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小说的兴起——清末民初中国文学生产方式的变革

分类  : 中文
作者  : 王晓岗
来源  : 吉林大学
卷   : 博士
发表时间: 2010.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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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内容提要

清末民初是中国文学生产史上的关键时期,中国文学由传统生产方式向现代

生产方式转变,新小说是文学生产方式转变的直接推动力。

本文以文学生产理论为基础,以新小说为研究对象,探讨中国文学生产方式

变革的特点与规律,重点分析新小说文本生产的外部物质条件和新小说的消费特

征,以及新小说的意识形态生产的表现形式。

文学传统生产方式存在于农耕文明之中,创造了辉煌的古典文学。清末民初

时期中国社会发生了重大转型,东部沿海地区出现近现代工业生产模式,为文学

生产提供了发达的物质条件,同时封建意识形态力量减弱,民间报章杂志产生,

职业作家出现,市民消费者出现等等因素都为新小说的兴起提供保障。农耕社会

是抒情的,现代社会是叙事的,新小说是适应现代社会发展的文学形态。文化市

场中的新小说的文本生产具有商业价值,商业价值和文化市场又使职业作家产

生,同时又对作家创作形成制约机制。新小说的意识形态生产总体上是反抗封建

意识形态,以新民救国为目的的。政治小说是知识分子群体性的国家想象和对复

古乌托邦的超越;社会小说解构了以吏为师的观念,彻底否定腐败社会;科幻小

说瓦解经验式想象和迷信心理;言情小说在公开化私人话语中想象市民个人生

活,这些都表明了民间意识形态的觉醒。

新小说与五四新文学存在着深刻的内在联系:新小说的生产方式是五四新文

学的生产方式,新小说与新文学都具有启蒙性质,但具体方式与批判对象不同,

新小说与新文学形式的意识形态表现与内涵就具有一致性。新小说的文本生产方

式和意识形态生产两者之间相互促进,完成了文学生产方式的转变。

本文以新小说在新的生产机制中的生产、发展、衰落为线索,以新小说的生

产方式和民间意识形态话语为中心,证明清末民初时期是中国文学生产方式的变

革时期,新小说推动文学生产方式变革又为新文学发生作了多方面的准备。

II

目 录

绪

论

........................................................................................................................ 1

一、社会转型与文学应变

................................................................................... 1

二、与本选题相关研究述评

............................................................................... 3

三、问题与方法

................................................................................................. 10

第一章

作为方法与存在的文学生产

...................................................................... 15

第一节

文学生产理论的提出及其发展与实践

.................................................. 15

一、原初语境中的文学生产理论

..................................................................... 15

二、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文学生产理论及重要启示

..................................... 16

三、中国现代语境中的文学生产理论

............................................................. 23

第二节

文学生产史视野中的中国文学发展阶段问题

...................................... 25

一、与农耕社会形态相适应的传统文学生产方式

......................................... 25

二、传统文学生产方式的衰落与新的文学生产方式的兴起

......................... 29

第二章

新小说的文本生产及其消费属性

.............................................................. 35

第一节

清末民初时期社会转型与新小说的兴起

.............................................. 35

一、

1902

年及《新小说》杂志在文学生产史上的意义

................................ 35

二、物质条件对新小说生产的支持与保障

..................................................... 40

三、社会转型中的新小说及其发展流变

......................................................... 48

第二节

作家身份从传统到现代的转换

.............................................................. 60

一、一身二任与一心二用的传统作家

............................................................. 60

二、经济独立带来的知识分子人格与人身变化

............................................. 66

第三节

新小说的文本生产与商品价值

.............................................................. 75

一、新小说的生产环境与公共舆论空间

......................................................... 75

二、新小说文本的三重价值及其互动与制衡

................................................. 83

第四节

市民消费者的出现与文化市场的形成

.................................................. 88

一、市民消费者的出现与构成

......................................................................... 88

二、文化市场的形成及其制约与调节作用

..................................................... 95

III

第三章

新小说的意识形态生产及其民间话语

.................................................... 101

第一节

政治小说:群体性国家想象与超越古典乌托邦

................................ 104

一、新的叙述模式与知识分子的国家想象

................................................... 104

二、超越复古乌托邦

....................................................................................... 107

第二节

社会小说:对以吏为师观念的解构与对现实的否定功能

.................113

一、解构以吏为师的观念

................................................................................113

二、否定现实的不留余地与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

................................... 124

第三节

科幻小说:超越经验式想象与科幻中的政治色彩

............................ 131

一、超越经验式想象与颠覆封建神学思想

................................................... 131

二、科学幻想的前瞻性与政治色彩的保守性

............................................... 133

第四节

言情小说:市民生活的调味剂与私人话语的公开化

........................ 136

一、从知识分子的激情到市民生活的调味剂

............................................... 136

二、私人话语的公开化

................................................................................... 141

第四章

中国文学生产方式的变革:从传统到现代

............................................ 147

第一节

清末民初时期文学场

............................................................................ 147

一、理论的务实与分途

................................................................................... 147

二、三界革命功过得失再探讨

....................................................................... 156

第二节

新小说的生产方式与五四新文学的发生

............................................ 161

一、共同启蒙话语下的不同批判方式与对象

............................................... 161

二、文本形式的意识形态表现与内涵的一致性

........................................... 171

第三节

清末民初中国文学现代生产方式的确立

............................................ 188

结

语

.................................................................................................................... 200

参考文献

.................................................................................................................... 202

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发表的主要论文

........................................................................ 212

致

谢

.................................................................................................................... 213

中文摘要

ABSTRACT

1

绪 论

一、社会转型与文学应变

文学活动作为一种独特的社会现象,它既是特殊的生产活动,又是多种社会

意识形态的载体。文学活动与社会现实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社会转型时

期,在物质生产方式发生重大变革的同时,无疑也会引起文学生产领域的深刻变

革。社会转型促进物质生产水平提高,也促使各种意识形态因素重新组合,原来

的主流意识形态控制力量减弱,新兴的意识形态处于上升状态,因此两者之间会

产生激烈的矛盾冲突。这种观念性的冲突必然对文学产生鲜明影响,文学无论在

内容还是形式上都会对此作出具体形象的反映。法国批评家丹纳说:“要了解一

件艺术品,必须正确地设想他们所属的时代的精神和风俗概况。这是艺术艺术品

最后的解释,也是决定一切的基本原因。”

①

清末民初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社会

转型时期,在此期间封建皇权控制力量减弱,民间意识形态挣脱封建意识形态的

全面控制,文学也开始发出民间声音和表达民间意愿。“中国文学的近代变革是

与中国近代建立‘民族国家’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它本身就是中华民族建立‘民

族国家’活动的一部分。”

②

文学的全面变革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现代印刷技术支持

的在报章杂志上连载的新小说来具体实现的。

所谓“新小说”是指清末民初以来,具体地说是从一九零二年《新小说》杂

志创刊开始,大量在报章杂志上刊载的密切关注现实和表达民间声音的,无论形

式上还是内容上都具有现代意识形态性质的小说。新小说包括政治小说、社会小

说、教育小说、科幻小说、言情小说等等。虽然新小说存在着亦新亦旧、亦先进

亦保守的特点,但在总的特色上还是现代远远超过传统的。

清末民初时期中国沿海地区开始由农耕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在物质生产力

发展的同时,文学作为特殊的精神和审美意识形态生产,从封建意识形态的控制

下解放出来,实现了向新的生产方式的转变。

这里必须明确一下,我们所说的社会转型不是指同一社会生产方式内的小范

围社会变化,也不是指秦代到清代几千年间封建王朝的更替,而是指以社会物质

①

[法]丹 纳:《艺术哲学》,傅雷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8 年版,第 46 页。

②

袁

进:《

<

中国文学的近代变革

>

绪论》,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6

年版,第

1

页。

2

生产方式为背景的社会形态的转变。具体地说,是指清末民初时期中国社会形态

从农耕文明开始向工业文明转变的过程,或者说是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变的

过程。在这一社会转型中文学领域的变化,也不是象王国维先生所说的:“楚之

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

①

的转变,而是指叙事性的新小说取代古典诗文和古典小说的过程。

封建社会在中国是极其稳定的社会形态,它的发展过程漫长而且运动迟缓,

以血缘关系为主的社会结构处于异常稳定的状态。儒家观念成为封建主流意识形

态之后,有效压制了各种“异端邪说”,农耕文明中只有家天下的王朝更替,没

有发生社会形态的实质性变化。

这一以农耕为主,重农抑商的社会形态,在晚清开始了真正的松动和变化。

与此相适应,中国文学也从此不再以“诗言志、文载道”为旨归,小说也改变了

虽有益“说教劝惩”,但仍为“小道”的局面。总之,清末民初时期以抒情为主

要表达方式的古典诗词从主导地位退居到边缘地带,古典小说也失去了娱乐和劝

惩功能,以现代叙事为主要表达方式的新小说成为“文学之最上乘”。新小说是

新的文学生产方式的代表,是文学生产方式转变的直接推动力,“小说生产方式

的改变(如生产制度、报刊连载或者畅销书批判等)引起小说叙事方式或者其它

表现技巧的嬗变,我们都很少予以关注。”

②

的确如此,清末民初时期文学包含着

众多重要内容,等待我们用新的理论视角去研究。

清末以来,中国社会开始被动地出现了“千年未有之变局”。从方方面面来

看,清末民初时期在中国社会发展过程中无疑是关键时期,而且在中国文学发展

史上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期。在新的文学生产力的推动下,中国文学从内部到

外部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具体表现为叙事性小说取代抒情性诗歌成为基本

文学的形态。古典小说虽然还有一定影响,但已经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从

文化生产的角度看来看,晚清文人的大举创造或捏造与制造小说的热潮,亦必要

引起文学生态的变化。”

③

可以说,清末民初是中国文学实现变革的重要时期,文

学生产方式的变革就是非常重要的现象之一。

新小说出现后,它的生产、传播、消费在文化市场机制中进行,小说内部的

①

王国维:《宋元戏曲史》,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5 年版,第 1 页。

②

陈平原:《小说史:理论与实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3 年版,第 79 页。

③

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历史·叙事·小说》,北京:三联书店

2003

年版,第

4

页。

3

叙事技巧到主旨内容都与新的意识形态息息相关,新小说显现出民间意识形态话

语特点,彻底扭转了古典小说的小道地位和脱离现实的致命不足。

为了更好地展开叙述并分析问题,我们很有必要对多年来的近现代文学研

究,主要是与本论题密切相关的研究进行简要的回顾与评述,以便明确我们的研

究方向和问题的展开。文学生产理论是我们进行论述的理论基础之一,我们将以

专章专节的形式进行分析,因为对于文学生产的理论内涵我们往往与物质生产等

同,为了避免在概念和术语上产生误解,同时更好地分析清末民初的文学生产特

点,也必须如此。

二、与本选题相关研究述评

清末民初文学自从成为社会存在之日起,对它的研究可谓一波三折,随着此

消彼长的研究,清末民初文学的重要性也越来越令人刮目相看。

五四时期胡适先生对清末民初文学进行了诸多开创性的研究。胡适先生为纪

念《申报》创立

50

周年而写作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一文,以桐城派主将

曾国藩去世的

1872

年为起点,其实他是以此来暗指一个时代的结束。胡适先生

认为“这五十年在中国文学史上可以算是一个很重要的时期”,“它的重要性在于

五十年乃是新旧文学过渡时代不能免得的一个阶段。”

①

这是一种鲜明的历史进化

论观点,颇具时代感和史家识见。同时胡适有意识对发生在这五十年间的“宋诗

运动”,“同光体”,“近代词”等文学现象忽略不计,可见他已经完全意识到这些传

统的旧体文学已经不再适应这个时代的需要了。胡适并没有将晚清文学中的旧形式

纳入到中国文学发展的轨道上来,也没有把它看作后来文学发展的前因,这正是他

的过人之处。

可贵的是,胡适先生对中国文学的弱点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他是最早明确

描述五十年文学发展过渡性和求新求变风貌的人,特别强调指出翻译文学是当时

中西文化交流的载体,这也是具有独到眼光的。胡适发展的文学眼光让他善于从

比较中找到变化,他最早看到吴趼人和刘鹗小说受西方影响的事实,并且指出《九

命奇冤》、《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恨海》的倒叙手法、结构布局、第一人称叙

事等等技巧均源自于西方。他认为《老残游记》这部著作是第一个用一个人的眼

睛观察全国各地的各级官僚机构、社会状况、家庭伦理、以及风俗人物的中国小

①

胡

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胡适文存二集》,上海:亚东书局

1924

初版,第

180-181

页。

4

说,并且肯定它的叙事手法是从外国游记一类的作品中学来的。用今天的叙事学

理论来看,胡适先生发现了这部小说的第一人称限制叙事技巧,“《二十年目睹之

现状》是儒林的产物,有许多故事还是勉强插进去的,后来吴沃尧做小说的技巧

进步了,他的《恨海》和《九命奇冤》都成了有结构有布局的新体小说。”

①

胡适

认为《恨海》一人一事贯穿始终,是新的布局结构,《九命奇冤》倒装叙事和严

整布局都是与原来小说不同的,而且是从西方借鉴而来的。对于《老残游记》胡

适也是从它的新与变着眼的,“无论写人写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语,总想熔铸新词

作实地的描画。在这一点上,这部书算是前无古人了,”

②

胡适还分析了的“黄河

结冰”与“雪中月夜”描写的现代意义,可见他独特的眼光和敏锐的审美感受力。

鲁迅先生对晚清文学研究也倾注了非常大的热情,而且也取得了巨大成就。

他的《中国小说史略》是较早对近代小说进行类型学研究的著作。

③

他把近代小

说分成三类:第一类为狭邪小说,鲁迅认为狭邪小说的兴起与都市生活、都市经

济和市民心理之间的存在根本联系。鲁迅认为《海上花列传》是这类小说的优秀

之作,它近于写实,不是理想也不是溢美;第二类侠义公案小说,他在推原溯流

的同时深刻指出多数的这类小说成就不大,如人物塑造的问题,象《儿女英雄传》

中的十三妹兼英雄、儿女于一身,前后性格失常等等;第三类谴责小说,鲁迅分

析四大谴责小说产生的时代背景和社会文化心理,并具体评价《老残游记》“叙

景写物时有可观”,《孽海花》“结构工巧,文采斐然”。

④

鲁迅先生多是从作品的

艺术特性着眼,同时也注意到市民社会对文学的影响,这是最值得重视的。但是

鲁迅先生没有对清末文学的过渡性与转型特点给予过多关注。

阿英的近代文学研究用功之多成效之大有目共睹。他是第一个明确指出晚清

小说与报章杂志关系密切的人,只可惜没有象西方学者那样进行理论上的深入探

讨。阿英的贡献主要集中在对清末文学资料整理和清末小说研究两个方面。清末

文学资料不但数量大而且分散,阿英先后编辑整理了《中国近代反侵略文学集》、

《晚清文学丛钞》等丛书,还编辑了《晚清戏曲小说目》、《晚清文艺报刊述略》

等等,这些资料和书目是研究清末文学不可多得的基本资料。阿英的晚清文学研

究论著主要集中在《晚清小说史》、《小说闲谈四种》等作品中。《晚清小说史》

①

胡 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胡适文存二集》第 2 卷,上海:亚东书局 1924 年版,第 180 页。

②

胡 适:《老残游记序》,黄保定编:《胡适书评序跋集》,长沙:岳麗书社 1987 年版,第 154 页。

③

参见陈平原:《鲁迅的小说类型研究》《小说史:理论与实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3 年版,第 176-192 页。

④

鲁 迅:《中国小说史略》,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5 年版,第 225-265 页。

5

是一部晚清小说研究有广泛影响的专著,该书写成于 20 世纪三十年代,全书对

晚清小说进行了全方位的社会学研究,涉及晚清时期小说 200 余部,并且对其中

50 余部进行分析和评论。另外他的《小说闲谈》论及到罕见的晚清小说 20 余种,

介绍内容和评述艺术思想等等。阿英对小说理论也多有见解。安徽教育出版社《阿

英全集》的出版是对阿英学术研究的高度肯定和全面总结。

①

陈子展的《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和《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是较早对晚

清文学进行研究的著作。在《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一书中,他首先确定 1840

年为近代文学的起点,以鸦片战争为叙述起点具有明显的社会学痕迹。陈子展把

握住了“变迁”这一近代文学的基本特征,他还认为“八股文”的废除和外来文

化的影响是思想界的两大变化,指出清末民初文学既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终结又是

现代文学的先声,中国文学处于从古代向现代的转变期。“诗界革命运动”、“小

说界革命”、“从时务文学到政论文学”、“翻译文学”是他的论述重点。

陈子展在《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中全面揭示文学变迁的各种情况,他认

为中国三十年来的文学,在文学史上是一个最重要的时期,这个时期文学的各部

分都显现着一种巨变的状态。他具体概括出七种变化:桐城派江西诗派等旧文学

的衰落;中国文学开始受到外国文学的影响;时代要求文学自身的革新;科举废

除创作者的思想不同于以前;文学领域扩大,小说戏曲登上大雅之堂;文学由贵

族走向平民。总的来说,陈子展抓住了清末文学变迁的总体特征。陈子展从“变”

的眼光来研究近代文学的发展和成绩,可以说是体现了一种全新的文学史观点。

但他对旧派文学用了过多的笔墨,这与胡适有很大的不同。陈子展的独到之处还

在于他还看到小说的兴起,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把看它作根本变迁:

在有文学史上是一个最重要的时期。这个时期,文学的各部分却现着一

种剧变的状态,和前一时期大两样。即如桐城诗派和江西诗派在前一时期是

极有势力的文学,但到了这个时期,已不能继续前一时期的权威,只能算是

前一时期的残余了。以前的中国文学是自成风气的文学,到了这个时期,就

开始接受西洋的影响了。以前的中国文学,重在摹仿古人,摹仿古代,到了

这个时期,就要求创建现代的现代人的文学了。

以前的政府待遇文人的政策,是用八股试士,科举论才的,这种政策的

①

阿 英:《阿英全集》第 6、7、8 卷是晚清小说研究和资料整理部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2003 年版。

6

流毒,是钴蔽文人的思想,阻碍文学的进步,到了这个时期,最初就有不少

的人对它怀疑攻击,后来就得废八股,停科举了;以前的文学,差不多只限

于诗古文辞的,到了这个时期,一向看作小道末技的小说词曲,乃至民间流

行的鄙俗歌谣、下等小说,都要把它同登文学的大雅之堂,各个还它一个应

有的地位了。以前的文学工具——语言文字,是不成什么问题,到了这个时

期,由国语运动以致国语文学运动,语言文字的解放,成为文学革命的中心

问题,甚至有人主张废弃汉字了。

以前的文学,只算是士大夫的干禄之具,或消遣之物的,换言之,只是

特殊阶级极少数人利用和享乐的东西,到了这个时期,文字要怎样才得给大

众容易使用,文学要怎样才得成平民的,就都成了问题。从今以后,文学成为

替民众喊叫,民众替自己喊叫的一种东西,这样的时期,快要到来了。这种种

的演变,虽极缤纷奇诡之观,却有一种共同的特色,便是反抗传统。这种种的

演变,虽似突如其来地一一发生,实则共同的其来有自,便是社会背景。

①

陈子展比较细致地描绘出晚清以来文学的各种变化,特别需要强调的是他对旧文

学的衰落、科举取消对人们的影响、语言工具的变化等等方面的见解是深刻的,

但他把这些变化都归结为社会原因未免失之于笼统和简单。

从胡适、鲁迅、阿英、陈子展等人的早期研究我们能够看到清末文学转变的总

特征。这个转变的总特征里包含了技巧、内容和载体等方面因素。由此可见,清末

文学的新变化乃人所共见,只是所见到的变化内容各有千秋而已。转变的方式有多

种表现,而为什么转变?如何转变?怎样转变?是研究清末民初文学的首要问题。

新时期以来,随着西方文学理论大规模引入,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多方面的

视角,清末民初文学蕴藏的各种内含被研究者从各个方面加以重视。需要指出的是

所谓转变从根本上是说是生产方式的变化,而且这些变化都是有其意识形态根源

的。关于这一点没有马克思主义的文学生产理论和意识形态理论是很难注意到的。

中国现代文学自何时开始?清末民初文学的地位如何?清末以来的文学有

何特点?它与五四新文学有何联系?期刊杂志对文学的影响如何等等,这些都是

学术界近年来格外关注的话题。新的研究成果打破了多年以来以“五四”为现代

文学开端的结论。王瑶先生为配合新文学是新民民主义革命组成部分而写作的

①

陈子展:《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版,第 23-24 页。

7

《中国新文学史稿》,其中多有创见,对中国现代文学学科的建立贡献很大。当

时完成之后因中国革命进入社会主义革命时期而失去其政治功利性意义。但它以

“五四”新文学起源等观点却保留了下来:“由‘五四’开始的中国现代文学,

人们一向习惯称为‘新文学’,这个‘新’字的意义是与主要产生于封建社会的

‘旧文学’相对而言的,说明它‘从思想到形式’都与过去的文学有了不同的面

貌。”

①

以“五四”为现代文学起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被采用。

1985 年,钱理群、陈平原、黄子平三人提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概念,

认为清末“知识分子向民众宣传资产阶级民族主义思想,抨击封建文化,这种广

泛的思想启蒙就逐渐发展为“五四”新文化。”

②

这种认识是要明确地把中国文学

汇入世界文学的潮流中去,动摇了现代文学起源于五四时期的结论。众多文学史

的编撰也都把叙述起点提前至清末时期,也就是说清末时期是中国现代文学的起

点已经得到普遍认同。郭志刚、孙中田主编 1993 年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

国现代文学史》将清末文学纳入到现代文学范畴;章培恒等人的古今文学打通研

究也把清末文学和五四文学看成是一脉相承的,“第一,它的根本精神是追求人

性的解放;第二,自觉地融入世界现代文学的潮流,对世界现代文学中从写实主

义到现代主义的各种潮流中的具有积极意义的成分都努力吸收;第三,对文学艺

术特征高度重视,并在继承本民族的文学传统和借鉴外国经验的同时,在这方面

做了富于创造性的探索……描写的技巧、深度、结构、叙述方式等在内的形式改

革得在总体上现代化了……”

③

章培恒教授以鲜明的现代眼光发现清末以来众多

文学作品具有进步因素,因此“把它视为新文学的酝酿期而列入现代文学的范畴

是适宜的。”

④

清末民初文学已经成为中国现代文学新的必要的组成部分。

20 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清末文学研究进入多元的繁盛期,与本论题相关代表

性的专著有:郭延礼的《近代西学与中国文学》;陈平原的《中国小说叙事模式

的转变》、《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 1 卷、《文学的周边》、《中国现代小说的起

点》、《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等;夏晓红的《觉世与传世:梁启超的文学

道路和诗骚传统与文学改良》;关爱和的《悲壮的沉落》;袁进的《中国文学观念

的近代变革和《中国小说的近代变革》等;王德威的《小说中国》、《想象中国的

①

王 瑶:《中国新文学史稿》,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2 年版,第 94 页。

②

钱理群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上海:上海文艺出版 1987 年版,第 21 页。

③

章培恒:《关于中国现代文学的开端——兼及“近代文学问题”》,《复旦学报》,2001 年第 2 期。

④

章培恒:《关于中国现代文学的开端——兼及“近代文学问题”》,《复旦学报》,2001 年第 2 期。

8

方法》和《被压抑的现代性》等;李欧梵的《现代性的追寻》;李瑞腾的《晚清

文学思想论》;黄锦珠的《晚期小说理论研究》;林明德的《梁启超与晚清文学运

动》;赖芳伶的《清末小说与政治社会变迁》;刘纳的《嬗变——辛亥革命时期至五

四时期的中国文学》,范伯群的《中国近现代通俗文学史》等等,还有很多具体的

作家、作品研究不一一列出。这些研究都说明清末民初文学绝不是上不着天,下不

着地的领域,它是文学发展史的重要组成部分。随着文学传播问题研究的深入,对

晚清的杂志期刊研究也取得长足的进展,郭浩帆的《中国近代四大小说杂志研究》、

王燕《晚清期刊史论》、陈平原《文学的周边》等都是文学外部研究的可喜成果。

海外学者关于中国文学“现代性”问题的提出也为我们用新的眼光看待这一

时段的文学提供了新的思路。海外学者的清末文学研究以夏志清、王德威、李欧

梵三人最具代表性。夏志清主要是以现代小说的理论重新解读《老残游记》和《玉

梨魂》等等文学作品。他认为《老残游记》“有近乎革命式”的成就,打破了中

国传统小说以情节为中心的叙述模式,而《玉梨魂》受西洋小说叙事艺术的影响

很深,同时他又对梁启超和严复二人提倡小说和创作上的实绩予以高度评价,但

同时清醒地意识到二人对小说的极端功利性主张的不妥。

①

王德威对近代小说关注尤多。著有《小说中国:晚清到当代的中文小说》、《想

象中国方法:历史

·

小说

·

叙事》、《被压抑的现代性》等等。他认为中国文学的

“现代性”应源于晚清,而这一现象却长期被忽视。“没有晚清,何来五四”就

是针对这种状况提出的饱受争议的命题。他认为五四文学的激进和以正统自居的

态度压抑了晚清以来形成的多元的可喜局面。王德威认为众声喧哗的晚清小说中

蕴藏更多丰富的“现代性”:科幻小说重实证重技术,摒弃神妖观念,发挥人的

科学想象达到了极致;社会小说谴责荒诞社会的狂欢化描写;言情小说写出了人

的潜意识欲望。“我所谓晚清小说的现代性,指的并不是世纪转换时,启蒙知识

分子如严复梁启超、黄摩西等人力求的改革。……我指的是另一些作品——狭邪

小说、科幻乌托邦故事、公案侠义传奇、谴责小说等等。这些作品在清代最后二

十年间大行其道,它们并没有被贴上现代特许的标签,但是却是二十世纪许多政

治观念、行为准则、情感倾诉、以及知识观念的温床。当五四知识分子开始以启

蒙、理性、革命等角度来回顾他们的文学传承时这些作品很快被贬为琐屑、颓废

①

参见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 1988 年版。

9

或是反动。”

①

“现代性”自然是晚清以来小说的总特征,但是不能用一句“现代

性“就把新小说的特征统统包括了,在“现代性”后面还隐藏着更现代的东西。

李欧梵先生在上个世纪 70 年代写的《中国作家浪漫主义的一代》一书,将

清末民初的林纾、苏曼殊看作是浪漫主义文学的起始者。在后来的《现代性的追

寻》中,李欧梵先生通过对清末民初报章杂志的分析得出当时的舆论空间与以前

不可同日而语,此间的文学艺术也露出了不同寻常的迹象,由此他认为中国文学

“现代性”已经在此时生根发芽了。“很多我认为是属于现代的东西,都是从 1900

年开始的,也是从晚清开始。”

②

李欧梵在与中国学者谈话时明确指出:“目前在

美国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方面,晚清研究的确成了一个热点。大家又有一个共识,

就是现代文学的起源不是在‘五四’,而是在晚清。二十年前,大家关于现代文

学的论述基本是都是从五四模式发展出来的,现在又不约而同地对晚清产生了浓

厚兴趣,……要说背景的话,可能就是觉得五四模式的路数似乎狭窄了点,比较

注重启蒙,比较精英,难以全面描述现代文学的全景。”

③

李欧梵先生具有良好的

西方文论基础,同时又有深厚的中国文学修养,所以对清末民初新小说的研究多

有新见。与王德威一样他也认为五四的精英主义文化价值取向和激进的意识形态

气势对“现代性”的发展是有消极作用的。

国内也出现了一些清末民初文学的“现代性”问题研究,并取得了可喜成绩。

④

这与现代文学研究起点的延伸息息相关又与海外学者的“现代性”问题研究紧

密相连。

陈平原先生的《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从理论框架到研究视角都是具有

开创意义的。现在看来,陈平原也是把胡适、鲁迅等人关于清末文学“变迁”的

观点具体化了。按照美国文学理论家韦勒克的文学内部研究的说法,陈平原应当

是从文学内部研究出发,以小说叙事技巧为切入点全面地研究了清末民初小说的

叙述模式,同时也深刻分析了这一时期的小说与五四小说之间的关联。陈平原为

严家炎主编的《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撰写第一卷,这部著作中他又从外部研究

入手,论述了清末民初小说的印刷技术、报章杂志、读者群体等等方面的具体特

点,在《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中陈平原先生把年代、小说、翻译小说、小说论

①

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版,第 20-26 页。

②

李欧梵:《徘徊在现代和后现代之间》,上海:三联书店 2000 年版,第 89 页。

③

见《李欧梵季进对话录》,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 2003 年版,第 127 页。

④

见杨联芬:《晚清至五四: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发生》,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版。

10

文、文化背景全部列出,这一方法既清晰直观又能体现出理论气息。这两部著作

把文学的内部研究与外部研究结合得完美无缺,我们不难看出他对西方叙事学和

韦勒克的内外分类理论的娴熟掌握。

总结起来,清末民初的文学研究大致有三种情况,其一,由陈子展和胡适等

人开启的晚清文学转型研究,考查清末文学与前代的不同和对西方文学的吸收情

况,这种方法后来被具体而细致地继承下来。其二,以文学“现代性“作为基点,

研究清末民初文学具有的 “现代性”特质,证明它与中国现代文学的内在联系,

进而把清末民初文学看做是五四文学的先声。其三,是对清末民初文学资料的收

集整理与系统研究,如阿英的资料整理和小说研究;日本的樽本造雄先生的清末

小说钩沉;范伯群先生的通俗小说研究也当属此类。其实在我看来这些研究都是

把清末民初文学看成是中国文学从古典到现代的关节点,从内部或外部阐发这一

时期文学的特殊意识形态性质。

如果把研究的立足点向后移一些,整个文学发展史就是一部文学生产史,清

末民初文学在这个源远流长的长河中是多么耀眼,它结束了几千年中国文学的传

统生产方式,产生了新的生产方式,清末民初是真正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期。

三、问题与方法

文学作为一种特殊的审美意识形态,无论在形式还是内容上都具有特定时代

的意识形态特色,而叙事技巧的变化与意识形态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探讨其

中的内涵是文学生产方式研究的一项重要内容。新小说的市场机制中的各种要素

如何相互作用?如何运行?也是文学生产方式研究的重要内容;文学会对社会转

型时期的种种情况作出自己的描绘、认识、评价和解释,而文学如何描绘?如何

认识?如何评价和解释这些现象?一直是文学社会学关注的热点问题。艾布拉姆

斯认为:“文学社会学这一术语,仅用于指这些历史学家,和批评家的著作,他

们的主要兴趣在于研究作家如何受到其时代环境、阶级立场、属性和利益的影响,

研究作家如何受到其时代的思维和感受特点,作家这一职业和书籍出版发行的经

济条件,以及其所面对的读者的阶级、观念、价值的影响。”

①

清末民初中国文学的生产方式发生了深刻变化,这是与当时的社会转型密不

可分的,“文学社会学主要是谈特定社会中的文学生产、分配和交换的手段——

①

[美]艾布拉姆斯:《欧美文学术语词典》,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0 年版,第 127 页。

11

书籍是怎样出版,作者和读者的社会成分,文化水平,决定‘趣味’的社会因素。

它也探查文学著作,从中抽出社会历史学家感兴趣的主题;考查文学内容,从中

找出与‘社会学’相关的问题。”

①

毋庸置疑,中国小说研究方法论的权威还是胡适先生,他的“大胆的假设,

小心的求证”的实证主义方法开创了中国小说研究的基本思路。鲁迅先生曾明确

指出“中国小说向来无史”,在传统生产的大环境中写小说不但不被别人重视,

而且作家自己也不重视自己,写小说的就连真实姓名也不留,更不必说其他情况

了。这样在以“论人知世”的方式评论文学的研究环境里,这就不免要形成了诸

多悬案(如作者的考证问题、各种版本问题等等)。清末民初以来小说地位上升,

改变古典小说多年来一向不入大雅之堂的颓势,进入到文学场的权力中心并成为

主要的文学样式。实证主义方法是解决小说被认为是“小道”的情况下留下的很

多谜团的好方法。“所谓实证主义的研究方法,是指在小说研究中,以寻找材料,

确定版本,考证作者,说明流传沿革,讨论写作年代,兼及与外部社会的关联等

为主要方法的研究。”

②

胡适等人的研究解决了基础性、根本性问题,为后来的深

入广泛研究奠定了基础,自此开始中国小说的研究与西方有着深刻的关联。以西

方理论观照中国清末以来的小说得出了新结论成为一种潮流。用文学生产理论研

究清末民初小说也会有收获,我对此充满信心。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中关于“艺术生产”的内容又一

次被重视,特别是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文学生产和意识形态理论的传入,为以文

学生产理论研究中国文学提供了广阔思路。文学是一种特殊的生产行为的观点,

是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的基本原理,若以生产理论为切入点,我们就会发现中国

文学生产方式在清末发生了重大变化,作为叙事文学的新小说确立了它的地位,

职业作家的出现,舆论空间的扩展,稿费制度初步的建立,现代传播方式的采用,

文学市场的形成,市民读者的出现,这些都是新的文学生产机制的构成因素,都

是以文学大众化为最终目标的。

现代文学的起点向前延伸是普遍一致的意见,延伸至何处,意见不一。新小

说是中国文学转变的主力军,“二十世纪初年,一场号为‘小说界革命’的文学

运动,解开了中国小说史上新的一页。‘小说界革命’的口号,虽然直到 1902 年

①

[英]伊格尔顿:《马克思主义与文学》,文宝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0 年版,第 5-6 页。

②

龚鹏程:《中国小说史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8 年版,第 3 页。

12

才由梁启超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中正式提出,但戊戌前后文学界对西

洋小说的介绍、对小说社会价值的强调,以及对别具特色的‘新小说’的呼唤,

都是小说界革命的前奏。因此,新小说的诞生必须从 1898 年讲起。

①

即使此论点

受到置疑,一般也认为这一段文学发展是在为后来文学作诸多准备。其实清末民

初时期是中国文学发展史上极其重要的时期,因为从文学生产论的眼光来看,它

确立了一种新的生产方式——现代生产方式,这一生产方式直接奠定了后来五四

新文学的生产道路。

把清末民初确定为中国文学脱离传统生产方式进入现代生产方式的特殊历

史时期,以文学生产理论和文学社会学的方法考查清末民初文学的整体面貌以及

它的存在状态,分析“新小说“生产方式的特点以及文学生产机制的运行规律,

是我们基本的思路。由于长时期的非学术性因素的干扰,庸俗社会学使得真正的

社会学方法蒙羞。实际上如果文学与社会是有必要的联系这一层面不消失,只要

承认文学不是空中楼阁,文学社会学就有得天独厚的优越性。社会、历史、文化、

政治、经济等等方面都要与文学发生这样那样的联系,文学在本源上就是具有强

烈社会性的,即使所谓的现代派作品表面看来是非社会性的,其实也只不过是社

会性的幻象和变异而已。传统文学与当时的社会现实状况一样,处于内忧外患之

中,在外来影响推动和文学自身调整的共同作用下,中国文学开始了前所未有的

转型。从文学生产的角度来看,清末民初文学是以新的生产方式取代了旧的传统

生产方式,这种在清末民初兴起的新生产方式,到五四时期彻底确立,所用时间

并不长。因此不能过分以艺术性高低来指责新小说,市民喜闻乐见的新小说代替

了文人学士吟咏的诗词歌赋,是文学大发展大进步。后来的文学发展史证明,由

于酝酿时间短和社会巨变,中国文学现代生产方式并没有得到充分发展,作为这

一生产方式中最重要的现实主义小说当然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

清末民初文学在中国文学生产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清末民初文学对中国文学发

展的贡献,可能超过了齐梁文学对于盛唐诗的贡献。齐梁“宫体诗”到盛唐的绝句

律诗是中国文学在同一形态下进行的内部自我调整和升华,“盖文体通行既久,染

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它体,以致解脱。”

②

而清末民初文学却完成了中国文学从外在物质技术到内部创作技巧的彻底转变。

①

陈平原:《中国现代小说的起点》,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版,第 1 页。

②

王国维:《人间词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版,第 13 页。

13

这一时期文学生产的外部技术包括印刷、文化市场、传播媒介、舆论空间等方面都

具备了现代性质。文学创作主体的职业化,新的意识形态改变了封建社会的臣民观

念,确立了国民观念,实现了人的身份转移,阅读群体的市民化,小说叙事方式由

传统到现代转变等等变化,足以证明中国文学新的生产方式由此兴起。

中国文学现代生产方式即与传统生产方式相对,与现代或近现代社会形态相

适应的文学生产方式。文学活动由生产、传播、消费等环节组成,是一种社会性

的文本和意识形态的生产行为。

清末民初新小说不但外部生产资料具有现代性质,而且内部生产技术和内容

都是具有现代意识形态内涵的。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是以农耕为主要经济模式的

社会形态,这种社会形态与儒家意识形态结合,形成具有超级稳定的社会结构,

农业是国家的经济命脉,农村是生产的主要场所。著名社会学家马克斯

·

韦伯曾

说:“古代城市的经济盈余,总是以拥有土地的诸侯和贵族从他们的臣民头上所

收刮来的地租和税收作为最初基础的,……这种财富的来源和与这种来源相联系

的政治状况在整个古代一直对城市经济繁荣同时也对出生地经济迅速衰落具有

十分重要的意义。古代城市总是作为消费中心甚于作为生产中心的。”

①

不仅仅对

西方来说如此,其实这也是中国封建社会经济的基本特征。中国封建社会所依赖

的农业生产方式是自给自足的十分松散的个体家庭生产模式。重农抑商是一贯的

策略,“不贵难得之货”(《老子》三章),“君子喻于义喻于利”(论语.里仁),儒

道两家都对商业重利提出了疑问,文学也因此形成了重故土、重亲情、重耕稼的

特色,并取得了光辉灿烂的成就。

清末以来,城市发展,成为生产中心,市民壮大,文学也出现重大变革。文

学从内到外都出现了人文启蒙思潮,其特点集中表现为“科学、人道、理性、民

主、自由、平等、权利、法制的普遍原则。”

②

现代生产方式必然在具有现代物质

和精神特征的社会结构下才能发生。

所谓现代社会结构,按照西方的普遍看法,指的是从十七世纪开始的,西方

各国建立的具有世界历史性影响的制度与模式,这种社会结构能够包容各种不同

意见和声音。由于中国具有漫长而稳定的农耕社会结构,清末民初社会转型时期

不可能马上使整个社会具有现代社会特征,只能在某一领域某个方面实现这一要

①

[德]马克斯·韦伯:《文明的历史脚步》,黄宪起等译,上海:三联书店 1988 年版,第 28 页。

②

钱中文:《文学理论现代性问题》,《文学评论》,1999 年第 2 期。

14

求。文学生产的现代因素在这时已经具备了,这就能促进这一方面产生具有现代

性质的变化。清末民初文学具有超前发展的性质,尽管社会形态处于封建社会瓦

解时期,现代社会目标远未达到,但文学生产的现代化却基本形成了。

多年以来,对清末文学向来以责难和贬斥的声音居多。研究者多站在特定的

意识形态立场,用十分功利的眼光看待它,常以“五四文学”为标准判断它在技

巧上的不如人意,思想上的不够深邃等等。当然,用纯粹的成熟现代文学艺术的

眼光去衡量这一时期的文学,可能它的艺术价值还不够突出,比不上古典文学成

熟,也比不上五四文学高超,但是清末民初文学的贡献并不在某些细节上超群,

而在于它的开创之功。五四新文学不是直接进入现代生产时期,也不是平地一声

雷响彻云霄的现象。清末民初文学的承前启后作用必不可少。只有把它放在整个

文学生产的历史中,它的地位和贡献才能完整地凸现出来。

文学活动是特殊的精神生产,是人类生产实践的必要组成部分,这是马克思

主义文学理论的基本内容。与社会发展相对应,文学生产也是有阶段性的。文学

生产的发展受社会生产发展水平制约,两者不是同步的,有时趋前,有时滞后。

清末民初时期的文学与社会转型相应,文学自身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转变,而且

还是趋前的。以文学生产力发展水平为标志划分文学生产的发展阶段,文学生产

的每个时期都有它的代表性的文学样式和表现方式。

人类社会进入到农耕文明时代,文学以个人书写和手稿传抄为特征,文学样

式为古典诗文和古典小说,诗言志文载道,它们都是文人士大夫经世致用的工具。

作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作家,文学是特定阶层的专属品。到了清末封建社会在内

外交困中瓦解,中国部分地区开始进入到近现代工业生产时代,与此相应文学生

产也在报章杂志上发表,有了商品消费的特征。由于中国地域辽阔,农耕经济日

久年多的复杂社会实际,社会转型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但是文学由于自身的

发展和外来影响,提前走出了一条崭新的——文学现代生产之路。

15

第一章 作为方法与存在的文学生产

第一节 文学生产理论的提出及其发展与实践

一、原初语境中的文学生产理论

人类从何时开始从事文学活动至今仍然众说纷纭,艺术前的艺术把艺术何时

起源的问题变得分外渺茫。从人类有意识地创作文学开始,他们就在进行一种特

殊的生产活动。在漫长的农耕社会中可能他们自己尚未意识到这种生产活动的特

殊性,直到工业革命使印刷技术飞速发展,文学行为作为生产活动的一系列特性

才凸现出来。

西方世界进入工业社会之初,整个社会发生了地覆天翻的变化,文学艺术也

发生了根本变化。

①

伟大的马克思对此进行了哲学上的思考,马克思在《政治经

济学批判》导言》中开创性地明确提出和使用“艺术生产”的概念:“就某些艺

术形式来说,甚至谁都承认:当‘艺术生产’一旦作为艺术生产出现,它们就不

能以那种在世界史上划时代的、古典的形式创造出来;因此,在艺术本身的领域

内,某些重大意义的艺术形式只有在艺术发展的不发达阶段上才是可能的。”

②

在

这里,马克思是把物质生产与艺术生产进行整体的比较,指出艺术生产的时代性

特征,同时对艺术自身发展的具有巨大意义进行概括性的说明,并指出艺术生产

不单单只是外在的,同时也包含内部的美学原则。把文学艺术视为生产行为,马

克思早在《1844 经济学哲学手稿》已经提及:“我们看到工业的历史和工业已经

产生的对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开了关于人的本质力量的书,是感性地摆在我们

面前的人的心理学;对这种心理学人们至今还没有从它同人的本质的联系上,而

总是仅仅从外表的效用的方面来理解,因为在异化范围活动的人们仅仅把人的普

遍存在、宗教或者具有普遍抽象本质的历史,如政治、艺术和文学等,理解为人

的本质力量的现实性和人类的活动。”

③

文学生产和物质生产一样是人类的本质活

动——实践活动的主要组成部分。由于社会分工等原因使两者分离,它们之间是

①

参见[美]伊恩·瓦特:《小说的兴起》,高原等译,北京:三联书店 1992 年版。

②

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 年版,第 28 页。

③

马克思:《1844 经济学哲学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 2000 年版,第 84 页。

16

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很明显“宗教、家庭、国家、法律、道德、科学、艺术等

等,都不过是生产特殊形式”。

①

马克思的文学生产理论,是有他那个时代的语境背景和独特的政治阶级视角

的,是为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剥削性质服务的,他自己也毫不隐晦这一目的。马

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一切商品化,文学也不例外,作家也变成了出版商的

雇佣劳动者,“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

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曾经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

业的神圣的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

劳动者。”

②

进入 19 世纪的欧洲,资本主义的各种矛盾和潜力与当时混乱异常的

社会秩序和道德秩序交错冲突,资本主义社会还远未形成相对稳定的局面。工人

罢工,市民起义整个社会一团混乱,有识之士纷纷发表见解,探索社会发展道路。

此时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无产阶级立场上研究解决这些社会问题的办法,同时从此

角度研究文学艺术,文学生产的基本理论就应运而生了。后来的资本主义发展过

程出现了巨大的变化,但历史的发展并没有使马克思开创的文学生产理论失去光

彩,因为马克思主义的文学生产理论具有很强的开放性,为人们以文学生产的视

野研究文学提供了良好的理论视角和理论潜源。

随着社会的发展,历史的进步,马克思的文学生产理论越来越受到重视。西

方马克思主义者成功地继承、发展、深化并实践了这一理论,他们在形成自己理

论特色的同时,保持了马克思主义一贯的批判精神和紧密联系实际的特色。20 世

纪八十年代以来,文学生产理论再次受到我国学者的重视,以文学生产理论研究

中国文学艺术也取得了巨大成绩,不单单在市场化的现代文学领域,就是对处在

传统文学生产方式时代的古典文学研究也有重大收获。

③

二、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文学生产理论及重要启示

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继承马克思艺术生产理论的基本内核,立足于他们所

处社会环境,考察文学活动整体情况,对文学生产进行了长期的有针对性的研究,

深化并且发展了马克思主义文学生产理论。

①

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 年版,第 98 页。

②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 年版,第 274-275 页。

③

参见赵敏俐等:《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从诗歌到元曲的艺术产生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版。

17

西方马克思主义文学生产理论把文学活动放在整个社会生产领域当中,结合

具体的文学形式阐发其对社会的作用。为了适应不同的社会语境和时代政治需

要,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们更重视具体社会环境中的物质与精神的异化、文化

工业的形式、文化霸权的表现、阶级意识和抵抗政治的发展等问题,他们还自觉

地从文学艺术与物质生产相互渗透的角度对文学生产理论和实践进行新的研究。

葛兰西、布莱希特、本雅明、阿尔都塞、威廉斯、伊格尔顿等人的艺术生产思想

虽有不同,但都以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为基本出发点。下面我们将对他们理论中

能为本论题提供理论支持的部分予以简要的介绍,以便问题的展开和深入。

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提供给我们的是在史诗剧中运用“陌生化”的内在技术,

他的“生产性美学”将文学艺术当作变革现实和进行社会革命的方式。在布莱希

特看来,文学的生产实践是人类娱乐活动的主要来源,文学生产和物质生产都是

一种促进社会进步的巨大动力。因而文学家同物质生产者一样都是推动社会生产

力进步和历史发展的重要力量。布莱希特的文学生产理论关注戏剧生产方式中的

技巧创新,他运用“陌生化”手法改变了史诗剧舞台与观众之间的传统对应关系,

也改变了剧本与演出者之间的传统对应关系,剧本创作的方法因此也产生了重要

的变化,剧本从原来的注重吸引观众转变为注意调动观众积极参与。布莱希特强

调艺术生产方式对艺术中蕴藏的意识形态性具有决定性影响。文学能够是一种生

产活动,在于文学与物质生产具有相近的外在表现结构。创作技巧对文学生产的

重要性就像工具对物质生产的重要性一样,类似所有的物质生产,文学生产也是

集体性和公共性的生产活动。“如果我们要从艺术角度真正把握住这个新世界,

我们就必须创造新的艺术手段和改造旧的艺术手段。今天我们要研究克莱斯特、

歌德、席勒的艺术手法,但是当我们要描写新事物时,这些艺术手法就不能够再

用了。”

①

本雅明对布莱希特把技巧看作文学生产的主要因素进行高度评价,并

对艺术生产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意大利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对于我们研究分析封建社

会的文化垄断,以及意识形态话语一体化现象具有一定参考价值。封建农耕社会

的皇权势力不仅在政治、经济等领域实施专制统治,而且也通过文化的全方位渗

①

[

德

]

布莱希特:《把现实主义作为斗争的方法》,《布莱希特论戏剧》,丁杨忠译,北京:中国戏剧出版

社

1990

年版,第

119

页。

18

透和同化,使文学艺术各个类型从里到外都走“文载道”、“诗言志”的路径。“霸

权观念的关键不在于强迫大众违背自己的意愿和良知,屈从统治阶级的权力压

迫,而是让个人‘心甘情愿’,积极参与,被同化到统治集团的世界观或者说霸

权中来。”

①

封建大一统意识形态已经深入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要改变这一状况,

必须在文学生产中取得和占有新的话语权,利用“新小说“摧毁旧有的文化霸权,

实现新民的目的,实现强国的梦想,这正是资产阶级改良派的思路。同时这种新

小说“隐含和再生产着某种道德、生活方式、个人与社会的行动准则。人根据自

己的世界观,总要附属于一定的集团,而且恰恰附属于一切和他采取同样思想方

式和行动方式的社会分子所加入的那个集团。”

②

儒家观念是封建统治者实现文

化霸权的灵丹妙药,清末民初时期,革命者反对满清的反动统治就是从文化领

域进行的,有的还很极端,革命派黄小配、章太炎就曾经用文学的手段无限抬

高天平太国运动,这种极端功利性的做法显然是对文学不利的。葛兰西的文学

生产理论既能帮助我们分析封建社会的儒家文化霸权,又能避免“文学政治化”

的偏颇。

德国批评家本雅明无疑是我们应该重点介绍的,因为我们的研究从他的理论

中受益良多。瓦尔特·本雅明能够对文学生产理论进行广泛深入研究,一方面得

益于马克思的物质生产理论,另一方面还得益于布莱希特的史诗剧“陌生化“技

巧实践。本雅明把文学活动看作社会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明确地提出作家写

作是一种生产行为,作家是生产者,读者是消费者,作品是产品。“所有这一切

的存在不仅归功于创造它的伟大天才的努力;而且在不同程度上也归功于他的同

时代人的劳役。”

③

他把作家看成是拾垃圾的人,突出了文学生产的商业性质和

文学生产是物质性很强的工作。本雅明特别强调文学发展演变对物质技术的依赖

性,认为文学技巧深刻影响着思想倾向的表达和文学功能的彻底实现。这里可以

看出他是认为艺术技巧具有意识形态性质,艺术技巧是调节艺术生产力与艺术生

产关系之间矛盾的关键,当艺术生产关系不适应艺术生产力发展时,通过提高和

改进生产技巧促进生产力发展。“如果我们可以说,一切作品正确的政治倾向包

①

陆扬

、王毅:《大众文化与传播》,北京:三联书店

2000

年版,第

39

页。

②

[

意

]

葛兰西:《狱中札记》

,

葆煦译,北京:人民出版社

1983

年,第

6

页。

③

[德]瓦尔特·本雅明:《爱德华.福克斯:收藏家与历史学家》,《经验与贫乏》,王炳钧译,天津,百

花文艺出版社 1999 年版,第 305 页。

19

括了文学质量,那么我现在更精确地规定,这种文学倾向可以存在于文学技巧进

步和落后当中。”

①

本雅明认为艺术家应当运用先进的技术表达意识形态内涵,

他认为古典艺术“现时现地”的独一无二性被现代艺术“震惊效果”取代,古典

艺术虚静中的心灵体验,直接让位于现代艺术的感官直接刺激。艺术生产力与艺

术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是艺术发展的动力。

②

这一理论明显是出自马克思的物质

生产理论,本雅明还能辩证地看待文学活动的发展变化。

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本雅明以电影为对象全面地分析了机械

复制技术的革命性意义,本雅明指出 20 世纪初以来机械复制技术的大范围使用

扭转了文学生产与消费的性质,艺术从少数人的私有物、专利品变成了大众的共

有物品。本雅明艺术生产思想的形成与与其社会经历和个人遭遇有关,使他的探

索目光不单单停留在艺术领域,而是遍及到了整个社会的各个角落。他以电影为

例论述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还是研究社会政治方面的问题,目的是考察物质技术

对艺术生产以及艺术家和公众之间关系的影响。技术是本雅明生产理论的核心范

畴,本雅明关注艺术生产对物质技术条件的依赖程度,认为技术本身就具有的进

步潜能。本雅明对技术的态度是十分辩证的。虽然他怀念古典艺术中的“韵味”,

伤感于古典艺术的独一无二性、距离美感的特有的意境逐渐消散,但本雅明还是

积极地向往新艺术发展的可能,认为机械复制技术使艺术产品走向大众,使艺术

获得了亲近现实生命力。本雅明又用他那独有的深刻复杂的思辨眼光告诫人们技

术本身并不具有完全的进步性质,技术既可以被用来推动社会进步和历史发展,

也可以被用来维护原有的统治秩序。本雅明的艺术生产理论主张,艺术的生产力

越是进步,就会给艺术的政治意识形态意义带来巨大的进步。

总的来说,本雅明的理论对我们的研究有三个方面的启发。第一,技术革命

引起文学变革,第二,技术革命是艺术大众化的保证,第三,文学生产方式变革

引起蕴藏于其中的意识形态变革。

马克思主义文论家阿尔都塞的文学生产论特别关注于文学生产与意识形态

之间的内在联系,提出艺术活动是一种意识形态生产。他认为人类的一切思想和

①

[德]瓦尔特.本雅明:《作为生产者的作家》,李伯杰译,《世界文论》编辑委会:《文艺学与新历史主

义》,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1993 年版,第 48 页。

②

[德]瓦尔特.本雅明:《作为生产者的作家》,李伯杰译,《世界文论》编辑委会:《文艺学与新历史主

义》,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1993 年版,第 67 页。

20

理性活动都是生产实践,文学活动就是运用特殊的生产素材并把它创造成文本产

品的过程,是通过文字的形式原则对意识形态进行的形象化生产。

①

阿尔都塞强

调意识形态是个体与世界建立联系的主要媒介,它“涉及到人类同人类世界的体

验关系”

②

。文学生产存在于意识形态之中又表现意识形态,意识形态是文学生

产的重要生产对象。文学的意识形态生产与物质生产在表现形态上和商品属性上

具有共同的成分。这一理论对我们分析封建意识形态如何控制民众,先进知识分

子如何以民间意识形态对抗主流意识形态,以及清末民初文学的民间意识形态话

语如何建立和表现等问题都有重要启示。

法国文学理论家马歇雷将意识形态引入文学生产,创立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文

学生产理论。在《文学生产理论》中,马歇雷把文学创作视为一种生产劳动,作

家本质上是特殊的生产者,把日常积累的素材进行再创造生产出新的文本。作家

必须综合采用以前的文学样式、技巧惯例、语言规则、意识形态和感性材料才能

创作出文学作品。在马歇雷看来,意识形态是观念性的信念的整一体系,作家生

活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无法摆脱意识形态对他的身体和心理的塑造,因此作家

必定从属特定的意识形态体系,这样意识形态就成了文学生产的基本对象之一,

文学自然是对意识形态的生产。作家实质上是生产者,通过创造的素材来生产新

的文学产品。马歇雷把文学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特点更加细致地解释出来,即作

家无法摆脱意识形态的控制,他必然从属于一定的意识形态系统。因此在封建社

会中就连龚自珍也难以彻底反抗皇权制度,即使是新小说家也是在“在理智上与

中国疏远,但感情上又要认同中国思想。”

③

难怪吴趼人写新小说颇有成绩,也

不免说:“故读书十年,未能有所贡献于社会,而谨为稗贩小说,我负学欤?学

负我欤?当亦知我者叫同声一叹者矣。”

④

英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伊格尔顿认为文学活动是一种文本生产的同时,又是

一种特殊意识形态生产,阐明这两者之间的深刻内在关系是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

的重要任务之一。伊格尔顿的贡献象马歇雷一样把意识形态理论应用到文学生产

①

[法]阿尔都塞:《一封论艺术的信》,《抽象画家克勒莫尼尼》,陆梅林选编:《西方马克思主义美学文

选》,桂林:漓江出版社 1998 年版。

②

[法]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顾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1984 年版,第 203 页。

③

[美]列文森:《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郑大华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0 年版,第 18 页。

④

胡寄尘:《我佛山人遗事》,转自黄开发:《文学之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04 年版,第 62 页。

21

理论中来,并把阐明文本生产和意识形态生产之间联系当成文学研究的主要任

务。伊格尔顿的文学生产理论对我们研究清末民初文学生产也具有极大的启发意

义。伊格尔顿的文学生产是一种十分广泛的文学生产,它不仅包含创作构思、作

品生成、读者阅读等等这些狭义的文学生产过程,而且包含了以社会实践活动为

背景的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这四个环节。文学生产决定文学分配、交换、消

费的方式,而文学分配、交换、消费的方式反过来又决定文学生产,两者之间存

在着比物质生产还要复杂的内容。伊格尔顿把文学生产看作一般社会生产的重要

组成部分,文学生产在社会生产中的地位和作用随着外在技术的发展而变化。资

本主义工业生产的发展,印刷术的发明和广泛使用,文学作为商品的资本主义文

化市场也随之发展起来了,文学生产是社会生产的组成部分的特点显露的分外清

楚。但是伊格尔顿认为在印刷术发明之前文学生产与社会生产关系几乎没有是不

确切的。文学生产始终伴随着文学活动,只是常常被人所忽视,它也不是文学发

展到一定历史时期才出现的。

伊格尔顿还根据不同时代的社会生产基础的不同,形象化地总结出与社会生

产相对的不同的文学生产方式。他认为在现代社会有一种占主导的文学生产方

式,这种生产方式对其他文学生产方式起支配作用,这就是后来布尔迪厄所说的

文学场中各种要素之间的竞争。不同的文学生产方式存在于不同的社会形式中,

而且随着社会的发展会出现新的生产方式代替旧的生产方式的现象。这种认识在

伊格尔顿的著作里论述得十分细致,可能是由于西方社会的阶段性发展较为明显

的缘故。中国社会封建形态具有鲜明的代表性质,而且存在时间漫长,与它相适

应的文学生产方式存在和发展也是相当漫长的。

清末民初以来,沿海城市中出现工业文明,使小说作为一种商品进入市场,

新的文学生产方式也就出现了。文学生产方式会对文学的意识形态性产生影响,

文学生产方式本身就具有意识形态意义。如果作品是在某一生产方式中产生的,

那么它也是在特定的意识形态中产生的,探讨两者如何有机地结合起来是文学研

究的主要内容,只有这样才能在生产视野中把握文学艺术。很多不同的文学生产

方式可以属于同样的意识形态,而同样的文学生产也可以分属不同的意识形态,

主导生产方式会覆盖落后的边缘的生产方式。伊格尔顿认为文学生产是对意识形

态的再生产,而意识形态是由特定的社会历史本身产生的,生产者就是要发现这

22

些描绘这些现象。他说:“文学文本并不是对意识形态的表达,也不是对社会阶

级的意识形态的表达,毋宁说,文学文本是一种意识形态的生产。”在文学与意

识形态的关系上,伊格尔顿认为文学既依靠意识形态而又与意识形态保持距离。

文学的意识形态内涵表现为形式问题、作家的主观思想倾向问题,也涉及到文学

的物质生产技术等等诸多问题。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深入分析新小说的形式和作者

倾向的问题,以及研究两者与物质生产之间的关系。文学具有的一般社会生产的

特点会使一般生产存在于文本之中,同时使文学对意识形态的创造就变得有目

的,由此文学生产是两个层面上的生产问题。我们的“新小说“的生产机制和意

识形态话语的论题,也必须从文学的一般社会生产和文学的意识形态生产这两个

方面入手,才能最终确立文学现代生产方式兴起的结论。

伊格尔顿认为文学生产方式是一般社会生产的一个组成部分,是具体社会形

态中文学生产的社会关系和生产力的统一。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是一系列连续性的

观念或形象的构成并存在于整体社会结构之中。文学生产就是对与主流观念对抗

的民间意识形态的再生产。作者的思想倾向和社会地位决定他们必然要有自己的

意识形态,当作者意识形态与主导意识形态不一致时,就会出现伊格尔顿所说的

冲突现象。虽然意识形态不是随着经济基础的改变而立竿见影地改变,但清末民

初新小说作家的意识形态属于超前的意识形态,所以他们与当时的封建大一统意

识形态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新小说作家的意识形态最终决定因素还是当时的社

会历史状况。

伊格尔顿认为文学生产方式的意识形态是关于文学的生产者、产品、消费者

以及生产、交换、消费的意识形态观念,由此我们必须坚持分析文学与意识形态

的关系以及作为生产的文学和作为意识形态的文学的关系。作家的意识形态是他

隐藏在作品中的思想倾向,以及作家以何种方式推出自己的作品,主要向哪一社

会群体推出自己的作品。读者意识形态是读者喜好读何种类型的作品,希望从作

品中得到什么样的东西。伊格尔顿并没有完全否定人的个体因素在文学生产过程

中的作用,作家个人的意识形态与当时的主流和新兴的民间意识形态产生直接间

接的关系。

总的来说,伊格尔顿更注重文学生产如何介入现实生活的体验。不管作家意

识形态与当时社会历史的关系如何,最终它还是由当时社会历史的特点所决定

23

的,就如清末以来的新小说作家都具有新民启蒙的特点一样。在马克思以及后来

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者那里,艺术生产始终是与具体的社会历史和独特的表现形式

联系在一起的。卢卡奇的伟大的现实主义,本杰明的艺术是社会生产形式,詹姆

逊的生产方式与社会现实之间的交流机制等等理论主张,都说明文学生产不但以

物质和社会现实为基础,而且在审美技巧上也社会意识形态密不可分,也就是段

吉芳所说的“历史总体性”。

①

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们,不论是本雅明、布莱希特还是阿尔都塞和马歇雷,他

们在强调文学的生产性、社会性、集体性的同时,无一例外地对个人、个体的重

视是不够的。本雅明和布莱希特所主张的文学生产方式的变革就是以追求生产的

集体性为目标。阿尔都塞和马歇雷认为创造性的人道主义文学观是可贵的,但对

文学创作的诸多因素完全不考虑是难以服众的,我们必须避免和注意不能把个人

淹没在生产社会性的之中,因为这正是传统文学生产时期的主要结症,我们就是

要证明新小说对封建社会是有解构性质的。

综上所述,文学生产理论的形成有着深远的社会历史传承性,从马克思到伊

格尔顿,生产方式由最先的一个经济学领域话语引入到文学艺术领域,这无疑是

非常符合人类社会生产史规律的。在此过程中历经了马克思主义众多理论家的努

力和完善,才最终形成丰富多彩的文学生产理论形态,为我们这个课题研究提供

有力的理论支持。当然,我们也要看到,文学生产方式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命题,

其理论的发展是一个具有共时性和历时性的动态过程,是受社会生产制约的。

②

三、中国现代语境中的文学生产理论

20 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在中国确立,文学艺术的市场

化日益明显,文学艺术作为审美活动的主要样式成为人们生活的必不可少的需

要。在这种形势下文学生产理论进入一个全新的研究时期。国内理论界对文学生

产论的研究多集中在以下几点,其一,重视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不平衡关系,

以及后者对前者的反作用;其二,结合我国市场经济制度确立以来文学生产现象

进行研究,多数研究集中在大众文化的消费性质上面,对当代文学的市场生产机

制和消费特点进行探索;其三,从理论上探索中国社会主义文学生产实践的经验

①

段吉方:《社会主义文学生产方式与中国当代文学现代性》,《文学评论》,2008 年第 4 期。

②

有关文学生产理论的论述参考和借鉴了王杰、冯宪光、朱立元等人的观点和论述。

24

与得失。

总的来看,一些研究停留在表层理论的重复陈述上,启发式,号召式的口号

居多,在学理上有深入研究的不多。有时这些类似蜻蜓点水式的研究反倒不如从

事具体问题分析更有价值。如以文学生产为视角对古典文学艺术进行考察的赵敏

俐教授,她的专著《从诗经到元曲的艺术生产史》,是以文学生产理论研究古典

文学的巨著。她以歌诗的商业性和表演性为主要考察对象,这些歌诗主要是在宫

廷和贵族消费,具有很强的商业性和娱乐性,并不是指诗人的单纯创作,这是文

学生产理论在古典文学研究领域的成功应用。

王晓明的《在新的文学生产机制面前》是一篇很有针对性和实用性的论文,

他说:

就目前来看,文学界对上述文化/文学生产机制的巨大变化,以及其后

的复杂深刻的原因,明显缺乏足够的重视,或者视而不见,继续像 20 世纪

80 年代那样讨论创作问题,或者虽注意到了,却只是用“市场经济”、“商业

化”“文化工业”、“大众文化”之类产自西方的概念作笼统概括,几乎看不见

这个变化的多样的中国特色。我觉得,如果这种状况不能得到根本的改变,

研究界恐怕就很难对 90 年代以来文学创作和批评的变化过程、对今天的复杂

的文学现实,作出准确的理解和深入的分析。比方说,在“当前中国的文化

/文学生产机制”的研究方面:是哪些历史和现实的因素促成了新的文化/

文学生产机制的产生?这个机制的运作规则和自我调整的能力又是如何?它

如何在“全球化”的形势中逐渐形成多样的中国特色?倘说中国已经进入所

谓的‘图像时代’,各种图像文化对文学究竟有怎样的影响?所谓“通俗”或

“消费”读物的兴起,又对文学形成了怎样的挑战?倘若具体来说,题目就

更多了,前面所列的那些新的文化/文学生产机制的具体组成部分每一个都

可以引出许多题目来。

①

王晓明对市场经济中文学生产机制发生转变以来出现的新问题提出自己看法,确

实都是当前在新文学生产机制下应该研究的问题。洪子诚在《问题与方法》一书

①

王晓明:《在新的文学生产机制面前》,《中华读书报》,2003 年 2 月 26 日。

25

中,提出了“文学体制与文学生产”问题在当代文学中是普遍现象的观点,并认

为文学体制是生产、流通、消费过程中形成的社会机制和文学场域。

①

文学生产机制与生产方式研究自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在少数从学理上进行

理论探讨学者中,我们不能不说到王杰教授,他以其一贯的马克思主义美学理论

为研究基础,坚持审美活动与社会现实紧密结合的思路,把文学艺术的生产方式

与现实之间通过审美关系连接起来,认为特定时代的文学生产方式是特定时代的

现实生活和意识形态转变成审美意识形态的文化机制,文学生产方式是文学表现

力和审美关系的统一。

②

这样就把文学生产的外部性质与内部规律统一起来,“文

学生产方式事实上就是日常生活和主流意识形态转变为审美意识形态的文化机

制。……审美意识形态则是用审美的形式和话语表达主流意识形态和非主流意

识形态的要求。”

③

特定的文学生产方式是特定现实与意识形态之间关系的呈现,

文学必须以审美的形式表达主流的与民间的意识形态话语。文学是审美的文本

生产又是意识形态的生产。任何文学艺术都是有现实基础的,文学是通过审美

的转换形式来表现对现实生活的看法,这种转换必须把现实与艺术统一起来,

把个体对现实的经验与群体性经验结合起来,使之符号化,并以一系列审美经

验的意象来表现,不同时期的文学生产都是以文学的审美形式和话语对现实的

表达。

通过以上的论述我们能够看出文学生产理论研究在我国有了实质性的长足

发展。

第二节 文学生产史视野中的中国文学发展阶段问题

一、与农耕社会形态相适应的传统文学生产方式

在我国农耕文明作为特定的社会形态,主要是指封建社会。在农耕社会中,

人们社会活动有限,日常生活“耕田而食,凿井而饮”, 读书入仕是人们脱离耕

作走出土地的唯一途径,所以长久以来民间有“耕读宜教子”的说法。文学的发

展变化必然必然受农耕社会结构的制约,物质生产所能提供的外在物质技术与文

①

洪子诚:《问题与方法:中国当代文学史研究讲稿》,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2 年版。第 187-232 页。

②

王 杰:《简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生产方式》,《文艺研究》,1994 年第 4 期。

③

王 杰:《艺术与审美的当代形态》,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2 年版,第 2 页。

26

学自身的内部技巧因素结合,构成了农耕文明特有的文学生产方式,这一生产方

式是与农耕文明相适应的,并取得了辉煌的不可超越的成就

农耕社会追求的天人合一和长幼尊卑原则,这与天赋人权、主权在民的理想

是截然相反的政治意识形态存在。前者是封建社会政权确立合法性的依据,其中

既有哲学意味又有神鬼设教成分。封建社会文艺纲领是产生于汉代的《诗大序》,

《诗大序》过滤掉了儒家观念中微弱的人文主张,极端强调尊对卑的教化和卑对

尊的义务,“温柔敦厚”、“以道制欲”(荀子《乐论》)成了对全天下臣民的的基

本要求。在专制时代,“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的制衡原则,异化为只有“上

教化下”的权力,而“下刺上”的权利只能表现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说几句

不痛不痒的话。后来乾隆皇帝的御用文人沈德潜干脆总结出“温柔敦厚”的原则

来,比所谓“主文谲谏”更俯首帖耳,更讨圣上欢心。古典文学理论基本上是儒

道两家的天下,知识分子进入仕途时采取儒家主张就是载道派,失意时不再以教

化者自居,当然就倾向于为艺术而艺术一派了。后者虽然没有再大谈文以载道的

论调,但他们也没有明确地提出过反对意见,可见儒道互补的观点在文艺领域里

所言不差。“中国文学所以不能充分发达,便是吃了传统的文学观念的亏。大部

分的人,都中了儒学的毒,以‘文’为载道之具,薄辞赋之类为“雕虫小技”而

不为。其他一部分的人,则自甘与做艳词美句,以文学为一种忧时散闷、闲时消

遣的东西,一直到现在,这两种观念还未完全消灭。”

①

文学作为特殊的社会现象,从各个方面都会反映出特定社会的具体特点。学

者袁进的论述对理解文学与社会关系是有益的:

与世界其他国家相比,中国古代有着自己独特的社会文化环境。印度的

古代社会是由婆罗门教来维系的,所以种姓制度才成了社会的基本结构,文

学也受到宗教的制约影响。中世纪的欧洲是由基督教和王权来共同维系社会

秩序,教会在思想上占了统治地位,文学也就成了教会的婢女,往往要为基

督教思想服务。中世纪的西亚是伊斯兰教的天下,伊斯兰教成为维系社会的

思想纽带,类似欧洲的基督教,文学也就染上了伊斯兰教的色彩。中国古代

社会是以亲情关系的宗法制伦理道德观念为核心的礼乐制度来维系的,它决

①

郑振铎:《整理中国文学的建议》,《文学旬刊》,1922 年 10 月 51 期。

27

定了儒家思想必然占据了思想的统治地位,成为维系社会的精神纽带,……

这种状况也就决定了中国的文学观念。

①

农耕社会孕育的文学生产方式是传统的,它总体上是以手稿传抄为文学活动的外

部特征。竹帛时代的《诗经》、《楚辞》是那个生产方式下的杰出著作。造纸术

的发明直接影响了魏晋时期的“文的自觉”,宋代的印刷术也对话本的产生有巨

大作用,这些文学样式的变化都是在同一生产方式内部文学自身的调整和提高。

中国文学传统生产方式内部的调整一直到明代前后在世界上都是非常发达的,处

于领先地位的。

农耕社会在我国有着最漫长的历史,与此社会形态存在相适应,我国也有着

数千年的传统文学生产史。诗经、楚辞、古诗十九首、律诗绝句、词、曲,这些

文学样式的发展变化是内部形式的改变和升华,其实并改变抒情文学的本质;

先秦两汉散文、魏晋南北朝骈文、唐宋古文、明代小品文、清代桐城派古文也

没有改变整体上的载道特性。如果以文学生产理论的视野来看,所有这些继承

与新变都是在传统生产方式下产生的,同一文学生产方式下的自我更新,这些

更新与变化有时与社会历史变化同步。而在晚清以来“中国经历了数千年末有

之变局”的同时,文学也是经历了数千年未有之变局。因为这时产生了新的文

学生产方式。

传统的中国文学是上层的、宫廷的、贵族的、士大夫的。从汉代到清代,几

千年来封建正统知识分子对小说的偏见与蔑视,随处可见:孔子曰:‘虽小道,

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

②

“

小说家者流,

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③

“小说家合丛残小语,近取

譬论,以作短书,以身理家,有可观之辞。”

④

以齐身治国的儒家观念看待小说,

要求小说创作严格遵守“合丛残小语”“有益劝惩”的思想。以史实为依据,演

绎各种民间故事,以此作为真实事件,形成殊怪必举的形式和纪事纯朴单一的风

格特征。这无疑压抑了小说的审美特征和虚构特性,同时古典小说又演化出作意

①

袁 进:《中国文学观念的近代变革》,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1996 年版,第 21 页。

②

《论语·子张》。

③

《汉书·艺文志》。

④

萧统:《文选》卷 31。

28

好奇,搜奇猎怪假小说以寄笔端的特点。

中国从先秦到清末,文学不断向下层移动。从春秋时期一直到晚清,文学接

受者人数不断扩大。有几次这种行动,第一次,春秋时期,天子失政、学起四夷;

第二次,造纸术发明,文学覆盖范围扩大;第三次,印刷技术推动报章杂志大量

产生,而且新小说在此刊载。春秋战国时期,天下大乱。“社稷无常俸,君臣无

常位”

①

的巨大变故,对社会各阶层重新整合,农业生产工具铁器的普遍使用,

经济迅速增长,生产力巨大发展推动政治上的变化,迫使原有氏族制度和分封政

治解体。列国诸侯争战以来,“礼崩乐坏”导致为贵族服务的各种制度瓦解,文

学生产方式也随之发生了变化。社会出现了“士”的阶层,以前“学在官府”,

只有贵族子弟享受着文化教育的特权被学起四夷取代,文化下移造成民间私学代

替官学,文化教育普及。“士”的出现就是文化下移的直接产物,在以后几千年

的封建社会中这个阶层成为文化的主宰者和垄断者。

西方自文艺复兴一直到工业革命,科技保持了长足发展势头,1800 年左右工

业革命开始影响文学生产,使文学迅速现代化和市场化。而我国由于满清的闭关

政策,不但导致物质生产落后,而且文学生产方式也大大落后于西方。“资本主

义因素在清初被全面打了下去,在那几位所谓‘雄才大略’的君主的漫长统治时

期,巩固封建小农经济、压抑商品生产、全面闭关自守的儒家正统理论,成了明

确的国家指导思想。从社会氛围、思想面貌、观念心理到文艺各个领域,都相当

清楚地反射出这种倒退性的严重变易。与明代那种突破传统的解放潮流相反,清

代盛极一时的是全面的复古主义、禁欲主义、为古典主义。从文体到内容,从题

材到主题,都如此。

②

传统的竹帛、造纸、印刷等物质生产都是由人工完成,与机器生产是截然不

同的。虽然在传统生产方式内部文学生产有自我解调和小范围的变化,总体上来

说,印刷术应用不广泛,作家和读者之间没有形成直接联系,与传统生产相应的

是作家创作根本没有考虑直接得到经济报酬,他们之所以写作是因为他们把文学

看成是经世致用的手段,而不是想通过文学谋生,他们骨子里不是想成为职业作

家,而是想成为治国安邦的能臣。一直到清末,中国社会结构转型之前,中国文

①

《左传·昭公三十三年》。

②

李泽厚:《美的历程》,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4 年版,第 250-251 页。

29

学都是在传统生产方式下生产的,并取得伟大的成绩。

清末时期,封建小农经济因列强入侵解体,在一些开放口岸出现了工业生产,

使社会结构再次变动,“士”阶层出现分化,文化向平民移动。文化不再是“士”

的专利,知识分子为了“新民”目的,也使文学更平易近人。社会的发展,人口

的增加、生产的扩大,传统的生产方式已经不适应现实和文学自身的发展了,文

学生产方式变革不可避免。

二、传统文学生产方式的衰落与新的文学生产方式的兴起

近代以来,在遥远的异域,因蒸汽机的发明标志着人类开始进入工业社会,

世界范围内农业文明的生产方式发生了根本动摇。文学的生产方式也随之变化,

由手稿传抄进入到印刷复制时代,在这其中也带来了众多文学生产内部技巧的革

命。晚清以来,中国人或主动或被动地引进和接受现代机械,在沿海城市出现了

现代工业的雏形。这一过程尽管既令人心酸又令人无颜以对,但毕竟在客观上迎

合历史发展的潮流。

我们了解清末民初的社会状态,就必须弄懂那时的文学,反之,了解清末民

初的文学怎样,我们必须弄懂那时的社会,这仿佛是一个解释循环的问题。

①

甲

午战败以来,中国知识分子最终明白,中国人现在面对的决不再是过去的异族入

侵,中华文明不再象同化那些野蛮质朴的马背文明一样,再去同化他们。如今面

对的是具有高度文明史和科技水平的西方列强。

晚清以来,天下大变,现代交通工具、现代邮电通讯、现代印刷技术、现代

报刊、现代生活方式……随着列强的入侵,开始进入中国,改变着古老帝国人们

的生活状态。然而中国地域辽阔,城乡差别明显,这些现代的东西无疑只能先在

沿海通商城市扎根落户,一时很难深入到其他地区。即使如此人们的思想面貌也

在悄然改变,这无疑有现代报章杂志的一份功劳。

1872 年《申报》在上海创办,标志在古老中国开始有了现代气息的报纸,开

始有了不受官方限制的声音。它的编排体例为:首载论说,次登新闻,还选登西

方报纸内容,同时还有文艺副刊,广告,货物价格,轮船时间也在登刊之列。这

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大众传媒,这也是市民社会的基本特征之一。《申报》

①

参见林语堂:《中国人》,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 1988 年版,第 7 页。

30

不但在中国报刊史具有重要地位,而且在中国现代社会发生史上也具有重要意

义。同年,专门的文学期刊《瀛寰琐记》也在上海创办,虽然该刊具有较浓厚的

保守色彩,毕竟外在形式上为文学发展提供舞台。1897 年,商务印书馆在上海成

立,这是当时最大的出版机构,对文学生产影响深远。如果说清末民初建立了新

的文学生产方式,同时为五四新文学发展提供营养,那么 1902 年前的众多期刊

的出现是为清末民初文学发展提供各种准备。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晚清以来,中国农耕社会形态中开始出现近代工业

社会的特征。现代社会的一些特征开始在开放城市出现。工业革命带来的文学生

产方式的变化,其重大意义绝不是一般的改朝换代时文学的变化,也绝不是文学

具体样式由唐诗变成宋词的变化。因为其中不单是内部写作技巧的革新,而且还

有外在技术飞跃,以及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与促进的问题。美国学者丹尼尔.贝

尔从技术层面一针见血指出了工业社会的要害所在:“工业社会,由于生产商品,

它的主要任务是对付制作的世界。这个世界变得技术化、理性化了。机器主宰一

切,生活的节奏由机器来调节。工业社会的本质是技术,一切都是技术带来的变

化,各种变化都以技术为前期和基础。工业革命归根结底是一种用技术秩序取代

自然秩序的努力。”

①

技术进步不但带来了生产的提高,带来了社会的转型,更带

来文学生产的巨大改变。贝尔所言的景象在中国是迟来的,又是被动的,不但步

履艰辛,而且付出的代价十分沉重。

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海战再到庚子事变,知识分子不得不接受西方,残酷的现

实使他们最后一点儿抱残守缺的思想都烟消云散了。在这一历史转折的时刻,中

国有了自己的工业,文学也以新的生产方式进行。过去的“一切固定的古老的关

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马克思语),中国沿海

的一些城市开始从事机器生产,给整个社会都带来了巨大冲击,中国文学也出现

前所未有之变局。从 1874 年中国出现第一份报纸开始了文化的全新转变,这种

酝酿到了 1902 年终于出现了可喜的变化。“二十世纪初年,一场号为‘小说界革

命’的文学运动,揭开了中国小说史上新的一页。”

②

小说界革命的目的就是“改

良群治”,对大众进行启蒙。维新派参照国外的经验,对比国内实际,认为旧小

①

[美]丹尼尔·贝尔:《资本主义文化矛盾》,赵一凡译,北京:三联书店 1989 年版,第 198-199 页。

②

陈平原:《中国现代小说的起点——清末民初小说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版,第 1 页。

31

说为“中国群治腐败之总根源”,所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

民,必自新小说始”。

①

戊戌变法失败以后,经过一系列的行动和探索,以梁启超为首的知识分子把眼

光转移到文学上来,其实自晚清以来中国文学的各个方面都在悄悄发生变化,正像

社会结构正悄悄发生变化一样。袁进先生的一段总结说明了文学的细微变化:

近一百多年来,中国文学从古代汉语转入现代汉语,文学形态,文学观

念以及文学内涵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这种变化的关键是在近代,它是一种文

化全方位的变化,如果我们把文学活动的构成视为作家、文本、语言、传播

方式、读者、与现实的关系等诸种要素的运作,那么,这些要素在近代全部

发生了重要变化。作家由古代的士大夫变为近代的知识分子,其写作方式、

写作心态都发生了重要变化。文本的外观形式由线装书变为平装书和报刊杂

志,除诗词以外,各种文学体裁都发生了重要变化,古代文学以诗文为中心

开始转变为以小说为中心,文学表现的内涵,与现实的关系,都出现了重要

变化,现实主义占据了文学的主导地位。文学语言由古代汉语变为现代汉语。

文学传播方式纳入了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和商业化销售的轨道,这就大大降

低文学作品物化的成本,扩大了文学的市场,从而导致读者的变化,古代文

学的士大夫读者转变为现代文学的平民读者。只消翻一翻中国文学史,就不

难发现:象如此巨大的全方位文学变革,中国近代是仅见的,近代之前各个

朝代从未有过的。先秦时期也可能有巨大的文学变革,只是现有的资料不足,

还不足以得出确切结论。中国文学发展到近代,好比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具

有多种选择的可能,因此这也像先秦时期一样,成为中国思想史上最活跃的

时期。而中国近代文学作出的选择,实际上决定了中国文学的发展,一直到

现在,现当代文学碰到的问题,如文学市场化问题,文学雅俗问题,文学与

政治的关系问题作家面对各种潮流是否坚持自主意识的问题,中国文学吸收

外来影响问题,中国文学吸收传统的继承与发扬问题,等等,一旦追根溯源

往往都能追溯到近代。

②

①

梁启超:《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新小说》,1902 年第1号。

②

袁 进:《<中国文学的近代变革>绪论》,桂林:2006 年版,第 2 页。

32

这些话细致地陈列出近代文学出现的变化,如果从文学生产理论来看,就是文学

生产方式转变带来的文学生产机制的变革。

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文学生产方式变革单单在清末民初时期出现?而不

是其它历史时期,它又是怎样出现的?当时的一般情形如何是我们想知道的。如

果想如实地还原原来状态也是不能的,只能从一定的现有资料来总结论述。传统

的中国文学是上层的、宫廷的、知识分子的、而如今的文学是城市平民的、个人

的、大众的,民众成了文学的主体。“平民的文学应该以普通的文体,写普通的

思想与事实。我们不必记英雄豪杰的事业,才子佳人的幸福,只应记载世间普通

男女的悲欢成败。因为英雄豪杰才子佳人,是世间不常见的人;普通男女是大多

数,我们也便是其中的一人,所以其事更普通,也更为切己。”

①

小说成为文学

的主流,而且在文学生产的各个链条都有了全新的角色和模式。在我看来原因有

二,一是晚清以来,封建专制能力下降,儒家思想一体化出现松动带来的意识形

态的解放;二是现代工业技术发展带来的文学生产物质水平的提高。前者使报章

杂志有产生的现实空间,而且演说,阅书会等具体民间活动得以组成文化市场。

后者使文学成为商品迅速走向市场,铁路、轮船、邮电,使产品快速传播。当然

这只是在一些通商口岸城市比较突出,在中国广大农村受影响十分微小。阿英在

总结晚清以来小说的兴起繁荣时明确说:“第一,当然是由于印刷事业的发达,

没有此前那样刻书困难;新闻事业的发达,在应用上需要多量产生。第二,是当

时智识阶级受了西洋文化的影响,从社会意义上说,认识了小说的重要性。第三,

就是清室屡挫于外敌,政治又极腐败,大家知道不足与有为,遂写作小说,以事

抨击,并提倡维新与革命。”

②

阿英简洁地概括出了晚清小说繁荣的原因,其中可

贵的是注意到了印刷技术的作用,其实技术进步是基础性条件,没有技术的保障

其他一切都是徒劳的。小说本身的特征对外在技术的依赖程度要比诗文要高,它

重情节、重叙事、重技巧、容量大、故事性强等特点,明显具有吸引下层民众的

力量。虽然明清时期有了书商印书,但手工操作效率低下,要耗费大量人力、物

力、时间、金钱。封建文化霸权不允许有文化市场的存在,缺乏传播途径,古典

小说流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说书人讲经说古。叙事文学基本上在农耕社会中不

①

周作人:《平民的文学》,《周作人批评文集》,珠海:珠海出版社 1998 年版,第 39 页。

②

阿 英:《晚清小说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0 年版,第 1 页。

33

会存在于公共范围内,它是私人化阅读物,与吟咏之词相似。小说在民间多以

传说和神话的形式口头流传,而且还要为封建意识形态服务。当代著名的西方

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家伊格尔顿说:“意识形态并不是一套教义,而是人们在阶

级社会中完成自己的角色的方式,也就是把他们束缚在他们的社会职能上并因

此阻碍他们真正地理解社会的那些价值、观念和形象。”

①

传统的诗文和小说成

为占统治地位的封建意识形态的象征物。现代社会光怪陆离,变化万千,不是

抒情的诗文所能反映的。生产方式的变化,人们文化水平的提升,生活节奏的

加快,经济情况的好转,自然要了解外面世界而不是吟咏情性。中国小说的兴

起不在鸦片战争之前,也不在五四时期,单独在清末时期,是因为社会改革思

潮大起,生产发达,西风东渐等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清末以来社会转型对文学的直接影响或文学的直接反应是这一时期的文学

逐渐脱离了“代圣贤立言”的轨道,从儒道两家的掌控之中解脱出来,神灵因果

因素不再是重要内容,文学不再是“作则垂范为世表率”的东西,它走进了普通

市民,不再是得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式的追捧,以诗文为主的抒情文

学让位于以小说戏剧为主的叙事文学。以前小说被视为街谈巷议道听途说之类,

是民间物件,但却不代表民间声音,为君子所不齿,长时期以来不为士大夫认同。

虽然明清以来小说也努力说教劝惩,向正统靠拢,但终因出身低微形式欠雅,而

不被正视。小说创作者也一再辩白:“小说者流,或骚人墨客,游戏笔端;或奇

士洽人,搜罗宇外,纪述见闻,……其善道,是以备经解之异同,存史官之讨核,

总之有补于世,无害于时。”

②

“小说何为而作也?曰以劝善也,以惩恶也。”

③

小说家一心向正统靠拢,无奈当时文学在上层社会,下层民众不在文学范围之内,

更何况古典小说的内容不外三纲五常,君明臣义等等,明显也是不符合清末以来

的社会发展潮流。

清末民初时期是中国文学生产史上的极其重要的阶段,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时期,它是中国传统文学生产方式走向现代的关节点。尽管与国外的横向比较或

与后来的五四文学的纵向比较,清末民初文学在内在技巧上和内容上还不足够成

①

[英]伊格尔顿:《马克思主义与文学批评》,文宝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0 年版,第 20 页。

②

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 4。

③

静怡主人:《金石缘序》,黄霖编:《中国历代小说论著选》上卷,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 1982 年版,第 429 页。

34

熟,但却为文学的发展奠定了一个广泛而坚实的基础。它的外部生产条件是全面

和完善的,内部技巧比前代也有长足的进步,它归根结底结束了文学传统生产方

式,并以极短的时间建立了适应现代社会发展的现代生产方式。

35

第二章 新小说的文本生产及其消费属性

第一节 清末民初时期社会转型与新小说的兴起

一、1902 年及《新小说》杂志在文学生产史上的意义

中国文学生产史上的 1902 年,是极不寻常的一年。《新小说》杂志就在 1902

年创刊,同年梁启超发表了“小说界革命”的最重要的理论论文——《小说与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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