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一’’一一一’一、《猫城记》是老舍三十年代

回国初期的作品,写于“一、

二八”之后。这部小说,以幻

想的形式描绘了旧中国的种种

黑暗。它既讽刺了军阀、官僚、

政客,也讽刺了一般的革命者,

流露了作者对当时局势的失望

情绪。解放后,老舍曾不止一

次地对此作过严肃的自我批

评,并且决定不再印行。他说:

“最糟糕的,是我,因对当时政

治的黑暗而失望,写了《猫城

记》,在其中,我不仅讽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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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军阀、政客与统治者,也讽刺了前进的人物,说他们只

讲空话而不办真事。这是因为我未能参加革命,所以只觉得某些

革命者未免偏激空洞,而不明白他们的热诚与理想。我很后悔,

我曾写过那样的讽刺,并决定不再重印那本书。”①又说,“甚至写

了《猫城记》那样有错误的东西,也拿去发表!”②或说,“《猫城记》

因思想有错误,不再印行。”③

虽然如此,我觉得《猫城记》在老舍的创作中,仍然是一部值

得重视的作品。因为在老舍的作品中,还没有一部象《猫城记》那

样涉及了如此广阔的社会内容。它写到了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

文化、历史传统等各个方面,从而全面地表现了老舍对旧中国的

黑暗现实的彻底否定态度,表现了他关心祖国的命运、关心人民

的觉悟程度的崇高的爱国主义思想和热情;同时,也显示了他当

①《老舍选集》:《自序》,开明书店1951年8月版。

②《毛主席给了我文艺新生命》,人民日报1952年5月21日。

③《离婚》:《新序》,晨光出版公司1953年12月版。

120

DOI:10.16287/j.cnki.cn11-2589/i.1982.04.008时思想上因脱离革命实际而产生的弱点和错误。这对于我们认识

旧中国的黑暗,研究老舍前期思想的特点,都有极为重要的意

义。对于这样一部作品,我们应该给予具体的实事求是的分析,

仔细鉴别哪些是应该肯定的,哪些是错误的,但又不能一笔抹

煞、全盘否定。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中,《猫城记》曾作为“对

伟大的中国人民恨之入骨”的作品遭到批判①,我们也应该就此为

老舍辩诬。

本文想对《猫城记》的意义和错误、不足,谈一些看法。

不是科学幻想,而是社会讽刺

《猫城记》因为写的是“火星”上的“猫人”,因而有些人,主要

是某些日本朋友,是把它作为“科学幻想小说”来对待的。他们把

它收入了“科学幻想小说文库”。我国科普作家叶永烈同志也曾谈

到了这种看法②。对此,我却不敢苟同。我以为这涉及对《猫城记》

性质的理解,而这对于正确地把握作者的创作意图和作品的思想

内容是十分重要的。因此,必须首先弄清这一点。

从老舍的自述看,他连想也没有想到他是写的“科幻”。在《猫

城记》的初版《自序》中,他说:“《猫城记》是个恶梦。为什么写它?

最大的原因—吃多了。”最早以他特有的幽默,说明了这本书是在见多了旧中国的黑暗现实的基础上产生的。两年后,在《我怎

样写<猫城记>》中,又说它“是篇讽刺的文章”,写的是“假托的人

与事”,进一步说明了写作意图。1947年,在为晨光出版公司写

的《猫城记》的《新序》中,又把它称作“讽刺的喻言”,点明了它对

于现实的比拟、影射作用。此外,老舍还曾特意说明他之所以用

①北京师范大学大批判组:《论老舍的<猫城记>》,ChineoeLiterature(中国

文学)1970年4月号。

②《老舍笔下的火星人—<猫城记>》,文汇报1981年5月19日。

121猫城而不用狗城,写猫人而不写兔人,完全是“出于偶然”—“刚刚抱来个黄白小花猫”,“设若那天我是抱来一只兔,大概猫人就

变成兔人了”①。可见,所谓“火星”、“猫人”,仅仅是假托,并不

是老舍心目中的火星和火星人的特定形象。因此,它不需要科学

上的依据,也不必借助于科学知识,和科学的幻想是不同的。再

联系到他解放后说的“因对当时政治的黑暗而失望,写了《猫城

记》”,就可以肯定,他的意图,正是要以这种想象与假托来反映

现实、针贬时政的。我们应该据此去探讨《猫城记》的深刻的思想

内容和它的不足,而不能去寻找什么“科幻”成分和预见,才不致

迷失了方向。

从《猫城记》的实际内容看,它也没有“科幻”的成分。主张

《猫城记》是“科幻”的人,往往把“科幻”分成凡尔纳派和威尔斯

派,认为“凡”派注意的是科学技术的实现问题,而“威”派注重的

是科技发展的社会影响,并把老舍的《猫城记》列入“威”派。但是,

无论是“凡”派,还是“威”派,他们的“科幻”作品都是从一定的科

学技术知识,而且往往是最新的科学成就出发,描绘饶有兴味的

科学技术内容,有的还包含天才的预见,以引起读者的浓厚兴

趣;同时,总是引导读者注视未来的世界—不论是科技发展的未来结果,或是它带来的社会影响。就拿威尔斯来说吧,他的“科

幻”小说就充分利用了他预料能够实现的各种科学技术的观念。举

例说,最早的《时间旅行机》,描写的是八十多万年后地球上的情

况,对阶级划分、阶级矛盾的可能后果作了夸张的描述,讽刺了

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可是,它却是从宣传当时科学的新成就,从

关于时空的新概念的引人入胜的讨论开始的。后来的《星际战争》

描写“火星人”侵略地球,寄寓了他反对侵略、反对殖民主义种族

灭绝的屠杀的思想。但是,这本书也是从关于宇宙中的生命、火

①《我怎样写<猫城记)》(《老舍论创作》),上海文艺出版社。

122星和太阳系的种种知识的探讨开始的,并且对宇宙航行器的发

射、热线(类似激光)和毒气(当时还未发明)的运用等,作了天才

的预见性的描写。而《猫城记》却没有任何有关科学技术方面的内

容。其中,“我”到达“火星”时乘坐的还是普通飞机,同时一点也

没有碰到宇宙航行中的问题。“火星”上的土地、气候、空气等自

然环境也几乎与地球无异。这一切如果从科学的角度看,那简直

是荒谬的,根本谈不上幻想。这就说明它不是根据什么科学理论

和实践写出来的科幻作品,而是根据作者的实际感受、经验和想

象写出的社会讽刺小说。只有明确这一点,我们才能把《猫城记》

与当时的社会现实联系起来,把其中的猫人国看作旧中国的一种

形象反映,也才能深入理解老舍对当时社会政治的关心和严肃认

真的思考,才能正确评价《猫城记》的意义和不足。

如果说老舍的《猫城记》与威尔斯的科幻作品有什么一致的地

方,那仅仅是借鉴了它的写法。正如老舍谈的:“这是讽刺文章最

容易而曾经被文人们用熟了的。用个猫或人去冒险或游历,看见

什么写什么就好了。冒险者到月球上去,或到地狱里去,都没有

什么关系。”①

旧中国黑暗阴森的图画

《猫城记》的故事,是从“我”因飞机失事坠落在“火星”上的猫

国开始的。通过对“我”初到猫国的遭遇,学会猫语后对猫国社会

的调查和见闻的描述,展示给我们的是一幅黑暗阴森、灰色颓败

的图画。

这个猫国社会影射着当时的中国,它实际上是一幅旧中国的

黑暗阴森的图画。它既反映了当时旧中国的现实,同时又有讽刺

①《我怎样写<猫城记>》(《老舍论创作》),上海文艺出版社。

123文学特有的夸张、想象当时的中国没有皇上,但是有独裁者;吸

食鸦片的在全国还不占多数,不成为“国食”,可是却成了一股恶

劣的风习;旧中国当然没有亡于日本,可是“九·一八”以后,亡

国的威胁确实笼罩着全国,如此等等`可以说,老舍是把旧中

国的种种黑暗、丑恶的方面加以集中、夸张的描述,同时也对这

些黑暗丑恶的东西,已经和将要带给中国人民的灾难,作了夸张

性的描写和预示。

在《猫城记》中,老舍的讽刺是多方面的:对于最高当局,揭

露了他们出尔反尔、政令无常、玩弄权术、利用政党、投靠洋

人、出卖主权,以及在侵略面前不抵抗,迁都逃跑等等丑态。对

于官僚、地主,则揭露了他们草营人命,随意打杀猫人;贪婪自

私,荒淫无耻的生活;以及国难当头,还只顾享乐,最后争做

“第一个”投降的卖国贼的嘴脸。对于军阀、政客,也揭露了他们

争权夺利、玩弄阴谋、抢掠人民,甚至接受侵略者贿赂的丑行。

对于依附于统治者的学者文人,也描写了他们争名争利,妄自尊

大,以及不学无术,装腔作势,借以吓人等等。……

在这些方面,老舍的讽刺锋芒,已经超出他以前一贯的幽默

风格和温和态度,显得比较尖锐,成了强烈的社会讽刺。从这里

我们可以看到,老舍对于旧中国的统治者和他们的走狗文人的无

比憎恨,以及他对于祖国命运的深切关怀。以揭露国家的黑暗现

实来表达自己的爱国主义感情,这正是老舍爱国主义的特点之

国民性弱点的大暴露

在《猫城记》中,老舍还特别注重解剖猫人的心理性格,暴露

从上到下弥漫全国的妄自尊大、狡猾自私、欺软怕强、虚伪残

忍、自由散漫、愚昧盲从、好逸恶劳、不讲卫生等等精神状态,

124也就是所谓“国民性”的弱点。

国民性的弱点,是当时许多先进的人们所注意研究的。鲁迅

在他的杂文和小说中,对于我国民族中的懒惰、自私;巧滑、卑

怯、自负等国民性的弱点,多所论述和揭露。阿Q这个典型,生

动地画出了“国民的魂灵”。老舍从他开始创作起,也很重视对国

民性弱点的暴露。他说过写《二马》,动机就“是在比较中国人与英

国人的不同处”①,就是说,从“民族性”方面来探讨中国贫弱的原

因和救国的方法。在《二马》中的老马身上,集中了中国人的盲目

自大、爱好虚荣、中庸妥协、因循苟且、迷信保守等弱点。后来

的《四世同堂》,更对一般人的重家族而缺乏国家民族观念,“谁

当皇帝给谁纳粮”的顺民奴才思想,给予痛切的批判。在《猫城记》

中,老舍对国民性的弱点的批判,比其他任何作品都来得集中。

他以揭露上层社会为主,兼及他们对人民的影响,勾出了猫国上

上下下的共同的精神状态:

妄自尊大。猫人们永远记得“我们是一切国中最古的国”,因

而可以傲视一切,不学无术的学者争夸自己是“第一”学者。对外

国的科学技术也“不屑摹仿”,甚至在路上给人让路也成了“最可

耻的事”。

奴性的卑怯。对弱者,欺骗、掠夺,无所不为;一遇强者,便唯唯

诺诺,奴性十足。以礼貌相待,反遭鄙视。“伸手就打,是上等猫

人的尊荣;也聂下等猫人认为正当的态度。”学者们“请”不来,可

是一“叫”就到;对于和善的问话不回答,可是一加恐吓便说实话。

麻木冷漠。他们盲目地看热闹,一粒小石子,两人下棋,能

引来人山人海的围观;挨了打还笑啧啧,头皮象“鼓皮的中心”,

仿佛生来是为挨打作准备的。爱国志士的头挂在城门上,他们争

往观看,甚至因此挤死老人和妇女,但不间情由,只议论脸的长

①《我怎样写<二马>》(((老舍论创作》),上海文艺出版社。

125相,还为没有见到身子而“可惜”。

不思合作,互相残杀。猫人们自顾自,从不想到帮助别人,

死了人也不管。相互抢劫,成了“正当事业”。国难当头,也不思

合作,甚至两个猫人被矮兵抓住放在笼子中,也相互咬死,“完

成了他们的灭绝”。

苟且敷衍,不负责任。在猫人眼里,“`负责,是一个最讨厌

的名辞”,因此他们做事、结婚、生孩子,事事敷衍,在相互敷衍

中生活。在这里,“没有一个是充分明白任何事体的”,“上下胡

涂,一齐胡涂,这就是猫国的致命伤!”

所有这些,使我们自然地想到“阿Q”。仿佛猫国就是一个阿

Q组成的世界,猫人失去了人格,因而也没有国格,最后遭到灭绝。

在《猫城记》中,老舍虽然还未能准确地找到旧中国的病根,

但是,他把那个病态社会的种种症状揭出来,把国民性的弱点暴

露出来,并把改造这些弱点看作振兴祖国的必要前提,这正是老

舍爱国主义精神的表现。列宁在论述车尔尼雪夫斯基时,对他说

的“可怜的民族,奴隶的民族,上上下下都是奴隶”一段话,认为

“这是真正热爱祖国的话,是感叹大俄罗斯人民群众缺乏革命性

而倾吐出来的热爱祖国的话。”①老舍对于猫人的愚弱的精神状态

的描写,也类似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话,是他热爱祖国、期望人民

觉悟的表现。老舍自己说过:“猫人的糟糕是无可否认的。我之

揭露他们的坏处原是出于爱他们也是无可否认的。……我爱他

们,惭愧!我到底只能讽刺他们了!”②

对“前进的人物”的错误态度

但是,老舍作为一个爱国主义者,当时并没有走上革命的道

①《论大俄罗斯人的民族自豪感净,《列宁全集》21卷

②《我怎样写<猫城记>》,《老舍论创作》。

126路,在实践上离革命斗争较远,原因是多方面的。在“五四”时

期,他“已作了事”,当了小学的校长,未站在运动中间;从“五

姗”到北伐的大革命高潮时期,他又远离祖国,不明白革命的实

际情形;而他回到国内的最初几年,中国革命又正处在一个低潮

时期。这是他脱离革命实际的一个重要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

是,老舍当时主观上保持着一种“独立不倚”的精神,“孤高自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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