》中多数人物是生物进化成为的变种人；另外一些是在人类有意的科技发展中增强身体的能力，如托尼·史塔克则是通过科技制造出一副高科技且灵活的铁甲。但这些后人类影像由于存在一个先验的自我而仍未能摆脱人文主义的影响，通过偶然性因素、进化或科技增强的只是人类的肉身的功能或能力，从而使人的肉身获得某种超越性，但人的意识（或心灵）仍然存在于肉身之中，肉身的毁灭仍能带来心灵的消亡。

　　技术对肉身的替换是另一种后人类形象，主要指人的身体和意识是可以分离的、各自独立的二元存在，意识可以摆脱肉身，我们称其为换身主体。这类后人类影像也有很多，如在《第六日》中，随着生物基因技术的发展，人的身体可以被克隆，而人的意识则可以像文件一样被存储在一个光盘之中，当现有的身体毁灭之后，可以通过克隆将意识存储到一个新的身体之中，从而意识不再完全被束缚在唯一的躯体之中；在《阿凡达》中，通过基因技术将人类的DNA 和纳美人的DNA 结合在一起，克隆了一个纳美人的身体，而人的意识则可以通过某种设备连结进入到克隆的纳美人的身体之中，最终杰克·萨利通过伊娃则彻底地摆脱了人类的身体，完全成为了纳美人；而在《超能查派》中，迪恩设计了能自主学习的机器人查派，查派最终通过自己的学习将人的意识通过扫描的头盔转化为数字信息，并最终将人类的意识传输到机器之中。在这类后人类影像中，人的意识与肉身是分离的。人类可以通过科技而改变人类意识的存在方式，从而完全摆脱身体的束缚，使得人类的意识不再依赖脆弱不堪的肉身，进而持久存在。

　　在电影《超能查派》中，除了迪恩的意识转移到机器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后人类影像，即查派本身。查派是由迪恩设计的一种具有自主学习能力和感受能力的机器人，是一种人工智能，而非自然的生命存在，但查派却具有一种生命的自我意识，一种对生存的欲望。这种人造的生命，我们称其为人造主体或技术生命。在科幻影视中，这类影像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银翼杀手》、《终结者》系列、《人工智能》《她》《超能查派》《西部世界》《黑客帝国》及《机械姬》，等等。在《银翼杀手》中，人类制造了与真人相似的复制人为人类工作，这些复制人却对自身的生命充满了留恋与不舍，这说明这些复制人有了自我意识。为了自己的生存，这些复制人与银翼杀手竭力抗争，这种复制人或人造人显然已是一种与人类同样存在的生命形式。在《终结者》中，计算机形成了自我意识，机器人对人类发起了战争，这种计算机的自我意识也是与人类自我意识相似的一种生命意识。在《机械姬》中，由内森设计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艾娃形成了自我意识，一步步骗取前来参加测验的程序员迦勒的信任，进而逃出去进入人类世界，等等。这类后人类影像，展示的是人造物产生了与人类类似的自我意识、生命意识，由于脱离了人类本体，这类后人类影像是独立的人造生命形式。

　　总体来看，科幻影视为我们提供了三种后人类影像，即超人类主体、换身主体和人造主体。这三类后人类影像也展现了人类进化的路径，从对自身身体功能的增强到摆脱了身体束缚进而持久存在，以致制造出与人类“相同”的独立的生命。这些后人类影像展示的正是人类对生命和技术发展的反思。

　　三、后人类影像对生命和技术发展的反思

　　科幻影视中三种不同类型的后人类影像显现了对不同问题的反思。超人类主体的后人类影像，反思的是一些传统的正义与邪恶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说，它仍隶属于人文主义传统；换身主体的后人类影像，反思的是技术与生命的关系，进而探究技术对人类生活、人类伦理、人类生存方式等方面产生的影响；而人造主体的后人类影像，反思的往往是人类生命与技术生命的关系，技术生命对人类伦理的挑战以及人应该如何对待人造生命等问题。

　　超人类主体影像通过各种原因增强人类的身体机能，虽然其中不乏高科技因素，但解决的仍然是一些传统的正义与邪恶问题。在《蜘蛛侠》中，尽管由于基因突变的蜘蛛赋予了彼特·帕克各种超能力，但他的心智仍然是正常人的心智，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恋爱，具有一个普通人的情感。在经历放走窃贼，却杀了自己的舅舅之后，帕克便嫉恶如仇，成为正义的化身。而与此相对的是哈里的父亲诺曼·奥斯本因为一次科学实验的失误，意外发现一种可以增强人的智商和能力的配方，却由此逐渐走向正义的反面，杀害了自己的助手，成为邪恶的化身——绿魔。而绿魔又绑架了蜘蛛侠暗恋的对象玛丽，最终败给了蜘蛛侠，帕克英雄救美。这种后人类影像只是在表面增强了肉身的机能，而内在仍然表现的是传统的二元对立思想。但超人类主体影像从侧面也涉及对技术与生命的反思，如《蜘蛛侠》中的绿魔正是在科学实验中获得了改变身体机能的配方，但却使人走向邪恶，而在《钢铁侠》中，却由于科技赋予史塔克一个钢铁之躯而除恶扶正。换言之，技术本身似乎是无所谓正义与邪恶的，而关键则取决于使用的人。也就是说，技术的正义与邪恶主要是一个先验主体的选择问题。因此，超人类主体影像仍然隶属人文主义传统，对于技术与生命的反思往往也相对浅表。

　　换身主体与超人类主体不同，它不再是仅仅增强身体的功能，而是突破了身体与心灵的关系。它的哲学基础是身心二元论，即身体和心灵是可以分离的，这与心灵主体、具身主体（Embodied）等一元论是截然相反的观点。因此，换身主体对于生命与技术的反思相较超人类主体而言要复杂得多。首先，换身主体影像对人类身体与意识之间的关系作了展望，即相信未来随着科技的发展，身体可以被再造，由此主体意识可以持久存在。

　　在《超能查派》中，迪恩中弹即将死去的时候，通过头盔读取意识再将意识传输到机器之中，从而获得新的躯体，迪恩由此重新存活下来。也即科技的发展将会让人类摆脱肉身的束缚，获得生命的永恒存在。其次，换身主体还带来一系列社会伦理问题。在《第六日》中，克隆人的出现不仅可以克隆人的身体，而且可以复制人的意识，这样在同一时空中出现多个相同的人，例如亚当·吉布森回到家中时发现家中已有另一个自己。那么克隆人是人吗？克隆人与实体的真人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另外，换身主体还带来生活方式的改变。在《未来战警》中，由坎特博士发明了一种“机器代理人”，进而完全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这实际上可以看作是虚拟身份的现实化。现实中，人们不再以真实的面目进行交际，而只以可以定制的机器代理人来进行代理生活，从而大大降低了犯罪率，但同时也带来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漠和一系列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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