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仪系列第二集
改变
卫斯理
一、天下最悲哀的事
我正在和白素讨论一个问题——有一句话是不是可以成立。
这句话是:只要是生命,都有终结的一天。
白素问:“你是单指地球上的生命”我还没有回答,就听到楼下老蔡攫直了喉咙,大呼小叫:“先生,你来了,好久不见,真太好了,他们两夫妻都在。”
情形普通之极,但是我和白素,面面相觑,矫舌不下,惊诧不已。
常言说人居多是“眼睛长在额头上”,而我们这位“贵管家”老蔡,眼睛根本是在头顶上,对于上门来访者,态度之差,可得世界冠军,连好声好气都没有,怎会如此“礼贤下士”,不知是谁能蒙他老人家如此青睐。
我们正在猜时,已听到来人的声音:“帮你找好了,就在你的家乡,也买了下来,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好了!
老蔡一连志道谢,听得出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真正的感激,竟还带着哭音,那是感激潸零了。
来客一开口,我们就知来者是谁,可是对于老蔡的行为,仍是诧异不已。
两人的对答,表示来人应老蔡之请,送了一样什么东西给他,所以老蔡感激莫名,但老蔡一向眼高于顶,怎会如此客气?不知来人送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可以肯定那必然不是普通的物事,因为来人根本不是普通人,乃是天下盗墓第一把手,盗墓大王齐白是矣。
自从古酒大会之后,我一直没有齐白的音讯。这个人,就算有事找他、也根本我不到他,故此每经过一个时期,他都会自行出现,而且每次,都会有新奇古怪的事和他一起出现,所以他一直是我最受欢迎的来客之一。
这时,齐白已在楼下大呼小叫:“卫斯理,卫夫人,齐白来了,你再也猜不到,我带了什么礼物来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确实想不出他带了什么事物来。我正要回答,却突然听到了一声怪叫——那声怪叫,毫无疑问是红绫所发,但是她何以会发出这样的怪叫声来,也令人心惊肉跳。
我身形一闪,已出了书房,向楼下看去,看到的情景,奇特之至。
我看到了三人一鸟站着。那三人是老蔡、介白和红绫,一鸟是那头鹰。
(发生在那头鹰身上的事,先称大奇,容后补叙。)
老蔡微弯着腰,脸上每一条皱纹之中,都散发着喜悦和感激。齐白和红绫互望着,齐白的神情,极其惊讶,因为红绫非但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而且伸手直指着他,也瞪着他,神情极难形容,大体上可以用“惊喜交集”这样的语句吧。
齐白没有见过红绫,忽然之间,看到了这样的一个怪人,带着一头巨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冲着他怪叫,其惊讶可想而知。
(红绫虽然是我的女儿,但在陌生人眼中,她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可是看他的神情,又显然知道他是什么人——那当然是他直在留意我的记述之故。
是以他虽是惊讶莫名,但也伸手指向红绫,也发出了一下怪叫。
我用了很多文字形容这情影,实际上,两下怪叫专制和乎是接连发生的。而在齐白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之后,红绫又是一下怪叫,嚷着:“你身边带的是什么酒?
不得了那是什么酒?”
刹那之间,齐白的神情古怪之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了。红绫的视线,却已盯在他手中的一只布袋上。
齐白再叫了一声,也嚷着:“你怎知我带着酒”?
红绫大声道:“酒味那么浓,除非是没有鼻子,不然怎会闻不出来?”
齐白满面疑云的向我望来。我道:“不是别人没有鼻子,是你的感觉特别灵敏。”
红绫向我望来,叫了我一声。我道:“女儿,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齐白叔叔。”
红绫立时道:“齐白叔叔,把你带来的酒,快些给了我吧!”
齐白的神情古怪之极,一来,他不明白何以卫斯理会在一个如此嗜酒的女儿。
二来,他实在不明白何以红绫会闻到酒味。
而红绫在说了之后,看她的神情,像是想动手去抢了,而她肩上的大鹰,也伏着人势,张开双翅.欲扑向前。齐白急叫:“这就给你!这就给你!”
他一面叫,一面已反手中的布包、向红绫递了过去,我一见这等情表,就急叫:“慢慢解开来。”
可是我虽然说得快,还是迟了一步,布包一到手,红绫一双大手,两边一扯,“嗤”地一声,已经经把布包扯成了好几片。
我之所以要大喝,是因为我知道,齐白一生盗墓,在他身边的物事,无一不是古物,有的可以列入稀世奇珍一类,那布包的布,颜色黯没,看来不起眼,但一定是珍贵的古董无误。
果然,后来向齐白一问,他说来轻描淡写:“没什么,只是一幅古代波斯织锦,可能是人类第一幅用这种复杂的方法制造的作品——我们又不研究人类的纺织史,要来它没有什么用。”
听听!
却说包裹布被扯碎之后,现出来的,是一个玉盘子,那玉盘子相当大,足有两个小提琴叠起来那样大小,玉质晶润,有着浅黄色的自然花纹,看来不像是曾经人手的痕迹,而是天生的玉纹。
玉盒的扣是纯金的,线条浑朴古拙。
红绫向我望了一眼,伸出伸舌头,又副馋相,吞了一口口水,这才把扣打开,掀开盒盖,现出里面来,俨然合缝,恰好放进玉盒中的另一个玉盒。
红绫一见就叫:“有趣!有趣!”
我一看里面玉盒的纹理,竟和外面一只合得上,就怔了一怔,白素已道:“岂止有趣而已,这时整块玉剜成的,这手工,简直是鬼爷神工!”
齐白大是高兴;“卫夫人真识货!”
我也赞了一句;“要剜得这样严贴,这不知是哪一个大匠的呕心沥血之作?”
要把一整块玉,剜成一个玉盘,那并不难,普通工匠都做到得到。但是要把剜出来的玉,成为另一个盒,而恰好又可放进大盒之中,又严丝合缝,这就难绝了。从玉的纹理看来,这分明是同一块玉,所以,这五套盒的价值,手工大于玉的本身。
套盒一共有三层,在红绫不断的“有趣”声中,打开了第三个盒子,我就看到了一只小晶瓶。
水晶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矿物,无色、透明,看起来和玻璃差不多,可是人工制造的水晶,技艺再高超精巧,也无法和天然水晶比较——正如人,再强大也无法和大自然的力量相比一样。
这只瓶子,一看就知道是天然水晶制成的,它呈立方柱型,型制古拙,红绫伸手抓了起来,瓶中有八成满的全透明液体在晃动。
这也是很奇妙的,一看到瓶中的液体,我几乎立即肯定,那瓶中盛载的,就是当年古酒大会之中,醉倒了来自世界各地酒徒的那种古酒。
同时,我的鼻端,似乎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虽然那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因为水晶瓶子不但有极好的瓶塞,而且还用火漆密封着——这也正是齐白讶异红绫何以会知道他带着酒的原因。密封的瓶口,裹在三层玉盘之中,酒味是无论如何没有理由外泄的。
可是红绫居然闻到了!
当时,红绫的神情,极值得形容,她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肺活量惊人,所以这一口气,也吸得特别长。接着,声音像是自她身全的每一个细胞之中迸射出来一样:“好酒!”
我向齐白望去:“又发现了?”
齐白摇头;“象这种万载难逢的事,如何还有第二遭!”
我不解:“可是那次已经把两大坛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齐白道:“还记得那个把一只来自阴间的盒子交给你的怪人?”
我“啊”地一声,是了那怪人留下了一瓶,说是带回去给亚洲之鹰罗开喝的。
一定就是那一瓶了。可是罗开极嗜酒,焉有不喝之理?
我把这问题提出来,齐白道:那怪人说,罗开把酒喝了两口就停止了,就这样的好酒,人生难得几回逢,听说卫斯理最近找回了女儿,他女儿又极嗜酒,这余下的酒,就当是我的礼物吧!”
我用力挥手:“你弄错了吧,古酒大会至今,好多年了,这时间——”
齐白道:“那怪人离开古酒大会之后,第三年才见到了罗开,而受了罗开的吩咐之后,又到最近,才把酒和话交到我这里。”
在我和齐白谈话时,红绫早已打开了水晶瓶,就着瓶口,一口又一口地喝酒,已喝去一大半了,不但从她的神情上,简直可以自她的全身,感到她深深地享受着好酒带来的乐趣。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这罗开,是全世界最好,最懂得送礼的人!”白素提醒她:“罗开叔叔!”
红绫立时道:“罗开叔叔——妈,你喝!”
她把酒瓶向白素递了过去,白素在刹那间,感动莫名,她握住了红绫的手;“我不爱喝酒,你自己喝。”
红绫又向我望来,我忙道:“我喝过,你自己来。”
这酒,对红绫来说,珍罕无比,她居然肯分与我们喝,自然叫人感动。红绫再望向齐白,齐白笑:“当然我不会喝你的。”
红绫发出一声欢啸,仰起脖子,把余下的酒,一口气全都灌进了口中。
齐白大声鼓掌:“好!好酒正应该如此喝法,只有酸丁,才一口一口地品味,不愧是卫斯理的女儿!”
红绫过了好久,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齐白叔叔,多谢你了!金福不止一次,向我说起过这酒的好处,我也设想了千百次,但等到一入口,才知道再想,也想不到它的美味。”
我在一旁解释:“金福姓曹——”
齐白记性好;“哦,古酒会上的那楞大个儿。”
接着他又感叹:“又好多年了,这些年来,又发生了许多事。”
我道:“有关那盒子的一些事,你都知道了?”
齐白点说:“都知道了。”
我少不免问他:“这些年来,你在干什么”?
齐白长叹一声,其声悠悠,大是凄苦,竟像是心中有无限的愁苦一样。
红绫忙道:“齐白叔叔,你有什么为难,我一定帮你。”
我忙道:“别上他的当,他有什么为难,我想是找一座古墓,却又找不到。”
齐白哭丧着脸:“世上还有比这个更悲哀的事吗?”
他的确认为“想找一座古墓而找不到“是世上最悲哀的事,那么,和他交谈,就必须认同这一点。可是我却无法做得到,于是,我只好摊了摊手,转换了话题:
“很精致的水晶瓶,很精致的玉盘!”
齐白无精打采:“不算什么,两者都是当年西方工匠所制而给蒙古皇旁的贡品。”
我又另找话题:“你帮老蔡做了些什么事,令他如此感激潸零?”
齐白神情更是沮丧:“也没有什么,老蔡想到百年归老,难免一死,所以托我替他找一个墓地,我替他在他的家乡找到了,是一幅好风水的好地。”
我“啧”地一声;“你连阴宅的风水都懂,了不起!”
我的话中,略有讥讽之意。可是齐白分明心事重重,并不在意。
倒是老蔡的想法,引起了白素的感叹,她低叹了一声,望向一直在身边的老蔡:“老蔡,你什么时候想回乡,只管说,我们不会阻拦你。”
老蔡神情黯然:“我想过年前就走。”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没问题——”
齐白在这时,又叫了我一声,我知道他必然是有事来求我,可是我对于各类古墓的知识,微之又微,而且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我假装不知道,随便“嗯”一声,又说了另一个话题:“你可听说过有一座全木结构的房子,被称为‘神木居’,是元朝时建造的,房子的一梁一柱,全是珍贵无比的木材——”
不等我说完,齐白已打断了我的话:“我只对古墓有兴趣。”
这时,连红绫已看出,我是故意在推搪齐白,她为齐白不平:“爸,你问问齐白叔叔究竟想说什么。”
我没好气:“除了找一座古墓而找不到之外,还会是什么!”
齐白幽幽叹一声;“就是这样!”
白素道:“请坐下来,我去拿酒。”
齐白指着那水晶瓶:“不必了,在这瓶中加水,瓶中那几滴酒化开来,就比什么酒都好。”
齐白说得如此夸张,红绫居然同意:“是!是!”
一瓶古酒下去,红绫全身透酒香,说话之时,更是酒重四溢,老蔡不会喝酒,赶紧退开了几步,免被酒气所袭。白素如言在瓶中加了水,再倒出来,我喝了一口,果然大具酒味。
我催齐白:“该说了,是哪一个古人的墓?”
齐白一宇一顿:“成吉思汗。”
红绫眨着眼,显然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成吉思汗”是什么,但我和白素,却自然而然感到震动,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
成吉思汗!
稍懂历史的人,都会知道成吉思汗。
但是,知道成吉思汗的人,大都只知道他的赫赫战功,建立了横跨欧亚两洲的大帝国,建立了元王朝,可是对他的死亡,却很少提及。
成吉思汗不像秦始皇,秦始皇从开始做皇帝起,就同时开始经营他的陵墓,所以秦始皇陵墓,有许多传说和渲染,变成了古墓中最著名的一座。
但是成吉思汗墓呢?几乎没有任何有关它的记载,连墓址究竟在何处也不知道,他死亡时的情形如何,也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他是在连征西夏时死亡的。
(西夏这个国家,在历史上也神秘莫名,有关它的记载不多,西夏文字至今也无人能明白。)
早些日子,在报章上看到,蒙古和日本合用的探索队,经过了许多年的努力,仍未能找出成吉思汗的墓在何处,齐白不知是不是曾参与这个搜索队的工作。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冷淡——因刹那之间,由成吉思汗墓所产生的联想,颇是惊心动魄。
联想如同排山倒海而来,最主要的自然是由于这个蒙古人,南征北战,凭着铁骑,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帝国。在帝国的图上,他是至高无上的第一人。他的权力之大,只怕在历史上,没有人可以和他匹敌。
但是他也难免死亡,她也不能长命,——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竟然能知道我想到了何处,她道:“历史的记载是公元—一六二年,一二二七年卒。”
白素对于各种数字的记忆力很是高超,而我在这方面的能力甚差,所以,一切灵敏字,都由她提供,习以为常,这是她能够能知道何以向她望去的原因。
算起来,以他的帝国大皇帝之尊,天下财宝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可是阎王要他三更死,他却不能一千岁活下去,享受他的荣华富贵。
关于成吉思汗这个人类历史之上权力量磊的人的死亡,历史上留下来的记载极少。他死了之的就是他的后人争做皇帝的记录。仿佛这个一世之雄,就因为死了,而被人完全遗忘了。
到底他的葬礼如何举行,墓地如何经营,陵寝设于何处,竟一点记录也没有,就像他陡然消失一样。
这确然是历史的一大秘密——当时文化已十分发达,不应该有这种情形出现。
既然出现了这种情表,可知其中一定有巨大的隐秘在。若是找到了成吉思汗墓,便有助于破解这个历史上的大隐秘,那就是极具意义的事。而且也一定极吸引人,不是单单盗墓那样简单了!
我一口气想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道:“早些日子,报上有消息,说蒙古和日本合作——”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齐白已嗤之以鼻:“那批人,再努力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白素破例,对这件事也有兴趣,她道:“然而阁下已有了初步成绩?”
白素的话,已经说得很是委婉的,但是齐白一听,还是长唷一声,面色难看之至,声音干涩:“也……没有!”
他既然认为找不到一座想要找的古墓是最惨的事,对于成吉思汗墓,他一点线索也没有,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也跟着叹一声——我觉得在这件事上,非对齐白直话直说不可,不能敷衍了事,因为他对这件事,实在太认真了。
我道:“你是专家中的专家,如果你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更是帮不了忙。”
齐白闷哼了一声:“真是古怪透顶,照说,那应该是帝国的头等大事,怎么会一点记载也没有?”
我没有作声,因为这个问题,几百年来,不断有人提出,根本没有答案。别说是现在,就是蒙古亡国不久,明朝建立,秩序初定之时,已有人问起这一点,可是在当时,已经无法有答案了。
在中古时期,所谓“天下大乱”,那是真正的大乱,乱到了没有一户人家可以保持完整的程度,乱到了什么都可以消失的程度,乱到了一切事实都可以被烟没有程度。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死和他的丧葬,也就在这样的混乱之中,成了历史之谜。
齐白半天眯着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照我的推测,以当时国务之盛,天下财宝,无穷无尽,成吉思汗的墓,必然是真正的宝库,还远在秦始皇墓之上,而且,还包括了西方的宝物和阿拉后世界的珍宝在内,都是神话中才有的宝库!”
我仍然保持沉默。齐白继续发表议论;“而且,成吉思汗墓的结构,一定如秦始皇陵那么复杂——复杂到了根本无法开掘的地步。”
我应了一句;“何以见得”?
齐白一挥手:“第一,蒙古人的性格大开大阖,没有那么多精巧算计功夫;第二,从没有听说成吉思汗死前就已经营建陵墓,所以,他的墓是在死后才营建的。”
二、齐白的奇想
齐白的分析很有理——自然,他既然看上了成吉思汗的墓,资料搜集工夫—定是做到十足的了。
我知道他还有高见,所以并不发言,望着他等他再往下说。
齐白双手一摊:“所以,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只要知道了墓地的所在,也就等于大功告成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因为齐白这句话,说了等于白说,难就是难在不知道墓地何在!
白素沉声道:“地球虽大,可是需要搜索的范围,却不是很大,我看,范围出不了蒙古国。而且,必然是如今的外蒙古,这也正是他们的日本人合作的原因。”
我轻哼一声:“如今的外蒙古,面积是——”
白素应声道:“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
我耸了耸肩;“人口好像也是一百五十多万,每一个人平均有一平方公里土地,我看最好的办法,是雇用全民,每人分配一平方公里的土地去打,反正他们国家穷,齐白有的是钱。”
我这样说,自然是意存讥讽——我也同意成吉思汗的墓,必然在蒙古境内,可是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也决计不能说是“小范围了。”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齐白脸色苍白而神情坚决:“你不必向我泼冷水,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到,哪怕我只在他的墓中,弄出一件东西来,我死也瞑目了!”
他竟然用了“死也瞑目”这样严重的句子,倒叫我无法再取笑他了。
齐白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完成了这件事之后,我也可以退休了,这是我事业的最后一个高峰!”
我叹了一声:“以你的能力,还是和有关方面商量一下如何发掘秦始皇墓,这来得容易些——那墓是现成的在那里。全址都查清楚了,只有五十六平方公里。”
齐白大摇其头:“对我来说,秦始皇墓是一个已经攻破了的堡垒,不是新的挑战,没有新的刺激。”
我知道齐白曾用极其复杂的方法,自秦始皇的墓中,取出一件“异宝”,对他来说,已经有了足够的成就感,所以,那已经不是他的目标了,他现在的目标,是成吉思汗墓!
我摇着头;“真对不起,对于你有雄心壮志,我看,我们一家三口,都帮了不忙。”
齐白欲言又止,神情沮丧。
红绫已学会了看人的神情举止,她大声道:“齐白叔叔,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至多我们做不到的就不做,也没有损失。”
齐白苦笑:“我行事一向独来独往,也以此自豪,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要人帮忙。”
我大喝一声:“你想怎么样,干脆点说,别再向自己的脸上贴金!”
齐白苦笑:“这办法,不是好办法,但是也真吸入你们才帮得了忙。”
他不说“你”而说“你们”,这令我很奇怪。红绫也立即觉察到了,她大声道:“能出力的,我一定帮忙——在那个什么汗的墓中,说不定藏有好酒。”
齐白大是感动:“以后我若有好酒,一定弄来给你。”
我和白素都等他说出这个“办法”来,齐白突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穿梭阴间的那些记述,我都接触过了,现在,不知道你们是否能随时和阴间联络?”
齐白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令我很感意外,我道:“我们不是在广场论有关成吉思汗墓的问题吗?”
齐白道:“我忽有奇想——你先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之后再说。”
我见他说得郑重,也就把我们三个人和阴间的关系,约摸整理了一下。
我、白素和红绫,都曾到过阴间。我比她们又深一层,因为我知道了阴间主人的来历和他们的苦衷,上次若不是红绫突然急要找我,我和阴间主人,还可以更进一步的沟通。
但是,我也不能说可以和他们“随时联络”,因为上次我匆忙离开了阴间,后来我感到还需进一步联络时,曾多次努力把我的想法“送”出去,但是,一二三号他们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足以证明他们并没有和我随时联络的打算,我自然也不必自讨没趣,所以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白素的情形,大致和我相同,但是她和阴间使者李宣宣的交情特别好,或许她可以和李宣宣随时联络。至于红绫,上次她和曹金福一齐到阴间去,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不知道。
她和阴间主人之间,是否另有什么默契,我当然也不得而知。
提起“阴间”,我心中还有极度的不快。因为当我问及他们为什么要建立阴间时,我得到的回管竟然是:“闲得发慌,总要打些事情来做做的啊!”
中国北方有一句歇后语,叫作“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原来他们是闲着没事做,才确定造一个“阴间”来玩玩的。
他们那种解闷的举动,却使得地球人的心灵,大受震撼。在地球人看来,最是神秘莫测的生命奥秘,对他们来说,却只是微不足道的玩意;他们轻易聚集了大量地球人的灵魂,只是为了打发太闷的日子!”
这说明地球人和他们之间,高下距离之远,那当然令人不快之至。
所以,我对齐白的这个问题,很有点抗拒。我道:“我没有和他们随时联络的能力,也不认为他们在地球年的行为,对地球人有什么好处!”
我看到红绫听了我的话之后,颇有不以为然的神情,我就补充道:“欢迎有不同的意见。”
红绫道:“人类对自己的灵魂状态,一无所知——”
白素挥了挥手:“应该说,人类在灵魂未曾离体前,对灵魂的状态,所知极少。”
白素用十分谨慎的字眼,纠正了红绫粗糙的说法。红绫想了一想,同意了白素的说法,并且重复了一遍。
我也同意白素的说法。白素的意思就是说人在活着的时候,对灵魂的状态所知甚少。等到死了,变成灵魂状态了。自然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偏偏人和灵魂之间的沟通极少,不知要在什么因素条件之下,才有偶然的接触,所以,灵魂状态对人来说,就显神秘莫名。
(后来,狄可和一二三号都告诉我,灵魂和人的沟通接触不易,是和时间的方式不同有关。人生活在单向式的时间中,而灵魂则存在于双向工和多向式的时间中。)
(详细情形,由于我是生存在单向式时间中的人,所以也始终无法弄得彻底明白。)
红绫在重复了白素的话之后,接着道:“他们聚集了大量人类的灵魂,这种行为,迟早会对人类有帮助,有助于人类对灵魂状态的了解——金福的祖父,不就曾向我们现身说法,提到他在灵魂状态的情形吗?”
红绫的话,无可反驳,我点头道:“是,我刚才的说法,太情绪化了。”
齐白在一旁,见我们父女作这样方式的讨论,大是叹服,他问红绫;“你能随时和他们联络?”
红绫摇头:“不能,齐白叔叔,你是想——”
齐白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他夸张地挥动双手;“我的奇想是,在‘阴间’,有那么多鬼魂,老鬼新鬼都有,会不会有一些积年蒙古老鬼在?”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向下一沉——齐白的这个奇想,当真是奇到了极点!
红绫却高兴地拍着手;“说不定那个什么汗灵魂也在,他当然知道自己葬在何处。”
齐白涨红了脸:“我倒不敢有这奢望,只盼找到一两个知道当年情形的鬼魂,能告诉我大汗当年葬在何处,这就足够了。”
他因为红绫老是记不住“那个什么汗”,所以用了“大汗”这样的简称。
我想出言嘲笑他几句,可是竟然不知如何措辞才好。因为齐白的这个想法,虽然突兀之至,匪夷所思,但是也绝非不可行。
既然在人间已经无法获得资料,那么,转向阴间去追寻,“不问苍生问鬼神”,不也是一个办法吗”齐白望着我:“卫斯理,你看这办法怎么样?”
我摊了摊手,没有什么反应,白素却很肯定:“理论上可以行得通。”
红绫的话更骇人,也更具体;“可以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把知情的蒙古老鬼带到人间来,像金福的爷爷一样,另一个,是齐白叔叔自己到阴间去找蒙古老鬼!”
红绫的话更是怪异,而且:“蒙古老鬼”云乎哉,这种称呼,殊乏敬意。可是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如何去纠正她。
齐白听了红绫的分析,兴奋得像是服食了“安非他命”,手舞足蹈:“我知道我找对门路了,阴间里当然有蒙古老鬼在,他们——”
他说到这里略顿一顿,神情略见犹豫,我知道他想到的是,不知道蒙古老鬼是不是肯对他说实情。所以我故意道:“老鬼作了七百年的鬼,只怕寂寞得很,有你去和他们话当年,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齐白实在由于太热衷了,所以把我的反话当真,他皱着眉,摇着头:“未必——这件大事,在历史上一点记录也没有留下来,当然是上下一心,刻意保守秘密的结果,泄露秘密的惩罚,一定严酷之至。说不定参与其事的人,都曾立过血誓,那么未必肯对我说了。”
他说得如此认真,我不好意思再去调侃他;“你放心,作人有种种顾忌,做鬼——”
我本来想说,做了鬼还有什么顾忌,但我随即想到,我对鬼魂状态所知不多,又怎知做了鬼就没有顾忌呢!
所以,我没有再说下去,齐白明白我的意思:“总要先和阴间有了接触再说。”
我再次表明“我没有能力随时和他们接触。”
红绫道:“上次是阴间使者带我去的。”
齐白向白素望去,我刚想说白素也未必行,却出乎意料之外,听得白素道:
“我和李宣宣有约定,若是事情对阴间主人有利,我和她联络,她可以转达。”
齐白苦笑:“是我有事去求他们,怎么会对他们有利,看来也不成了。”
我陡然灵光一闪,一挥手:“有对他们有利的因素在,有了!”
齐白大喜:“请说!”
我望着他:“你知道他们有一项极了不起的创造——”
齐白抢着道:“是,若果有了思想仪——我也知道,你把狄可要找的那一种的外星人,称为一二三四号。他们四个人为一组,所以,除了没有露面和追求个体生灵四号之外,还有和狄可同组至今也未曾现身,属于神秘人物的其余三个。”
齐白提及的最后一点,我未曾想到过,这时提了,心中默想了一想。便道:
“那么,我叙述起来,就方便得多了——那思想仪,由成千上万的部件组成,一二三四号在宇宙航行中出了意外,思想仪散落在地球上,一二三号得了将近一半,四号搜集到另一半,但是两者相加,也不等于全部。”
齐白听到我从“思想仪”说起,开始现出一副不解的神情,而白素则一下子就知道我的用意,所以微笑说点头。
我续道:“不论从一二三号,还是四号,他们都想得多些部件,因为每一个部件,都有特别的功能。”
齐白摊手:“可是我没有可以提供给一二三号的思想仪的部件。”
我自顾自说下去:“思想仪的每一个部件,都有地球人想象不到的功能,所以,也都成为地球人心目中的法宝——具有特异功能的宝贝,是神仙的法宝。这一类法宝,历代以来,有许多记载。这类法宝,被发现之后,最后,大多数都到了掌权者的手中,自古以来,皇帝是拥有宝物最多的人!”
齐白明白了:“啊!”你的意思是说,成吉思汗生前,所拥有的宝物之中,也包括了思想仪的部件在内?”
我道:“有这个可能。”
齐白来回走了几步:“那也就是说,在他的墓中,可能有思想仪的部件殉葬品”。
我点头:“有这个可能——拿这一点去对一二三号说,如找到了成吉思汗,如果能找到一些思想仪的部件,那就是那他们有利。”
齐白搓着手,望着白素,白素秽指了一指:“他的这个大胆假设,可以成立。
我还想到,成吉思汗能在军事上战无不胜,大有可能他拥有了思想仪的部件之后给他的帮助”!
我呆了一呆,白素不是常作这样一马行空式的假设。这个假设,在理论上自然可以成立——如果成吉思汗拥有一件“法宝”,竟然可以收集到敌军将领的思想,那么他自然而然必胜了!
因为在思想仪的部件之中,和捕捉人的思想有关的,占了十之六七。
当然,这一切只不过是设想,但也可以构成是对一二三号他们有利的事情,通过李宣宣,一二三号大有可能提供协助,那么,齐白的奇想,就可以付诸实现了。
齐白望向白素,白素微侧着头:“我试和李宣宣联络,看看是不是有结果。”
她说着,脚步轻盈,走了出去。
齐白忽生感叹:“卫,你有这样的妻子,真是三生有幸,世上能有你这样好运气的人并不多。”
我笑;“别那么说,人人都有一段烟缘在,像你,就不知是多少女性钦慕的对象。”
齐白竟然大生感慨:“也要我对她们有钦慕之意才好啊,男女之爱,是双向,不是单向的。”
他提及了“双向”“单向”,我就跟他提及时间的单式向和双向式,说了在约半小时,他大摇其头.“别说了,晕头转向,不明白。”
我吸了一口气;“地球人能进入双向时间的,怕只有原振侠一个人了。”
齐白忽然又道:“你的记述之中,提到了有原振侠思念的三位女性的肖像的——”
我点头:“那是通过思想仪的某一个部件产生的,简直如同真人!”
我一面说,一面便把波斯人伦三德托那鹰带来的那三位美丽的画像,郑而重之取出来的给齐白看。
红绫已经因为我和齐白的交谈引不起她的兴趣,所以已经带著她的鹰儿离去了——她和那头有了神奇变化的鹰几乎已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齐白注视着那三幅肖像,我留意到他的反应很不正常,他没有像其他人看到肖像,由于肖像有力量可以影响脑部活动而现出极度惊讶和欣赏的神情,而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才喟叹:“原来这样,我总算明白了。”
看他的样子,像是这三个美女肖像,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疑团。
我试探着问:“你想通了什么?”
齐白向我望来,虽然他说“明白了”,可是仍有几分迷惘的神情。他欲语又止,我不禁焦躁起来:“喂,你找上门来求助,我们尽心尽力帮你,怎么你讲话倒吞吞吐吐地起来了!”
齐白一叠声道:“不敢!不敢!”
我指着那三个美女说:“那你说‘总算是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白这次答得爽快;“多年这前,我在一座古墓之中,见到一个怪现象,一直闷在心中,不知那是什么,现在才明白了。”
我大是好奇:“见到了什么怪象?”
齐白吸了一口气:“是一扇屏风,有四幅,一人高下,屏风似绣非绣、似画非画,以年代推断,又绝不是摄影,那是一个美女的四种不同的神态:“一是在江之滨,水波粼粼,蓝天白云,如在眼前,衣裙飘飘,莲步摇摇,令人不能自已。”
齐白说来,大是文雅,他没有一个字形容那美女的容颜,可是一幅美女凌波图,却又活在眼前。
我“嗯”了一声;“情影和这三个肖像一样?”
齐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由于和真人一般高下,所以更是逼真,我一直疑真疑幻,不知那究竟是真人,还是……我的幻觉。”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说下去,齐白神情怪异,甚至面上一阵红一阵青:“第二幅是她斜倚在一株大海棠之前,人比花娇,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如流星,似闪电,能叫人废寝忘食——”
我陡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说多年这前,究竟是多少年之交?”
齐白如同梦呓:“总之是多年之前。”
我道:“好啊,我们认识也有多年了,何以你从来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齐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这是我内心之中最大的隐密,从来也未曾对人提起过。”
我本来想脱口而出“这又有什么大秘密的。”但是齐白这时的古怪神情,却令我心头一震,使我意识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心理上可能在见了这活色生香的美人之后,有了不正常的变化——
若是他深爱上了屏风上的美人,那么这种怪异的爱情,自然不是为外人道,是需要深藏心中的秘密了。”
齐白望着我:“你料到了,事实上,你料到的,只是十分之一二,那屏风上的第三幅和第四幅情景,是美人出浴和入浴时的情景。”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齐白的声音,听来像是来自远方.“从此之后,我就把她当成了我的妻子,是我深恋着的妻子。”
我仍然不作声,尽量显出自然的神情。我在想,这家伙一生盗掘古墓,心理不正常,这下子,可以说是报应到了!
他竟爱上了古墓屏风上的一个女人。
这种行为,甚至不能用“畸恋”来形容了,那已属于怪异一类了。
以前,我总觉得齐白有点阴气森森,我以为那是他和古墓打交道太多,沾了墓中的阴气,现在才恍然大悟,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另有原因的。
他的这种情形,是严重的精神病症,可以导致精神分裂,单是“恋鬼狂”这种病称,也足以骇人了——他在古墓中思念的那个美人,应该早已死了,他所深恋着的,是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
何以那屏风之上,会有如此生动的美人像,这也是很容易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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